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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彥發現我不再事事向他報備了 003

作者:匿名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9:51:05

6

母親手術順利。

銷假。

重回那棟恒溫卻冰冷的寫字樓。

生活還得繼續。

剛進大廳,就被早高峰的人潮堵在電梯口。

一部故障,隻剩一部運行。

我抱著半人高的檔案,被擠在最外圍。

高跟鞋被人踩了幾腳。

咬牙忍著。

檔案角被電梯門夾住,我用力往裡拽,額頭滲出一層細汗。

狼狽歸位。

還冇喘勻氣,部門總監踩著點過來。

「啪」的一聲。

一遝厚資料甩在桌上,揚起微塵。

「薑萊,這些是尾單,你剛回來,正好拿去收收心。」

語氣輕飄。

帶著不容置喙的傲慢。

我看著那堆明顯的燙手山芋。

指尖蜷了蜷。

最終接過來。

「好的,總監。」

茶水間裡竊竊私語。

話題中心是新來的總經理,周盛。

「聽說背景通天,空降兵。」

「手段雷霆,前天剛開了兩個倚老賣老的中層。」

「皮囊倒是極好,可惜是個冷麪閻王。」

我默默聽著。

給自己衝了杯速溶咖啡。

雲端上的人物,離我太遠。

我隻想儘快處理完手裡的爛攤子,去醫院陪床。

一忙,便是深夜。

整層樓隻剩我這一盞燈。

胃裡空得發慌。

點了份最廉價的外賣。

等餐間隙,身體陷進椅子裡。

習慣性摸出手機,對著空蕩蕩的辦公室拍了一張。

五年養成的肌肉記憶。

無論多晚,都要拍照發給路彥。

告訴他,我下班了,我吃了。

像一種卑微的電子打卡。

點開熟悉的置頂位置。

選中照片,發送。

指尖離開螢幕的瞬間,視線聚焦。

大腦嗡的一聲。

不是路彥。

是個簡潔冷淡的灰色頭像。

備註——周總。

下午總監拉群時,我順手加的。

手忙腳亂去點撤回。

指尖懸在螢幕上,僵住。

發送時間,已超兩分鐘。

完了。

關於周盛冷酷無情的傳聞,瞬間塞滿腦海。

下屬深夜給上司發莫名其妙的照片。

博關注?

還是暗示加班邀功?

無論哪種,都蠢得無可救藥。

如果是路彥,會說什麼?

大概會皺眉,發來一句:「又吃垃圾食品。」

或者乾脆已讀不回,像石沉大海。

盯著螢幕。

心臟撞擊胸腔,快要從喉嚨口蹦出來。

就在準備關機裝死時。

對話框頂端跳出狀態:

「對方正在輸入……」

呼吸停滯。

下一秒,訊息彈出。

周盛:「辛苦,早點回。」

冇嘲諷。

冇質問。

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我愣住。

盯著那幾個字,一時竟不知如何回覆。

翌日清晨。

茶水間衝咖啡。

身後傳來一道清冷的男聲:

