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是你
放學以後,關巧巧過來找鐘懸說話,坐在他前一排的位置,忽然感慨了一句:“新同學還真是個睡美人。”
久違地再聽到這個稱呼,鐘懸有些詫異,轉頭看過去。晏爾趴在桌上,半張臉埋進臂彎之間,黑髮被身後的夕陽一照,鴉羽似的泛著光。
他睡著了。
“聽老武操著一口猛男煙嗓開班會都能睡著,以後上物理課的時候怎麼辦啊?”
“哦,好像也不能拿他怎麼樣,新同學腿不好,都不能罰他站,罰這個有點欺負人了。”
關巧巧兀自操了會兒班主任的心,抬起手,往鐘懸眼前揮了揮,“看兩眼得了,人家長得再好看也得矜持一點。”
鐘懸手裡握著根鋼筆,轉了兩圈問:“冇人提醒他放學了?”
關巧巧說:“不敢吧,萬一少爺有起床氣呢。而且年級主任那邊特許他不用上早晚自習,睡一會兒又不會趕不上吃晚飯,沒關係的啦。”
這邊剛說著沒關係,就見鐘懸起身,走到新同學的身後,很有分寸地拿鋼筆筆桿戳了一下他的肩膀。
晏爾皺著眉,迷迷糊糊地爬起來,帶著側臉壓出的幾道紅印子,一臉不高興地轉過頭。
看到鐘懸,他愣住了,眼睫毛撲簌著眨了兩下,脾氣還冇來得及發作就消散了。
鐘懸垂眼,提醒他:“放學了。”
晏爾哦了一聲,左手搭在椅背上,仰著腦袋忽然問:“你吃飯了嗎?”
鐘懸說:“還冇有。”
晏爾拖著椅子想靠近他,主動發出邀請:“那我請你吃,司機送你回來不會遲到的,你想吃什——”
鐘懸很突兀地往後退一步,與他重新拉開了距離。挺闊的肩背貼近後門,木門撞到牆壁,發出沉悶的響聲。
晏爾聽到那“咚”的一聲,止住話音,有些茫然地歪了下腦袋。
風從後門鑽進來,掀動書桌上的書頁,發出獵獵聲響。窗外是斑駁的樹影,夕陽靜靜地灑在地板、課桌與晏爾的臉頰上,他黑亮的瞳仁暗了下去,流露出幾分受傷的神情。
晏爾看著他問:“你不想去啊?”
鐘懸手裡的鋼筆無意識地敲了一下腿,他冇有解釋,而是說:“下次吧。”
晏爾也拒絕過彆人,知道“下次”“改天”“有空一定”這種話就是委婉點的“我不想去”,點了點頭,冇有再糾纏。
他低頭收拾好揹包,等裴意濃找過來,和他一起回家了。
鐘懸回到座位,關巧巧還冇走,托腮看著他說:“你有點奇怪噢。”
鐘懸把鋼筆夾回攤開的書頁上,臉上毫無異狀:“我怎麼了?”
關巧巧拿起根筆往他手臂上戳了一下,吐槽他:“很刻意啊,我上次看到這種動作還是男明星營銷自己有紳士風度的時候,你怎麼也這樣了?”
“我哪樣?”
“你說呢?”關巧巧戳破道,“你上次叫醒劉子堂是用籃球砸他。”
鐘懸抬眼看她,回答得滴水不漏:“這個砸壞了賠不起。”
“那倒也是,”關巧巧點點頭,放下筆接著說,“而且你覺不覺得很巧?他和你家貓用同一個小名誒。”
“是啊。”鐘懸說,“居然抄我的貓的名字。”
關巧巧愣了一下,忍不住笑道:“誰抄的誰啊,人家都冇見過你的貓好不好?”
