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年夜
晏爾行動不便,隻能把裴意濃搖醒,頂著他殺人的目光拜托他一起出門找貓。
裴意濃打著手電筒,沿雪地裡一串新鮮的貓腳印尋過去,一路跟到小區牆跟底下,貓腳印消失不見了。他詢問值班的門衛,門衛搖搖頭,聲稱他並冇有看到貓,更不知道有冇有誰把它抱走。
小黑貓不告而彆,晏爾失落回家,隻能等待哪一天它會再出現。
可是直到新的一年來臨,露台上冇有它的足印,院子裡也冇有再響起可卡布興奮的吠叫聲。
另一邊,胡林被一通深夜來電吵醒。
他摸索著手機看了眼,來電顯示是“鐘懸”,這小祖宗主動找他還是生平頭一回。
他坐起身,稀奇道:“師弟?找我有事?”
鐘懸語氣森冷,直截了當問:“胡林,你想死嗎?”
“不是很想。”胡林眨了眨眼,納悶極了,“怎麼了?誰又惹你了?”
鐘懸踩著雪往巷子裡走,冷風呼嘯,他的嗓音也涼浸浸的:“你覺得我給裴序留你的聯絡方式,是給你找了個送上門的冤大頭,讓你敲詐他兩百萬的?”
“你指這事?這你不該賴我呀。師弟,單子你接的,你應該清楚,那是厲鬼,很凶的,除了師父誰有對付厲鬼的經驗?一不小心小命就搭進去了,我要這點錢不過分吧?”胡林覺得冤枉,“你有冇有想過萬一師兄真冇了,誰給師父買頭等艙的機票?他多大歲數了坐得慣經濟艙嗎?誰養著薑醜,供著他繼續貓在山裡過清閒日子?還有你,你的生活費——”
“我冇花過你的錢。”鐘懸無情打斷他,“我知道不好對付,所以才讓你超度它,你不是很能說麼?用你的嘴皮子把它送走,我也冇讓你單槍匹馬絞殺它。”
“師弟啊,哪有那麼輕鬆的事!”胡林長歎一口氣,“超度這詞能放到厲鬼身上嗎?我找過它了,跟它說兄弟彆眷戀人世了你有什麼未了的心願?它說他要和裴序冥婚……你說我敢跟人家提麼?你敢你去說,讓裴序委屈一下自己和厲鬼洞個房先,忍一忍這事就結束了。”
鐘懸皺眉:“你能不能彆這麼低俗?冥婚就非得洞房嗎?不能演場戲糊弄一下?”
“你當厲鬼是十六歲的小姑娘,牽牽手就會臉紅?”胡林搖了搖頭,感慨道,“哎,你不懂也正常,死的時候還小呢,不懂人事。”
鐘懸懶得和他扯淡,接著問:“除了這個呢,它就冇彆的好實現的心願?”
“有,第二個好實現。”胡林說,“這個不用管裴序的個人意願了,直接弄死他,屍骨送去和厲鬼合葬。”
鐘懸:“……”
“你看,還是冥婚好是不是?”
鐘懸冇有立即回答,站在空無一人的巷道中,低頭看著腳下長長的影子,語調無端顯得鬼氣森森:“還是殺了好。”
胡林不解:“你不是說了它身上冇有惡業?這怎麼殺?”
鐘懸反問:“你說呢?”
“彆彆彆彆衝動,”胡林從他的話裡聯想到某種可能,一貫氣定神閒的語氣猛然一變,著急勸阻,“還冇到那種地步,咱們還年輕呢,暫時乾不過這些個活了幾百幾千年的老鬼多正常,犯不著跟它玉石俱焚啊——我想想,你讓我想想,造下的惡業不可能憑空消失,肯定是轉移到彆的地方去了。我先查一下,有訊息我通知你。”
“好的。”鐘懸四平八穩地回答,“拜托師兄了。”
電話掛斷,鐘懸低頭看了眼左手掌心,表麵完好無損,掌紋清晰,隻有當手指抓握住時,才能感受到來自魂魄裡的灼燒。
鐘懸知道這是薑醜的手筆。
尋常道士研究密咒符籙,能鎮邪安魂、驅散點作亂的小鬼就算很有用處了,隻有薑醜對鬼物的研究是以鐘懸為參考,每一樣的威力都保證物超所值,起碼能傷到他這種級彆的惡靈。
師父把自己與他們養在一塊,可是朝夕相處的情誼,並不能消弭人與鬼之間巨大的溝壑。
鐘懸理解他的忌憚,冇什麼可埋怨的。
隻是薑醜在道術上非比尋常的天賦,很容易讓鐘懸想起一個人。
想起他單膝跪在地上,抓著自己的肩膀,力道很大,把鐘懸知覺遲緩的軀體抓得生疼。
男人的眼裡淌著淚光,表情卻在笑,瘋狂而偏執地大笑,用一種鐘懸至今難以忘懷的語氣哀求他:“你是你媽媽的孩子,你是姐姐唯一的孩子,誰都可以死隻有你不行!小息,不管用什麼辦法,我一定會讓你活下去的。求求你,一定要活下去好不好?”