「昨晚加班很晚?」

嚇了一跳。

轉身,撞上週盛的視線。

剪裁得體的西裝,銀邊眼鏡。

鏡片後的目光平靜深邃。

比傳聞中少了攻擊性,多了幾分斯文。

臉頰瞬間滾燙。

窘迫道:「周總,抱歉,昨晚……發錯訊息了。」

他似冇聽見我的道歉。

目光落在我手裡的速溶咖啡上,眉頭微蹙。

隨即輕笑一聲。

「看來我不止要管業績,還得管員工的營養攝入。」

語氣帶著一絲極淡的調侃。

尷尬瞬間消散。

鬆了口氣。

順勢提起手裡那個棘手的尾單,試探著請教。

周盛隻聽了幾句。

三言兩語,直擊癥結。

邏輯清晰,一針見血。

他當場拿出手機,打給助理。

言簡意賅吩咐幾句,分擔了總監硬塞的大半雜事。

我感激得無以複加。

連聲道謝:「謝謝周總。」

他看著我。

眼底那層清冷似乎淡了些。

「薑萊。」

他叫我的名字。

「下次發照片,發點好的。」

「彆總是外賣。」

7

周盛那句「彆總是外賣」。

螢幕上的字,泛著冷光。

卻讓心口那塊鬱結的硬塊,鬆動了幾分。

下班彙入人流。

晚風裹挾著車流的燥熱,拂過臉頰。

腦海裡反覆回放的,是茶水間那雙平靜深邃的眼。

冇有高高在上,冇有理所當然。

那種久違的、被當作獨立個體尊重的滋味。

竟讓人鼻酸。

手機突兀震動。

鈴聲尖銳,劃破耳膜。

螢幕上跳動著「路彥」二字。

剛鬆弛下來的神經,瞬間緊繃,產生生理性的排斥。

劃開接聽。

聽筒那頭,炸開一團火藥:

「薑萊,死哪去了?」

「家裡冷鍋冷灶,連口熱水都冇?」

我將手機拿遠。

避開那陣刺耳的咆哮。

「在外麵吃過了。」

語氣平淡。

「吃過了?」

音量拔高,全是質問。

「長本事了?下班不回家,訊息不回?」

「我餓著肚子等你到現在,你在外麵逍遙?」

聽著這熟悉的、理直氣壯的指責。

連爭辯的慾望都燃不起來。

隻剩疲憊。

電話那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接著是推拉門被猛力撞開的巨響。

隨後,是一陣衣架晃動撞擊的清脆雜音。

那是空的。

死寂。

幾秒後,傳來路彥不可置信的驚慌:

「衣服呢?衣櫃怎麼空了一半?」

「薑萊,又玩離家出走?去小秋那鬼混了?」

我腳步未停。

看著人行道上被拉長的影子,輕輕笑了。

「路彥,搬家這種小事,需要商量嗎?」

學著他曾經敷衍我的口吻。

「不是你常掛在嘴邊的嗎?成年人,自己的事自己解決。」

對麵呼吸一滯。

顯然被堵得不輕。

沉默片刻,他的語氣竟軟了下來。

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心虛與討好:

「行了,彆鬨。我餓了,下樓,帶你去吃那家大排檔。」

大排檔。

寒意從腳底竄起。

去歲生日,我小心翼翼提議去那家新開的江景西餐廳。

他皺眉嫌棄:「那種地方,又貴又裝,不方便。」

轉頭第二天。

他帶著陸橙橙和樂隊的人,在那家餐廳開了慶功宴。

香檳,鮮花,江景。

那是陸橙橙的標配。

而我,隻配得上路邊的大排檔。

「不去。」

拒絕得乾脆利落。

路彥耐心告罄,那股熟悉的暴躁捲土重來:

「最近怎麼回事?越來越不懂事。」

「天天跟小秋混,忘自己有男朋友了?」

「給台階不下,非要作?」

每一句抱怨,都像在給這段關係填土。

埋葬最後的體麵。

我停下腳步。

深吸一口混著尾氣味的冷空氣。

用前所未有的平靜,一字一句宣判:

「路彥,我搬走了。」

「鑰匙在玄關鞋櫃上,合照反扣著。」

電話那頭。

陷入長久的、死一般的沉默。

久到以為信號中斷。

緊接著,是壓抑著暴怒與恐慌的質問:

「搬走了?不聲不響?」

「薑萊,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冷血?玩真的?」

憤怒,不解。

還有一絲被拋棄的委屈。

隻覺諷刺。

「我隻是按你的要求,學著獨立。」

「不再纏著你,不用柴米油鹽煩你。」

「怎麼,又不滿意了?」

路彥啞火。

所有的氣焰,在我平靜的反問中消散乾淨。

像是被抽走脊梁,許久才擠出一句乾澀的解釋:

「我……不是那個意思。」

不想再聽。

多聽一個字都是浪費生命。

「新家安頓好了,不會回去。」

「餓了就找陸橙橙陪你,她不嫌棄大排檔。」

頓了頓。

給這場長達三年的獨角戲,畫上句號。

「路彥。」

「我們分手。」

8

指尖落下。

「確認拉黑」。

螢幕終於暗了下去。

可手機仍在桌麵持續震動,嗡嗡聲像被困住的蒼蠅,惹人心煩。

陌生號碼,一個接一個。

不用想也知道是誰的傑作。

開啟飛行模式。

耳根清靜。

剛把手機扔開,微信提示音突兀響起。

周盛。

點開。

螢幕中央,赫然掛著一隻蠢萌的貓臉表情包:

「猛男落淚.JPG」。

我盯著那兩行誇張的寬麪條淚,愣住。

發錯了?

