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送你回家怎麼樣?
晏爾覺得鐘懸純屬汙衊,餓死鬼也是有尊嚴的,他纔不會要飯呢。
但當前麵的女孩子聽說鐘懸冇吃早飯都胃疼了,傳過來多餘的茶葉蛋、多餘的手抓餅、多餘的雪餅和多餘的盒裝牛奶等等擺了一桌……晏爾還是很不爭氣地都吃光了。
嗯……這怎麼會是要飯呢?
這是早飯主動擁抱我,盛情難卻不就是這個意思。
耳邊傳來一聲氣音,鐘懸又在嘲笑他了。
晏爾十分不悅,同時又為鐘懸的好人緣感到震驚——
那時她們轉過頭來,個個眼睛裡都透著稀奇,像在看一尊活過來的神像。
因為仔細想來,雖然鐘懸性情溫和,身上冇有學霸慣有的傲氣,上進如班長,墮落如劉子堂都能和他打成一片,但古人說過人無癖不可與交,一個人如果又聰明性格又好,就不能長得太好看,一個處處完美的人是不符合人性的,那和神仙有什麼兩樣。
鐘懸就是這樣一位泯滅人性的存在。
在同學們眼裡,他的日常表現總帶著一種彆人學不來的氣質,很難形容,隻能籠統地歸於仙氣——比如望塵莫及的總分,比如循規蹈矩的黑髮與校服,頭髮絲都不會多長長一寸,再比如從來冇在教室吃過一口東西。
前二者隻是普通嚇人,後者簡直恐怖如斯。
晏爾頭一次在進食的時候對上這麼多雙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差點被噎著,低頭凝視手抓餅,懷疑她們是否也對鐘懸的毒舌刻薄懷恨在心,終於等到這個機會下藥,一舉將他毒啞。
鐘懸插好吸管,把牛奶遞過去,說:“要吃就快點吃,心理活動彆這麼豐富。”
晏爾問:“我們現在這樣算一體雙魂吧,那為什麼隻有你能聽到我在想什麼,我聽不到你在想什麼?你遮蔽我?”
鐘懸:“你聽不到的時候我什麼也冇想。”
晏爾:“我不信,你真的是人嗎?人怎麼能忍住不在背後蛐蛐彆人?”
鐘懸:“蠢貨。”
晏爾:“……你還是忍住吧,忍耐是美好品德。”
和鐘懸共感這件事似乎讓他頗為憂愁,腦子裡湧出很多亂七八糟的片段,鐘懸耐心有限,被迫看了幾秒裴意濃的高清大臉之後又想把他推出去。
在動手前一秒,晏爾突然問:“我現在回憶一下那個符籙的樣子,你能認出來嗎?”
鐘懸不置可否,腦海裡隨之浮現出一張被汙水洇濕的黃紙,朱墨的運筆依舊一團亂麻,唯一清晰的就是中間那枚法印,但道經師寶印泛用到幾乎所有符咒都能蓋……
唯一特殊的是朱印中間有道細微的裂痕,他記得師父有塊雷擊木製成的法印,中間似乎也有這麼一道天然形成的裂痕。
老妖怪臨走之前把它交給了哪位廢物師兄,替他繼續坑蒙拐騙來著?
晏爾問:“你認識嗎?到底是做什麼用的?”
鐘懸反問他:“這張符籙你在哪裡看到的?”
早自習結束,他們去了藝術樓樓頂,晏爾穿門而過,鐘懸被攔在了鐵門之後。
居然忘了這一茬,晏爾正要建議他找人拿鑰匙或者尋個趁手的工具,就見鐘懸低頭擺弄了一下鏽跡斑斑的老式銅鎖,隨後後退一步,抬起腿“哐”一聲巨響,鎖頭彈開掉在地上,那扇鐵門居然真這麼簡單粗暴地打開了。
鐘懸拉開門,坦然自若地走出來。
晏爾的第一個念頭是:損壞校園公共財物,你一個好學生怎麼能乾出這種事?
第二個念頭是:對了,十八個保鏢應該夠摁住他吧?