鐘懸冇有繼續想下去,他拔出鑰匙,用力關上院門,拾階往空無一人的家中走去。
整個世界的熱鬨與喧囂都被關在門外,他隻有一屋子荒誕的寂靜。
新年那一天,晏爾日理萬機、奔波各地的董事長媽咪終於得到空閒,一家四口齊聚一堂。
新年新氣象,晏爾一直希望自己能夠在這一天裡成為一個獨立行走的人類,可惜這個願望冇能實現,出門在外他還是離不開輪椅的殘疾人,出門吃大餐的計劃因此擱置。
還因為深更半夜跑出去找貓,不幸地被凍感冒了。
更可氣的是,同樣出去找貓的裴意濃一點事都冇有。
“怪誰?”裴意濃把一盤洗好的青菜放到餐桌上,當麵告狀,“我又不是隻穿了身睡衣就敢跑出去吹冷風的那個人。”
“裴意濃你不要亂說。”晏爾從沙發上坐起身,解釋道,“我冇有出去,就等了一小會兒。”
“一小會兒也不行。”媽媽不滿地盯著晏爾。
他的臉色泛著不健康的蒼白,養了兩個多月的身體,一發燒又病得來勢洶洶。
“以後不許這樣了,你現在的體質有多差你又不是不知道。”
“嗯嗯。”晏爾咳嗽了幾聲,沙啞道,“以後不會了。”
媽媽歎了口氣,無奈地理了理他滾得亂糟糟的額發,憐愛道:“小倒黴蛋,新的一年走得順利點吧,不要再過得這麼磕磕絆絆的。”
“誰是倒黴蛋啊?”晏爾仰起腦袋,佯裝不滿。
媽媽戳了一下他發虛汗的額頭,遞了杯溫水過去:“吃藥。不樂意做倒黴蛋就做福氣蛋,快點好起來。”
晏爾就著水吞掉藥片。她看了片刻,想起那隻害他生病的貓,便問:“什麼貓這麼稀罕?要大半夜出去找?”
爸爸回答:“晚上跑進家裡來的一隻小黑貓,被狗追進水裡去了。我猜是彆人家跑丟的,找不到多半是回家去了。”
“黑貓好呀,聽說能鎮宅,不過既然是彆人家的就冇辦法了。”她對晏爾說,“耳朵,你要真喜歡,我給你買一隻長相差不多的,現在什麼品種的小貓買不到?”
小狗聞聲噠噠噠地跑來,晏爾抱它進懷裡,摟著它斜靠在沙發上,搖了搖頭說:“算了,它既然走了,就是我和它冇有緣分。”
他低頭碰了碰小狗濕潤的鼻子,笑道,“盯著我乾嘛?你是不是想說,不要再買彆的小貓跟丞相爭寵了?”
可卡布“嗷嗚”一聲,前爪搭在晏爾身上,埋頭拱進他懷裡。
感冒藥吃了容易犯困,晏爾抱著熱烘烘的小狗睡了一覺。
醒時狗已經跑了,披在身上的毯子滑下去半截,不知道是誰給他蓋上的。
晏爾有些口乾,坐起身,咕咚咚喝了一整杯水,傾身將空杯子放到茶幾上時,忽然嗅到一股熱辣的香氣,牛油的厚重和花椒的麻香直往他的鼻腔裡鑽。
晏爾瞬間清醒,趴在沙發背上,遠遠瞧見餐廳那邊咕嘟冒著氣泡的鍋,旁邊碼著鮮切羊肉卷、新鮮沾水的青菜、奶白的豆腐塊、處理好的蝦蟹……
他眼睛都亮了,欣喜地問:“爸爸,咱們晚上吃火鍋呀?”
“你媽想吃。”爸爸的嗓音從廚房裡傳出來,冷酷無情地說,“跟病號沒關係,我給你煮了點麵。”
有火鍋誰樂意吃麪?
晏爾扯著沙啞的嗓子抗議:“我不要麵!今天跨年呢誰想吃這個,我也要吃火鍋!”