等著對方撤回。

一分鐘過去,那隻貓依舊掛在螢幕上,紋絲不動。

正準備無視。

一條語音彈了出來。

點開。

聽筒裡傳來周盛的聲音,帶著一絲壓不住的笑意,平日那層清冷的麵具碎了一地:

「抱歉,貓踩的。」

緊接著。

一個轉賬框砸了過來。

不是紅包。

是一串帶著好幾個零的數字。

五位數。

備註:加班費。

瞳孔微縮,心跳漏了一拍。

指尖懸在螢幕上,竟被這串冷冰冰的數字燙了一下。

周盛的訊息緊隨其後:

「週末行業晚宴,缺個擋箭牌。」

「家裡催得緊,幫個忙。」

加班費。

擋箭牌。

每一個字都精準踩在交易的邊界上。

剔除曖昧。

撕開溫情。

看著那筆足以支付三個月房租的钜款,呼吸發沉。

腦海裡不受控地閃回。

為了給路彥買絕版效果器,我連吃了一個月臨期麪包,胃裡泛酸的滋味。

母親手術費告急,我低聲下氣找朋友週轉,對方為難的眼神。

還有路彥那句輕飄飄的:「錢的事彆煩我,俗氣。」

那些曾經被視作「為愛犧牲」的時刻,此刻化作實體,狠狠扇了我一巴掌。

酸澀,又荒誕。

原來成年人的底氣,真的隻能靠這些冰冷的數字支撐。

所謂的自尊,在生存麵前,輕得像張紙。

不再猶豫。

拇指重重按下。

「確認收款」。

敲字回覆:

「好的老闆。」

發送成功。

我靠著冰冷的牆壁滑坐到地上。

環顧這間空蕩蕩的出租屋。

很小,牆皮有些脫落。

但那聲「到賬提醒」,讓這四麵牆壁瞬間變得堅不可摧。

這是我為自己掙來的。

與愛情無關。

隻與生存有關。

晚宴當晚。

換上禮服。

鏡子裡的女人妝容精緻,眉眼間透著一股陌生的冷硬。

周盛的車準時停在樓下。

他換了身休閒西裝,銀邊眼鏡架在鼻梁上,鏡片後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停頓一秒。

「很適合你。」

點頭致意:「老闆眼光好。」

他輕笑一聲,拉開車門。

一路無話。

車子停在酒店門前。

挽著周盛的手臂,踩著高跟鞋踏上紅毯。

冷風裹著香水味襲來。

然而。

踏入宴會廳的那一刻,我的腳步猛地僵住。

入口處。

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端著香檳,側頭與人談笑。

那件被我熨燙過無數次的襯衫,此刻正穿在他身上,妥帖又刺眼。

路彥。

9

那道身影轉過來。

手指修長,骨節分明。

那是我親手塗過無數次護手霜的手。

路彥。

嘈雜的宴會廳,空氣有一瞬間的凝滯。

他顯然也看見了我。

視線掃過我,最後定格在我身側的周盛身上。

臉上的笑意僵住。

眼神從錯愕,到審視,最後沉澱為一種熟悉的、帶著佔有慾的陰鷙。

挽著周盛的手臂下意識收緊。

周盛側頭,聲音低沉:「認識?」

我冇答。

隻覺呼吸發沉,像被人扼住了喉嚨。

路彥放下酒杯,徑直走來。

每一步都踩在我的神經上。

幾乎能預見接下來難堪的拉扯。

就在他離我們還有三步之遙時。

肩上一沉。

周盛攬著我,順勢帶向另一個方向。

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讓路彥聽清:

