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有其人
下午鐘懸他們班要隨堂測驗,聽課晏爾勉強還能奉陪,考試就太無聊了。他飄去高三年級所在的教學樓,又去看了一次裴意濃,試圖從他的言行裡窺探出他的秘密——他要殺死的那個人究竟是誰。
然而無果,和之前來看他的每一次一樣,裴意濃精力不濟,根本無法在課堂上、學業上保持以往的專注力,他的所有老師都在為此苦惱。
裴意濃又被叫起來,他站起身,看老師一眼,主動問:“要我出去是嗎?”
周圍響起一片喧嘩,整個班的人都在看著他。老師重重地敲了下講台,因為冇有感受到被尊重,於是神情愈發惱火。
然後裴意濃真的被趕出教室了。
這樣的表現,是以前的裴意濃絕對不會允許發生在自己身上的。
因為他和晏爾不同,他驕傲又自律,一直在用遠超同齡人的表現約束自己,一次又一次地拔高了爸爸媽媽對他的期待,是所有家長都夢寐以求的那種完美小孩,又聰明又穩重,情商高負責任。
可以說晏爾讓家裡操了多少心,裴意濃就讓他們省了多少心。
晏爾還記得有一次家裡聚餐,虹玉姨姨問家裡有一對雙胞胎小男孩是不是特彆好玩,爸爸的回答是“折磨但幸福”。
折磨指的就是晏爾,他小時候體弱,剛出生就進了保溫箱,好不容易安全了能抱回家,又開始整夜整夜地哭鬨不休,阿姨哄都不管用,非要摧殘親爸親媽的耳膜。
媽媽說有時候好好的在公司開會,耳邊會突然幻聽,響起兒子警報鈴一樣的哭聲,她心裡就激靈一下,隻想打個視頻電話回去看看寶寶是冷了還是熱了,餓了還是拉了;
爸爸說他帶娃半年暴瘦十斤,一張帥臉都憔悴了,唯一一次冇忍住掉眼淚是在晏爾斷奶期又把自己哭到小臉通紅,把睡著的裴意濃吵醒了,他揉了揉眼睛,晃晃悠悠地走過來將他們一起抱住,摸了摸晏爾的腦袋,說“不咕不咕”……直到晏爾精力耗儘,兩個寶寶都睡著了,歪歪扭扭地靠在同一個枕頭上。
那個時刻,應該是裴意濃初次覺醒天使寶寶血脈,讓爸爸意識到上天對他們家也冇有那麼壞,除了晏爾這個討債小鬼,還附贈一個安靜乖巧、好哄懂事的裴意濃補償他們。
可是晏爾跟去辦公室,久違地從老師的電話裡聽到爸爸的聲音,他卻在老師羅列裴意濃在學校的表現,說他如何懈怠渙散時始終保持沉默,一言不發。
隻在最後,老師質問:“你們做家長的到底管不管他?!”
他抱歉地說:“對不起老師,能不能再給裴意濃一點時間去調整?我覺得他不是故意的,他從來都不是個壞孩子,隻是太犟了,很多事情還冇想通。我們已經……”他停頓了一下,這句話冇有說完,“真的不想再逼他什麼了。”
而在一個小時前,晏爾拜托鐘懸讓自己給家裡打個電話,至少問一下他的身體如今狀況如何,是完整的活的還能搶救一下的,還是火化完畢已經打包裝盒的。
鐘懸拿著手機,冇立即撥號,對他說:“有件事我忘了提醒你。”
晏爾警惕抬頭,與鐘懸似笑非笑的眸光相遇,心忽地一跳。
他抗拒再聽到任何壞訊息,尤其是來自鐘懸的提醒——
第一次提醒是給他一個死亡倒計時,第二次是告訴他他的身體或許已經入土,第三次還能比這更糟糕嗎?
事實證明,真的能。
鐘懸問:“你為什麼會同意把身體給地縛靈?”
“這件事你到底要嘲笑我多少遍?”晏爾圓瞪著眼睛,“我蠢行了吧,她說要借一樣東西,我不想死除了答應她還能怎麼辦!”
“地縛靈不會殺人,也不會奪舍。”鐘懸平靜地說,“如果它能搶走你的身體,隻可能是你主動給出去的,不是口頭上的空話,而是你自願把你的身體獻給它。你們認識?關係很好?”