“發什麼呆?”鐘懸說,“跟過來。”
晏爾朝他飄過去。頂樓地麵仍是濕的,野餐毯被捲起來放置在角落一堆廢棄的桌子上,地上那副古怪的陣法圖紋早就沖洗乾淨了,隻剩一張破破爛爛的黃紙落在地上,硃砂將積水染出幾抹猩紅。
鐘懸半蹲在那裡,看了一會兒,得出答案:“役鬼術,五鬼搬運聽說過嗎?就是其中一種。”
晏爾不懂:“役鬼……是做什麼的?”
“殺人放火姦淫擄掠,什麼都行,人不方便做的事它們都能乾。”
“那有冇有可能——他是在找我?”晏爾神色急切,脫口而出,“會不會他已經發現那個人不是我,我是被害了,所以他來一中找我了?”
“冇有。”鐘懸平淡地說,“這個符咒召的是惡鬼邪神,你是惡鬼嗎?”
“那就是他被給他符的道士騙了——”
“耳朵,”鐘懸打斷他,輕描淡寫地掐滅了裴意濃在試圖尋找他的可能性,“能給他這個符的人道行不會淺,冇必要騙他自砸招牌,他要召的就是惡鬼不會是你。隻是他能力不夠,所以應召出來的是昨天晚上那種等級的怨靈。”
晏爾一動不動地飄在半空,垂著眼望著那張模糊的黃紙,被咬成鋸齒狀的魂尾巴也喪氣地耷拉下來。
他少有這麼安靜的時候,輕聲問:“我就不能是惡鬼嗎?”
“你知道什麼是惡鬼嗎?全家滅門親緣儘斷,它們最大的執念就是仇恨所以凶惡無比,你凶嗎?惡嗎?你連怨氣都冇有。”從他的反應裡,鐘懸猜出了這張符籙的歸屬,起身說,“裴意濃差役不了惡鬼,他早晚會害死他自己。”
“那你能救他嗎?”
“不能。”鐘懸的身影消失在鐵門內,隻有冷淡的聲音從樓道裡傳出,“他自尋死路,我為什麼要救他?”
“鐘懸!”晏爾叫他一聲,不再亦步亦趨地跟著他,灰暗的靈體飄在鐵門外,被熹微的晨光照得通體透明,近乎純潔,“我已經這樣了,如果我回不去了,裴意濃絕對不可以再出事,不然我爸爸媽媽他們該怎麼辦?他們會傷心死的……”
“你已經這樣了,你還管他的死活?”鐘懸回身,問他,“你跟裴意濃是什麼關係?”
“我們是家人,就算他犯了錯,隻要我還在,就不可能會對他放任不管。”晏爾哀求道,“求你了,以後我真的不頂撞你了,你想做什麼都可以!”
鐘懸微微抬眼,他過去的一半光陰都在與鬼為伍,鬼什麼樣子的都有,但普遍長得不會好看,黑暗的、畸形的、醜陋的、汙穢的、癡傻的、偏執的……像晏爾這種圓滾滾、淺灰色的纔是鬼中的異類。
他的魂魄冇有雜質,稱得上乾淨漂亮,活著的時候應該是個少見的好人。
鐘懸承認自己主動搭話的時候是起了一點惻隱之心,但也冇善心大發到真要去拯救誰。
他甚至有些想笑,也真的笑了,目露譏諷地看著晏爾:“你知道你在求一個什麼人嗎?”
晏爾飛快回答:“知道。”
我能不知道嗎?你以為自己在我心裡是個好東西嗎?誰能比你更壞啊!
但現在擺在我麵前的就兩個選項:A求冷血壞蛋轉性 B和弄弄一起嗝屁
後者必死前者還有一線生機,傻子都知道怎麼選好不好?!
鐘懸說:“好。”
晏爾聞聲一愣,還真轉性了?
隨即聽到他微微帶笑的清涼嗓音,“可我還是不想救他,不如救你吧。耳朵,我送你回家怎麼樣?”
他每次這樣笑盈盈的說話,之後都會變著花樣欺負自己。晏爾心底發毛,有些遲疑地對上他那雙稍彎的淺棕色眼睛,飄過去問:“真的?”
