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喜歡你
週六下午兩點,十幾號人齊聚在小彆墅,唯獨少了晏爾。
鐘懸的目光在四散開來的人群裡巡弋了一圈,就聽到班長說:“大家隨便玩吧,耳朵剛給我發了訊息,他有點事,晚點再過來。”
小彆墅的位置在郊區,周圍有正在開發的旅遊景點,顯得僻靜而秀美,進門有個大花園,擺著鞦韆和露天燒烤架,再走一段蜿蜒曲折的石子路抵達大門。
同學們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在花園和大廳裡活動開來。
客廳的音響放著鬧鬨哄的歌,幾個男生攬過鐘懸的肩膀,喊他去玩桌上足球,鐘懸搖頭說不想玩,一個人坐在島台旁邊,看班長和幾個女孩子一起串青菜和烤肉。
大概過了一個小時,班長的手機響了一聲,他低頭看了眼訊息,就往門外走去。
晏爾到了,外麵的日頭太盛,他戴著個墨鏡從他家的車裡下來,懷裡抱著一隻白棕色的可卡布。
出來玩的男生女生多數都捯飭過自己,但冇有他這樣惹眼的,剛一進來,在室外活動的人全在看他。盪鞦韆的女孩子們朝他招手:“耳朵!帶你家的狗狗過來一起拍照呀!”
晏爾朝她們笑了一下,先把一個印著奢侈品logo的禮品袋給了班長,對他說:“生日快樂啊。”
班長回了句什麼,他冇注意聽,目光越過班長的肩膀,注意到他身後不遠處,站在小彆墅門口的鐘懸。他穿了件淺灰色的圓領衛衣和運動褲,黑髮被風掀動的模樣顯得很鬆弛,一點也不像昨晚一言不發冒冷氣的時候,下了晚自習甚至連句再見也冇說就走了。
小狗汪汪叫了幾聲,用爪子扒拉晏爾,催促他趕快放自己下地玩。
晏爾把喜迎放風的可卡布放到地上,它立馬在院子裡撒起歡來,飛跑去女孩子那邊,毛茸茸的小狗腦袋搭在她們膝蓋上,女生被這隻長得像毛絨玩偶的小狗萌壞了,圍成一圈摸它的腦袋和背毛。
一句接一句的“好可愛啊”“乖狗狗”“好白好漂亮”把狗丞相誇昏了頭,尾巴搖成螺旋槳,再不知主人為何物。
晏爾走過去,摘下墨鏡塞進胸前的口袋裡,女生們挨個抱著小狗和他拍了照。
可卡布忙著用腦袋蹭彆人的腿,冇有一點要陪晏爾的意思,晏爾一臉無奈,隻能囑咐關巧巧幫忙看一下,彆讓它亂跑,自己進了室內。
晏爾是鐘懸認識的所有人裡,最擅長玩樂的。
這個下午,他先是混跡在男生堆裡和他們打檯球,又去幫班長弄燒烤,坐在架子鼓前麵和幾個會樂器的同學合奏一起為班長慶生,滿場都是他的笑聲,那件鵝黃色的針織馬甲在鐘懸眼前晃來晃去,像隻忙碌的黃粉蝶。
裝菜的餐盤不夠用了,鐘懸進廚房給他們拿新的,忽然聽到幾個人在竊竊私語,說難怪晏爾不喜歡誰誰誰,他拒絕彆人的話事後被誰誰誰的朋友罵太不走心,但其實相當溫和了。
“是啊,差距那麼大,被拒絕才正常。耳朵看著跟誰都好,實際有幾個真跟他熟的?”
“鐘懸不算嗎?我看他倆老湊一起說話,文恬落單不就是因為鐘懸跟他同桌了嗎?”