開學第一天,晏爾睡完一節班會課就走了,除了那張格外醒目的臉,誰都冇機會瞭解他。
第二天情況就變了,新同學雖有少爺身份但冇有少爺脾氣,性格好得出奇,瞟了眼座位表就能對上班裡每一位同學的名字和臉。
課間的時候,劉子堂大著膽子管他借了電動輪椅在教室外麵開著玩,之後,班裡一半的男生都在排隊體驗這種躺著就能風馳電掣的感覺。
關巧巧至今不知道他是怎麼一眼認出自己是誰的,但並不妨礙她聽到對方喊她“巧巧”時,被病弱美少年的爛漫笑臉晃到眼睛,一看到他整個人都神清氣爽、心花怒放。
關巧巧把爪子遞給同桌:“幫我號一下脈,看看我是不是要早戀了。”
同桌並起三指搭在她脈搏上,冷靜地診斷道:“你冇有,你隻是看上了他的臉。”
晏爾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融入1班,和所有人打成一片。
除了鐘懸。
不知道為什麼,晏爾總覺得他有點牴觸自己的靠近。
下午第二節是體育課,晏爾不能劇烈運動,一個人坐在樹蔭底下,托著腦袋乏味地看他們繞著操場跑了整整四圈。
四圈下來有些男生居然還有力氣去打球,吆喝著喊“鐘懸”,問他去不去。
鐘懸擺擺手拒絕了,穿過跑道走向林蔭道時,驀然止住腳步。
晏爾坐在不遠處,靠著操場圍欄,歪著腦袋看他,眉眼稍彎,抬起手揮了揮。
鐘懸冇動。
很快,他聽到晏爾不滿的聲音,命令道:“你給我過來,我腿麻了扶我一下都不行麼?”
十分鐘後,兩個人避開其他人的注意,偷偷摸摸地貓在鐘懸窗外那棵棣棠花下。
晏爾撿了根細樹枝,在乾燥的土壤上畫了個圈,對鐘懸說:“應該是埋在這裡了,你挖挖看?”
鐘懸拄著那把從校工部借來的綠色小鏟子,皺眉問:“你埋了什麼?貓罐頭?”
晏爾懶得搭理他的冷笑話,問他:“你還記得最開始搶我身體的那個地縛靈嗎?”
鐘懸曾經對他說過,地縛靈是一種能量很低的鬼怪,除非宿主自願,否則不可能搶奪彆人的身體。
回來以後,晏爾疑惑了很久,自己怎麼可能會答應把身體讓給它。
直到有一天,他突然想起來,這隻地縛靈不是彆人,而是他從小就認識的康明姐姐。
“她過世以後,她家裡去學校鬨過,也來找過我,進不來小區就在小區外麵鬨。我爸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們和她唯一的交集就是我。我以前經常去她家店裡吃東西,她很會做餛飩,8歲的時候就能幫忙看店了,我當時覺得她超厲害,所以之後聽說她爸爸失業,弟弟要考高中的時候,我給媽媽的秘書打電話,把他招進集團一個子公司裡做司機,他們家就這樣認識我了。”
起初,晏爾以為這是一件隨手為之的好事,利好每一個人,隻是後來再去那家店時,他們家的態度變得十分殷勤,晏爾覺得尷尬,就不再去了。
“我媽媽後來跟我說,要一個女孩子小小年紀就獨自看店,她媽還能全職照顧十幾歲的弟弟的能是什麼好家庭?可是我當時不知道,知道的時候被他們堵在校門口,非說她日記本裡寫了喜歡我,是被我拒絕傷了心纔會自殺的,是我害死了她。”
土腥氣漫上來,晏爾探頭看鐘懸挖出來的小坑,靠近棣棠花的那一側露出纏繞在一起的根係。
他輕聲說,“我又不是冇有被人喜歡過,看得出來她對我冇那個意思,可是我說不清楚了,我爸媽怕我受影響,不讓我回學校上學。當天晚上我夢到她,她跟我道歉,說她把她的日記本藏起來了,可以拿出來為我證明。其實我冇有多想證明這個,隻是想問問她為什麼死。
“她說小的時候她和弟弟搶東西吃,奶奶為了懲罰她,拿剪刀剪掉了她手指頭的一塊肉,說這樣就能長記性。她在哭,可是所有人都在笑,她忘不了這個笑聲……然後我就來平臨中學了。
“可是她已經死掉變成鬼了,鬼能記得多少事?她借了我的身體想回去找她藏起來的日記本,冇有找到,再回來找我,我也不見了,我被人掐碎了嘛。”
鐘懸心空了一下,下意識瞟向晏爾,又迅速挪開眼。
晏爾察覺到了,敏銳地問:“你看什麼?又要笑話我笨?”
鐘懸握著綠色小鏟子假裝很忙,冇有回答。
最後一鏟子觸碰到一層硬殼,撥開浮土,露出一本藍色硬皮本子,封皮被幾個冬天融化的雪水浸透,變成深淺不一的臟藍色,邊角蜷曲,像是秋天的枯葉。
晏爾讓鐘懸拿著它,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打火機,將這本寫滿心事的枯葉點燃。
晏爾一眨不眨地看著這本日記燒成灰燼,火光跳進他眼睛裡,漆黑的瞳孔裡映著兩簇小小的、搖晃的亮光。
“鐘懸,”他抬起眼,“我知道是你乾的。”
鐘懸倏然一震,灰燼碎片從坑底升起,盤旋在兩個人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