「薑經理,介紹一下,這位是星輝娛樂的李總。」

腳步被迫跟著轉動。

餘光裡,路彥的身影被徹底甩在身後。

僵硬地停在原地。

像個被遺棄的笑話。

那晚的記憶混亂模糊。

隻記得周盛像堵密不透風的牆,隔絕了所有探究的目光。

他冇多問一句。

……

翌日清晨五點。

鬧鐘尖銳響起,將我從混沌中拽出。

小秋的婚禮。

洗漱完,看著床上睡得四仰八叉的人,無奈搖頭。

還是和高中一樣,起床困難戶。

從床頭剝了顆喜糖,塞進她嘴裡。

小秋砸吧著嘴,含糊不清:「薑萊,甜……」

猛地睜眼,彈坐起來。

晨光熹微。

透過窗簾縫隙灑進來,照亮了她眼底的雀躍。

化妝師進場,房間熱鬨起來。

小秋坐在鏡前,看著自己一點點變成新娘。

忽然透過鏡子看我:

「萊萊,那束手捧花,本來想留給你的。」

我知道她的意思。

她以為今天站在我身邊的,會是路彥。

我笑了笑,語氣很淡:「彆,我還想多單身幾年。」

接親隊伍很快到了。

門被撞開,一群人簇擁著新郎。

他一眼看到小秋,旁若無人地走過去,單膝跪地。

眼神裡全是藏不住的愛意與緊張。

周圍起鬨聲震天。

我站在人群外,心臟像被輕輕攥了一下。

有點酸。

又有點替她高興。

悄悄退出去,到露台透氣。

初秋的風帶著涼意,吹散了心頭的燥熱。

「嗡——」

一聲貝斯撥絃的悶響,自身後傳來。

猛地回頭。

路彥站在露台另一端。

懷裡抱著那把熟悉的貝斯。

一身熨帖的黑色西裝,頭髮精心打理過。

不再是那副頹廢的藝術家模樣。

看見我,撥絃的手停住。

氣氛凝固。

他放下貝斯,聲音乾澀:

「新郎是我朋友,過來……幫忙演出。」

像在解釋。

朝我走近一步,似乎想說什麼。

我下意識後退。

動作不大。

卻像道無形的屏障,σσψ橫亙在兩人之間。

他腳步頓住,眼底劃過一絲受傷。

我看著他,扯了扯嘴角。

聲音冷得冇有溫度:

「彆誤了吉時。」

婚禮儀式開始。

悠揚的音樂響起,燈光彙聚舞台。

司儀致辭後,新郎接過話筒。

看著小秋,眼眶泛紅,聲音微顫:

「小秋,認識八年。這八年,你陪我從一無所有到今天。彆人說我給了你一個家,隻有我知道,是你給了我一個家。」

「我冇什麼本事,不能讓你天天過情人節。但我保證,往後餘生,無論風雨貧富,我都站在你身邊,做你的港灣。」

「我愛你。」

字字句句。

冇有華麗辭藻,全是沉甸甸的責任。

台下掌聲雷動。

小秋早已哭成淚人。

我站在人群中,眼眶發熱。

一道灼熱的視線,從舞台側麵投射過來。

牢牢釘在我身上。

我冇迴避。

路彥抱著貝斯站在那裡,舞台追光在他身上打下一層朦朧的光暈。

眼神複雜。

痛苦,悔恨。

還有一絲看不懂的祈求。

我平靜地看著他。

而後,目光遙遙對上。

10

儀式結束。

掌聲如潮。

舞台上的擁抱被歡呼淹冇。

我收回視線,混在人群中,轉身離去。

換下伴娘服,神經鬆懈。

回到婚宴大廳,賓客已入席。

繞了一圈,在最角落的位置找到了名牌。

一張矮小的、鋪著卡通桌布的……兒童桌。

幾個穿小禮服的孩子正圍著追逐打鬨,尖叫聲刺耳。

我站在原地。

懷疑酒店腦子進了水。

旁邊帶孩子的母親歉意一笑:

「不好意思,今天人多,有幾位大人的位置也被安排在這了。」

事已至此。

總不能讓小秋在這種日子煩心。

深吸一口氣,認命地在塑料小板凳上坐下。

膝蓋頂著桌沿,憋屈。

旁邊的小花童穿著公主裙,正費力地用勺子挖布丁。

看到我,眨巴著大眼睛,奶聲奶氣:

「阿姨,媽媽說,坐這桌的,都是冇人要的大人。」

一口果汁差點嗆進氣管。

童言無忌,最是紮心。

小花童胖乎乎的手指又指向旁邊一個背影。

寬肩,銀白短髮。

男人聞聲轉過身來。

鼻梁上架著銀鏈眼鏡,眼眸裡含著一絲被打擾的無奈。

看清那張臉的瞬間,我愣住。

周盛。

脫下了平日那一絲不苟的西裝。

換了件質感極好的灰色高領毛衣,整個人鬆弛時髦。

與會議室裡那個殺伐果斷的周總,判若兩人。

四目相對。

空氣安靜片刻。

周盛先開了口,指指我,又指指自己。

語氣自嘲:

「看來,我們都屬於『冇人要』的行列。」

冇架子。

尷尬一笑:

「周總……您怎麼也在這?」

「新郎發小。」

他解釋,隨即反問:「你呢?新娘那邊的?」

點頭,隨口調侃:

「世界真小,逃到婚禮上都能遇老闆。」

周盛輕笑,壓低聲音:

「這是全場唯一的『淨土』,能躲開我媽的催婚轟炸。」

坦率得讓人意外。

大著膽子試探:

「那……既然是私下偶遇,之前的『加班費』……」

他挑眉,像看個調皮學生。

端起橙汁舉了舉:

「放心。雖然剛被我媽逮住訓了一頓,心情欠佳。但答應的報酬,一分不少。」

風趣,安撫人心。

話題自然展開。

從菜色聊到學生時代趣事。

旁邊小花童夠不到大蝦,急得快哭。

周盛自然地拿起一隻,慢條斯理剝開,將完整蝦仁放進碗裡。

動作熟練優雅。

我也學著剝了一隻給旁邊的男孩。

一邊帶娃,一邊閒聊。

嘈雜的人聲成了遙遠的背景音。

這尊大佛私下意外接地氣。

吐槽新郎追妻時的蠢事,分享自家貓掉毛的煩惱。

褪去光環,隻是個會開玩笑、耐心剝蝦的普通男人。

視線一轉。

一道熟悉的身影闖入。

路彥端著酒杯,站在不遠處。

目光穿過人群,直直落在我身上。

更準確說,是落在正笑著跟我說話的周盛身上。

陰沉如暴雨將至。

嘴角的笑意淡去。

周盛似乎察覺,順著視線望過去。

臉上笑意未減。

拿起紙巾,遞給我。

聲音不高不低,帶著恰到好處的親近:

「擦擦手,薑經理,蝦殼都沾臉上了。」

11

周盛遞來的紙巾,帶著極淡的木質香。

指尖觸碰,微涼。

路彥的目光如探照燈,死死釘在我身上。

滾燙,審視,不悅。

曾經最渴望的注視,如今隻覺窒息。

朝周盛歉意點頭,起身:

「去趟洗手間。」

必須立刻離開。

婚宴喧囂被隔絕在身後,快步穿過長廊。

隻想逃離。

連跟小秋道彆都顧不上。

走出旋轉門,冷風兜頭灌來。

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胸口的煩悶。

剛抬手叫車。

腹部猛地絞痛。

像把鈍刀在裡麵瘋狂攪動。

冷汗瞬間浸透後背。

街燈光斑旋轉分裂,視線模糊。

踉蹌一步,扶住行道樹,身體不受控地向下滑。

意識渙散前。

一雙熟悉的運動鞋衝到眼前。

還有路彥那張寫滿驚惶的臉。

……

再次醒來,是被尖銳的刺痛喚醒的。

睜眼。

慘白的天花板,充斥鼻腔的消毒水味。

左手手背紮著針,液體冰涼。

刺痛感越來越清晰。

偏頭。

路彥站在床邊,一臉焦灼地擺弄輸液管調節輪。

似乎想調快流速,卻弄巧成拙。

殷紅的血液順著透明軟管倒流,眼看就要迴流進輸液袋。

「彆動。」

聲音沙啞。

他嚇得猛鬆手,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手足無措。

我用右手撐起身體,冷靜地將滾輪撥回原位。

看著血液被藥液緩緩推回血管。

全程冇看他一眼。

他終於找回聲音。

端起床頭的一次性紙杯:

「薑萊,醒了?喝點水。」

水是涼的。

胃裡一陣痙攣,彆開臉:

「拿開。」

他手僵在半空,血色儘褪。

空氣凝滯。

許久,他頹然坐下,聲音帶著一絲哀求:

「以前……我們不都是這樣的嗎?」

閉眼。

唇角勾起無聲嘲諷。

以前。

是他發燒哼唧,我通宵用酒精擦身。

是他吃壞肚子,我跑半個城市買粥。

現在輪到我。

不過是最簡單的照顧,他卻隻會添亂。

這段失衡的關係,早該結束。

急促的視頻鈴聲打破死寂。

路彥的手機。

螢幕上,「陸橙橙」三個字刺眼跳動。

他下意識想接。

我冷眼瞥過。

動作頓住。

手機持續震動,螢幕上陸橙橙梨花帶雨的臉一閃而過。

路彥看了一眼螢幕,又看了看麵無表情的我。

掙紮不到三秒。

隨即,做了個讓我始料未及的動作。

掛斷,長按關機。

動作快得驚人。

「媽的,煩死了。」

低聲咒罵。

像是證明給我看,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轉過頭。

眼底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與悔意:

「薑萊,對不起,我以前太混蛋。」

「冇考慮過你的感受。」

「再給一次機會好不好?以後,我學著照顧你……」

遲來的深情。

我不耐煩聽這些廢話。

拿起手機,解鎖,打開銀行APP。

聲音平靜,像談論一筆無關的生意:

「醫藥費,掛號費,檢查費,多少錢?」

路彥錯愕看著我,彷彿聽不懂人話:

「什麼?」

抬眼,直視他:

「我問你,剛纔花了多少錢。」

他嘴唇翕動,半天憋不出一個字。

耐心耗儘。

「不說?那我按一千轉,多的算辛苦費。」

「五百七十八……」

聲音乾澀。

點開轉賬頁麵。

指尖飛快輸入數字。

金額:578.00。

備註:

頓了一下。

慢慢敲下兩個字。

兩清。

點擊確認。

提示音清脆。

我把轉賬成功的頁麵遞到他眼前。

路彥盯著那筆冷冰冰的記錄,看著備註欄那兩個字。

眼裡的光,瞬間熄滅。

12

路彥走了。

門被帶上,「哢噠」一聲輕響。

世界安靜。

空氣裡那股令人窒息的緊繃感,隨之消散。

靠在床頭。

看著輸液管裡透明液體一滴滴落下。

竟覺輕鬆。

冇過多久,門再次被推開。

動作很輕。

以為是護士,抬眼,愣住。

周盛。

手裡提著銀色保溫桶,夾著平板電腦。

冇提路彥,彷彿那個人從未出現。

自然走到床邊,保溫桶擱在床頭櫃上。

「餓了吧?」

聲音平靜。

動作熟練得不像個總經理。

先抽了個枕頭墊在我腰後,調整高度。

擰開保溫桶。

溫熱的米香瀰漫開來。

小米粥。

盛出一碗,用勺子輕輕攪動,試了試溫度。

「溫的,直接喝。」

接過碗。

指尖觸到溫潤瓷壁,暖意順著皮膚滲進去。

平板支在麵前,螢幕亮起。

是我追了很久冇時間看的懸疑劇。

「解悶。」

小口喝粥。

米粒軟糯,熨帖著備受折磨的胃。

周盛坐在旁邊椅子上,打開筆電處理工作。

冇尷尬沉默,也冇刻意搭話。

病房裡隻有喝粥的細微聲響,和他敲擊鍵盤的清脆音。

篤,篤,篤。

沉穩,規律。

莫名心安。

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

從工作趣事到電影。

輕鬆,舒服。

像認識多年的老友。

中途,手機響。

周盛做了個抱歉手勢,起身去外麵接。

門關上。

病房隻剩我一人。

看著緊閉的門,碗裡溫熱的粥。

心裡竟生出一絲……失落。

渾身一僵。

什麼時候開始,對周盛產生了依賴?

甚至有了不該有的期待。

用力拍了拍臉頰。

薑萊,清醒點。

剛從一個坑裡爬出來,彆急著跳另一個。

門開。

周盛走進來,帶著歉意:

「公司急事,順便辦了轉院手續。單人病房,安靜些。」

愣住。

記憶裡,路彥生病,我整夜不睡照顧。

他嫌我倒水吵,走路吵,呼吸都吵。

如今角色互換。

冇提任何要求,周盛已把一切想在前麵。

理智瘋狂叫囂。

彆陷得太快。

可這種凡事有交代、件件有著落的成熟,讓人無處可逃。

深吸一口氣,儘量平靜:

「周總,謝謝。不用這麼麻煩,你快回去忙,我一個人可以。」

周盛合上電腦。

轉身。

透過銀鏈眼鏡看來的眸子,異常認真。

「工作永遠處理不完。」

頓了頓,聲音清晰入耳:

「但照顧未來的女朋友,是頭等大事。」

心臟漏跳一拍。

他起身,走到床邊,微微俯身。

溫熱掌心覆上我冇紮針的右手。

堅定,不容拒絕。

「薑萊。」

凝視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

「願意讓我以結婚為前提,做你男朋友嗎?」

13

距離周盛那句告白,過去一週。

我答應了。

冇有反覆拉扯。

像瀕臨脫水的人遇見綠洲。

理智警惕海市蜃樓,身體本能卻驅使我奔赴。

日子平靜安穩。

不再攥著手機等回覆。

不用費心去猜沉默背後的含義。

周盛讓我明白,健康的親密關係是滋養,而非消耗。

避開晚高峰,晚走半小時。

雨絲綿密,刺骨冷。

裹緊風衣,拐進僻靜側門。

隻想快點回家,喝一碗周盛送來的熱湯。

拐過花壇。

一道身影猛地撞入眼簾。

路彥。

站在老樟樹下,昂貴的演出服濕透。

頭髮貼在額前,臉色慘白。

懷裡抱著一束蔫頭耷腦的紅玫瑰。

看見我,黯淡的眼瞬間亮起。

嗓子啞得厲害:

「薑萊。」

幾步衝過來。

將滴水的花和一張浸濕的紙塞進我懷裡。

「看,樂隊解散了。」

聲音帶著急切顫抖,像急於證明自己的孩子。

「排練室退了,貝斯賣了……以後不玩音樂,隻要你。」

「重新開始好不好?以後好好陪你,吃飯逛街,我都陪。」

垂眼。

A4紙上「解散公告」幾個大字被雨水洇開,模糊不清。

心裡毫無波瀾。

甚至覺得可笑。

「路彥。」

平靜開口,將紙和花遞還。

「我從未要求你放棄夢想。」

「以前我隻求你分出陪陸橙橙的十分之一時間,陪我吃頓飯,你都覺得無理取鬨。」

「現在為了挽回,卻要放棄視若生命的東西。」

看著他僵住的臉,一字一句:

「這種建立在極端犧牲上的感情,能維持多久?」

「一月?一年?等你熱情耗儘,是不是又要指責我毀了你的人生?」

「不!不是!」

他被刺痛,情緒激動地抓住我肩膀搖晃:

「我是真心的!我知道錯了!」

「以前混蛋,把你的好當理所當然!再給一次機會……」

肩膀生疼。

我卻感覺不到。

這三年,比這更疼的時刻太多。

心臟早麻木。

「太晚了,路彥。」

疲憊打斷。

「這三年的消耗讓我筋疲力儘。不想再陪你玩這種浪子回頭的遊戲。」

抬手,一根根掰開他的手指。

「我有新生活,也有了新人。」

「你騙我!」

路彥眼眶通紅,死死盯著我:

「為了氣我編的是不是?那男的是誰?!」

一束車燈穿透雨幕,穩穩停在身側。

車門開。

周盛撐著黑傘下來。

冇看路彥一眼。

徑直走到我身邊,脫下西裝外套披在我肩上。

順勢攬過,將我護進乾燥溫暖的懷裡。

做完這一切,才淡淡投去一眼。

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佔有慾。

路彥如遭雷擊。

僵在原地,難以置信地看著那隻手。

他想起了。

餐廳裡這個男人如何輕描淡寫替我解圍,又如何讓他顏麵儘失。

周盛冇說話。

隻低頭問我:

「冷不冷?」

我搖頭,往他懷裡縮了縮。

這細微動作擊潰了路彥最後一道防線。

看著我們依偎的身影,再看看手中零落的玫瑰。

一切像個笑話。

良久。

喉結滾動,發出一聲破碎輕問:

「所以,還是太遲了,對嗎?」

冇人回答。

周盛擁著我,轉身走向單元樓溫暖的燈光。

身後傳來「啪嗒」一聲輕響。

那是玫瑰掉進泥水裡的聲音。

14

身後那聲輕響,隔絕了陰冷雨夜。

也隔絕了狼狽不堪的過去。

周盛什麼都冇問。

帶我回公寓,開暖氣,遞來一杯溫熱薑茶。

辛辣順著喉管滑下,驅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

捧著杯子,看向窗外。

雨停了。

夜空洗過,乾淨得有些不真實。

「去露台透透氣?」

周盛的聲音在身側響起,沉穩如舊。

點點頭。

推開玻璃門,潮濕泥土味撲麵而來。

風拂過臉頰,微涼。

這股氣息,莫名熟悉。

像把生鏽的鑰匙,猝不及防插進記憶鎖孔。

塵封畫麵湧入。

也是個雨後。

拆了一半的老街區,滿目斷壁殘垣。

我坐在最高的磚牆上,抱著膝蓋,哭得喘不上氣。

心愛的布娃娃埋在廢墟下,找不到了。

家也冇了。

一個小男孩爬上牆頭。

白襯衫乾淨得紮眼,與周圍的狼藉格格不入。

遞給我一顆糖:

「喂,小哭包,糖給你,彆哭了。」

那顆水果糖,甜得發膩。

卻是整個灰暗童年裡,唯一的色彩。

心臟猛地一縮。

霍然轉頭。

周盛正安靜望著我。

銀髮在夜風中微動,鏡片後的眸子深邃。

一個荒唐念頭冒出來。

喉嚨發乾。

聲音飄忽:

「你……是不是很討厭愛哭的女孩?」

周盛愣了一下。

隨即笑了。

那笑意在眼底漾開,溫柔得不可思議:

「不討厭。」

看著我,目光專注:

「我隻認識一個。」

「她說布娃娃埋在牆下,找不到了。」

「還說,以後再也冇有家了。」

腦海裡那根弦,徹底繃斷。

原來是他。

真的是他。

那個在童年廢墟裡,投σσψ下微光的白衣少年。

眼眶滾燙,視線模糊。

不是悲傷。

是巨大的、難以言喻的震顫。

漂泊太久的孤舟,終於靠岸。

周盛抬手。

指腹輕輕揩去我眼角的濕潤。

動作很輕,帶著珍重。

「薑萊。」

低聲喚我。

「當年我說過,要給你蓋座新房子。」

「現在,還願不願意住進來?」

抬眼。

透過朦朧水光,天邊不知何時掛了一彎淺淡彩虹。

像個遲到多年的約定。

冇說話。

伸出手,主動握住他微涼的手指。

一根,一根。

十指緊扣。

掌心相貼,溫度滾燙。

這就是答案。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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