“他倒是算,可是最近總感覺怪怪的……”
鐘懸冇有繼續聽,拿了餐盤轉身往外走。
晚上一起吃燒烤,十幾號人零零散散的在院子裡各自找地方坐。等班長的生日蛋糕從冰箱裡取出來,大家一起圍在桌邊切蛋糕,他們才發現晏爾和鐘懸彼此之間離得很遠,一個在長桌的桌頭,一個在桌尾,整個晚上都零交流。
有人問:“你倆怎麼回事啊,坐那麼遠?”
鐘懸冇說話,晏爾故作疑惑地看了鐘懸一眼,像是冇預料到他會坐在那裡去,從桌子底下抱起可卡布,露出小狗同款的無辜臉,說:“不知道啊,班長是不是拿好吃的偷偷餵我家狗了,它非要我坐到這邊來。”
班長說這都能被你發現,大家都笑了起來,這件事就這麼揭過了。
玩遊戲的時候,劉子堂主動活躍氣氛,拿了個麥克風來到鐘懸身邊,對著他說:“兄弟哪有隔夜仇的,有矛盾要趁早解開,趁班長生日這個大好的日子,我命令你過去給耳朵一個愛的抱抱!”
在一片起鬨聲裡,晏爾垂眼捏了捏腕上的鐲子,還冇想好摘不摘,就聽見鐘懸說:“算了吧。”
他抬起頭,越過圍坐在長桌旁的許多人,對上鐘懸冷淡的目光。他扯開嘴角笑了一下,脊背往後靠,朝劉子堂勾了勾手指,讓他過來。
劉子堂拿著麥克風過去,還冇來得及問他有何指示,晏爾站起來,張開手臂熊抱住他。
周圍響起驚訝的笑聲,被他抱住的劉子堂也適時露出受寵若驚的表情。
晏爾鬆開他,笑眯眯地說:“愛的抱抱。”
劉子堂佯作害羞,按著撲通亂跳的小心臟,扭捏地問:“你上次不還說人家醜嗎?”
“哪有。”晏爾坐回椅子上,支著臉歪了歪頭,笑道,“我一直覺得你醜帥醜帥的。”
這回的起鬨聲比剛纔還要大,隻有善解人意的班長留意到鐘懸臉上一瞬間的冷然,目光寂靜地望著晏爾。
像是他一直珍藏捨不得吃的蛋糕被路過的狗舔了一口,可他卻連發脾氣的資格都冇有,因為他不敢吃,因為是蛋糕先動的手。
黑夜漸深,夜色濃稠。
小彆墅可以留宿,要早睡的同學上樓休息了,客廳關了燈,銀幕上放著一部節奏遲緩的老片子,剩下幾個人靠在沙發上,心不在焉地看電影。
可卡布瘋玩了一天早就累了,趴在晏爾的肚子上呼呼大睡,鬆軟的毛髮被螢幕光照得微微發藍。
不知道是誰提議要玩遊戲,得到大家的一致響應。
班長擔心會打擾到樓上睡覺的同學,特地挑了一個動靜小又能促進感情的玩法——從在場的人裡選一個,在群聊裡公開發對他的第一印象,讓大家猜是誰。
白天剩下的飲料在這時候派上了用場,他倒了九杯蜜瓜汁和一杯苦瓜汁分下去,誰喝到了苦瓜汁,誰就是第一個。
晏爾嚐了一口就將杯子放到一邊,低頭給司機發訊息,讓他半小時之後過來。
發完班長已經問了兩遍“誰喝到了,彆藏著不敢說啊”,冇有人說話。
晏爾抬起腦袋,停頓兩秒後,舉手說:“剛在看手機冇注意聽,從我開始吧。”
他在群聊裡發了四個字——“反派同夥”。
開局第一個就難倒了一圈人,誰也不知道在座的各位哪一個在晏爾眼裡這麼彆具一格,能有犯罪分子的氣質。
鐘懸冇有出聲,他幾乎一整個晚上都冇有出聲,沉默地看著另一端,晏爾摟著小狗懶洋洋地靠坐在單人沙發上,他在和彆人說話,說著說著就笑了起來,眼底微亮,倒映著銀幕流逝的光影,看起來流光溢彩,漂亮極了。
鐘懸發了一會兒呆,冇人猜出來晏爾說的是誰,班長髮話說“跳過,下一個”,他才驀然想起一件事,把自己的那杯遞給了劉子堂,問他:“什麼味道?”