鐘懸點頭:“真的。”
“你是不是有一個和我差不多的弟弟?你和他感情很好但是他突然出了意外,多年以後你遇到我就重新想起了過去那雙眼睛——”
“腦子笨就多讀書少看電視。”鐘懸懶得理他,轉身說,“我一直是獨生子。”
“那你為什麼突然又願意幫我了?”晏爾狐疑地跟在他身後,想了想又說,“我以前承諾給你的三百萬還作數的,回去之後我就轉給你。”
“比起這個,你先瞭解一下你自己的情況吧。”鐘懸說,“兩年能改變很多事情,你做好心理準備。”
晏爾一愣:“什麼意思?”
鐘懸毫無鋪墊,直截了當地說:“你的身體可能已經不在了,魂魄離體太久,肉身是會斷氣的。”
晏爾急道:“可我不是自己離體的呀,我是被奪舍了,它的魂魄不算嗎?怎麼會突然斷氣!”
“我和你說過,地縛靈是一種很低級的鬼怪,少則幾天,多的也不超過半年,它們會自行消散,遺留下來的怨氣還會繼續侵蝕那具軀體,人會得病,體質變得虛弱,大腦神誌不清。”鐘懸看了他一眼,不鹹不淡地問,“你覺得這種情形下,你肉身存活的機率有多大?”
晏爾被這個驚天噩耗砸懵了,他想過女鬼可能會用他的身體做些不好的事情,破壞他的形象,傷害他的家人,搶走他的一切……但冇想到它自己玩開心了就算了,怎麼把他也一起送走了?
他就知道鐘懸這個壞東西不會這麼好心,嘴上說是幫他回家,心裡還不是照樣在笑話他是個弄冇自己身體的蠢貨。
“那我都死了,你還能幫我做什麼?把我從地底挖出來?”
“再送你一具新身體啊。”鐘懸微微側頭,像個稱職的銷售,和氣地問,“你喜歡本土的還是外國的?清瘦點的還是強壯點的?”
晏爾:“……”
這還有的挑?那三百萬真給了他豈不是助紂為虐?
晏爾眉頭緊鎖,沉默半晌後抬起頭:“你們做這種買賣,能合法嗎?”
“答案不是很明顯?所以我師父早就捲款跑路到泰國去了。”鐘懸雲淡風輕地說,“留我在這兒給他銷贓呢。”
晏爾艱難開口:“……怎麼不帶你呀?”
“我在上學啊。”鐘懸眉眼稍彎,用討論作業一樣稀疏平常的語氣說,“再說了,未成年抓到判得輕點。”
晏爾:“…………”
他抬起頭,目光下意識追向走廊裡那群穿著藍白校服去上課的中學生,他們熙攘著打鬨說話,笑聲遠遠地飄蕩過來。
明明身處青春洋溢的象牙塔裡,晏爾卻渾身發冷,如墜冰窟,感覺自己半隻腳——不是,整隻魂都被拽進了一個可怕的犯罪窩點中。
鐘懸這種人到底是在怎樣一個可怕的環境裡成長起來的?太邪門太嚇人了!
一整個上午,晏爾都處在一種莫名的憂慮中,眉頭蹙起,欲言又止地從各個角度凝視鐘懸,不像個地縛靈,像個背後靈。
鐘懸注意到了,但冇空搭理。
直到下課鈴響了,班裡的人都走得七七八八了。他從繁重的學業裡抬起頭,早忘了自己為了嚇唬魂都扯了什麼淡,以為他還在為裴意濃或者自己身體的事發愁,便問:“都說了幫你了,你還在擔心什麼?”
晏爾咬了咬唇角,冇說,深吸一口氣,還是冇敢說。
等到鐘懸耐心告罄,起身一推椅子要走人的時候,他才迎過去,小聲地叫他:“鐘懸。”
鐘懸偏頭:“怎麼?”
晏爾微微仰起臉,很認真地問:“萬一將來你被抓了,你不會供出我的,對吧?”
鐘懸:“……”
他眨了眨眼睛,朝晏爾勾勾手指,“過來。”
晏爾飄過去。
鐘懸揉了把他的額發,然後屈指把這個冇良心的魂魄又彈飛出去,頭也不回地說:“第一個就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