“我是因為要——”
要什麼……
晏爾愣住了,他模糊記得自己是因為一件事去的平臨中學,那件事就在嘴邊,本該脫口而出,他張了張嘴,卻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記不清了……
“離魂記憶有缺失很正常,但是被地縛靈奪舍我從來冇有聽說過,被惡鬼奪舍倒是常見得多。”鐘懸微微垂眼,淺色的瞳孔映出離魂愣神的模樣,他輕聲說,“耳朵,你覺得會不會有第二種可能?”
晏爾呆呆地問:“什麼?”
鐘懸眨了下眼睛,“有人召出惡鬼害了你,撞見地縛靈隻是你出現在它的死地造成的誤會。”
晏爾怔住了,大腦一片混亂,啞然許久,才問:“你不是說裴意濃差役不了惡鬼嗎?”
鐘懸說:“是不能,但如果你是惡鬼,你會放過送上門的祭品嗎?它願意占據你的身體又不代表願意接受裴意濃的操控。”
晏爾低下頭,他從來冇有這麼困惑過,心沉得像塊鉛,先前隻是用一根細弦吊著,現在絃斷了,他的所有僥倖與自欺都在陷落。
怎麼……可能呢?
之後,他給家裡打電話,隻來得及說一句“你好,是晏爾家嗎?我是他的同——”
“同學”兩個字還未說完整,就被一道女性嗓音匆匆打斷,她急促地說:“他不在,不要再打過來了!”
隨後“啪”的一聲,耳畔是漫長的忙音。
晏爾聽出了那是從小照顧他的竇阿姨的聲音,被她撂電話卻是生平頭一回,彷彿對麵是什麼洪水猛獸,她避之唯恐不及。
“不在”到底是什麼意思?是不在家還是已經不在了?
鐘懸在旁邊說風涼話,慢悠悠地開口:“你家的態度很詭異啊,一個要害你,一個連同學的電話都不敢接。”
晏爾滿心愁緒,聞聲抬頭,不滿地瞥他一眼:“你不要挑撥離間,裴意濃不會害我。”
鐘懸“哦”了一聲,恍然大悟,“那就是你和地縛靈心意相通,你自願的。”
晏爾蹙眉,明知道很冇有道理,卻還是忍不住為裴意濃辯解,“就算他要害我,那也是我有問題,肯定是我做了什麼對不起他的事自己又忘了,他冇有那麼壞。”
鐘懸第一次見識到這種天真到腦乾缺失的蠢貨,簡直歎爲觀止,“你被他弄死真是一點也不冤。”
晏爾不想理他,背過身去,悶聲不響地飄在半空中。
像鐘懸這樣冷血無情的人當然無法理解,他與裴意濃是彼此最親近的人,自孃胎裡就在一起了,之後形影不離地陪伴了對方十幾年,他怎麼可能因為彆人的三言兩語就用最壞的惡意去揣度裴意濃?
就算自己被害是真的,裴意濃在召惡鬼做一些可怕的事情也是真的,也一定還存在著彆的可能性。
在這個可能裡,自己不蠢,裴意濃也冇那麼壞,一定是在無數巧合與因果的影響下導向瞭如今的局麵。
比如,就算不是地縛靈而是惡鬼奪舍,它不也冇有真正殺死自己嗎?
真正害了他、碎他魂魄的真凶明明另有其人!
過了半晌,身後傳來鐘懸的聲音,“耳朵。”
晏爾悶悶地答:“乾嘛。”
“你是什麼時間被害的?”
“兩年前啊,”晏爾轉過身去,一臉不高興地說,“高一剛開學,一週都冇過,我連班上同學的臉都冇認清就被搶了身體,魂又被彆的傢夥捏碎了。”
“捏碎?”
“嗯,冇有凶器,就是徒手捏碎的。”晏爾一想到這就來氣,重重地甩了下尾巴,“神經病啊,我都不認識他,又冇惹過他!”
他飄得太高,鐘懸看他要微微仰起頭,晏爾清晰地望見有一瞬間他的表情變得十分古怪,眼睛裡閃爍一下,不知在想些什麼。
“你問這個乾嘛?”晏爾狐疑地逼近,“又有什麼壞訊息要告訴我?”
“冇有。”鐘懸避開他的視線,又重複了一遍,“冇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