劉子堂嚐了一口,差點冇吐出來,硬生生嚥下去的時候他臉都綠了,掐著喉嚨說:“裡、裡麵下了毒——”
鐘懸冇耐心陪他作怪,又問了一遍:“什麼味道?”
“苦味啊還能有什麼味道。”劉子堂灌了口水沖淡嘴裡的苦瓜味,喝完才覺得奇怪,納悶道,“不對啊,剛剛不是耳朵喝到的嗎?怎麼在你手上?班長那麼善良的人怎麼還藏毒害人?反派同夥不會是說他吧?”
鐘懸冇有心情迴應他,他看到晏爾偏頭和班長說了句什麼,隨後起身,離開客廳去了院子裡。
有幾個人注意到他走了,但冇有人主動問,遊戲還在繼續。
鐘懸的手機響了一聲,晏爾給他發了一條兩秒的語音訊息。
鐘懸立刻起身,也往外走,推開側庭的落地門,冷風撩開他的額發的同時,他點開了語音條。
晏爾的聲音響在風裡,無比清晰,一字一頓地說:“混、蛋。”
下一秒,一個黑影倏然出現,拽過鐘懸的衣領一把按在牆上。
剛剛還在罵混蛋的人看著他,眼睛在黑夜裡格外亮,笑道:“鐘懸,你倒是說句話啊。”
鐘懸垂眼看他,問:“說什麼?”
“說什麼?你問我說什麼?”晏爾氣急反笑,他這輩子都冇有這麼生氣過。是,他是很擅長哄人,擅長主動和人緩和關係,隻要他願意,這個世界上就不存在他解決不了的矛盾,哪怕是人和鬼的矛盾。
可是——去他大爺的他什麼錯都冇有,憑什麼要他先低頭,憑什麼要他去哄鐘懸?
“我想了一晚上,從昨天到現在,都冇想到我有哪裡對不起你,所以不該是我來找你吧?不該是我向你道歉吧?”
“不是。”鐘懸說,“你冇錯。”
“你知道我冇錯那你還這麼冷暴力我?”晏爾鬆開手,靜靜地看著他問,“你在害怕什麼?我會疏遠你嗎?我疏遠過你嗎?我叫你來我家玩,是因為來了一次就可以來第二次,第三次,你就可以總來了,可是你來了嗎?你打算來嗎?鐘懸,到底是誰先疏遠誰的?!”
“我一直在等你主動告訴我,隻要你說,你說你喜歡我,我就會答應你,隻要你跟我坦白你的來曆,告訴我你是誰——我管你是死而複生的鐘懸,還是借屍還魂的言悉,我都會跟你說沒關係,我不在乎。可是你說了嗎?你有在為讓我接受你這件事上做過一點努力嗎?”
“你心裡是不是覺得很委屈?覺得我知道了你是鬼,我那麼怕鬼的人我肯定就放棄你了,我不會再理你了,可是鐘懸,先放棄的人到底是誰啊?”
晏爾情緒激動,越說湊得就越近,濃黑的眼睛也離鐘懸很近,急促地眨了幾下,眼底似乎閃著點淚光。
花園幽靜,此時隻有風聲與蟲鳴。鐘懸冇有後退,也不想後退,垂眼看著晏爾,看他漉濕的眼睛,昏暗的光線下亮得讓人心頭一顫。
胸腔裡那顆持續平靜的心臟終於劇痛起來,好像他真的還有心跳,好像他真的還能為誰感到如生般的痛楚。
“對不起,晏爾,我是真的很喜歡你。”他抬手摸上晏爾的側頰,清涼的嗓音在夜色裡低得近乎溫柔,帶著點歉意說,“可是,我也是真的死了很多年了。”
【📢作者有話說】
鐘懸,你是一隻自卑的小貓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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