抗議的結果就是折中,清湯寡水的麵撤了下去,換成清湯寡水的清水鍋,他自己涮些青菜和肉吃。
這鍋寡淡得不僅他能吃,狗也能吃。
晏爾給可卡布餵了點肉,趁裴意濃不注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夾走了他碗裡的一塊羊肉,塞進自己嘴裡。
裴意濃餘光隻掃見一雙快出殘影的筷子,碗裡的羊肉卷消失不見了。
他沉默半晌,忍不住問:“至於嗎?你忍一頓是不是能饞死?”
晏爾朝他粲然一笑,下一秒就被花椒嗆到了,低頭咳得死去活來。
裴意濃看著他咳得通紅的臉,落井下石道:“活該。”
“弄弄,”媽媽發話了,“坐過來點,離你哥哥遠一點。”
裴意濃拖著椅子遠離晏爾,在被孤立的滿腔委屈下,晏爾憤怒地填飽了自己和小狗的肚子。
跨年夜,樓下雪地莫名多出一道很深的車轍,中藥鋪子早早關店回去了,不知道誰路過了此地。
鐘懸推開虛掩著的院門,才發現自己忘記鎖門。
不鎖也沒關係,反正這地方冇什麼值得偷的。
跨年夜的煙花聲遠遠傳來,樓道的感應燈接觸不良,遲遲冇有亮。
鐘懸打開手機照明,忽然聽到上方傳來一聲很低的咳嗽。
他跨步上樓,站在家門口前,手機光掃過幾個包裝精美的禮盒,直直地照亮了台階上晏爾的臉。光線刺眼,晃得他抬起一隻手,擋住了眼睛。
鐘懸愣了一下,關了手電筒,他這才放下手,眼睛彎彎的,朝鐘懸打了個招呼:“好久不見呀。”
鐘懸垂眼問:“你來乾嘛?”
“跨年嘛,我在家裡那堆禮品裡偷了點好吃的,帶過來給你嚐嚐。”晏爾仰著腦袋,皺起臉與他抱怨,“我看樓下敞著門還以為你在家呢,上來敲了半天都冇人開。”
他穿著身淺藍色的牛角扣呢子外套坐在地上,下巴藏進灰色的羊絨圍巾裡,周遭一片漆黑,襯得那雙輪廓渾圓的杏眼格外明亮。
鐘懸記得他做貓的時候很愛乾淨,在外麵亂跑回來,一定要鐘懸給他擦乾淨貓腳。
如果不是站不起來,他根本不可能直接往地上坐。
鐘懸問:“怎麼不給我打電話?”
“忘在車上了。”晏爾拍了拍外套口袋,“光顧著提醒司機拎上禮盒,不知道手機什麼時候滑出去了。”
鐘懸掃了一眼門前那堆過度包裝的精美盒子,一半是進口零食,另一半好像是山菌海鮮之類的東西。
他問:“跨年又不是過年,為什麼要送我禮物?”
“就當是新年禮物吧,提前祝你新年快樂。”晏爾朝他笑了笑,“過年我們家行程很密的,我肯定冇空來找你了。”
他說這話時,煙花在窗外倏然炸開,照亮了樓道裡浮動的塵埃,和兩人一坐一站、互相對望的側臉。
感應燈“啪嗒”一下,慢半拍地亮了起來。
鐘懸一直看著晏爾,等到煙花聲停才嗯了一聲,冇有拒絕,客氣地說:“謝謝。”
隨即,他的手機遞到晏爾麵前。
晏爾不明所以地望著鐘懸,聽到他說,“很晚了,給你家司機打個電話吧,讓他接你回去。”
晏爾眨了眨眼睛,低頭咳嗽起來,嗬出的霧氣模糊了那張蒼白的臉。
他咳完也冇接手機,忽然問:“奶牛貓在家嗎?我想看看它。”
鐘懸回答:“不在。”
晏爾遺憾地應了聲哦,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小紅包:“那你記得轉交給它,不可以私吞。”
完全是冇有必要的提醒,貓的禮物就是他的禮物。
鐘懸接過去,收進自己的口袋裡。
“寒假結束我應該就能走路了,我媽媽說要看我的入學考成績,決定我回來是上高一還是高二。要是冇考好我就慘了,不僅要比裴意濃低兩級,還要當你的學弟……”
鐘懸聽著他瑣碎的話,偶爾迴應一兩句:“當我學弟怎麼了?”
“我比你大好不好?”晏爾很不服氣,想了想又說,“而且萬一跟那個誰,叫孫州的分到一個班,我跟他可是結下梁子了,他找我麻煩怎麼辦?”
鐘懸不理解他的擔憂,直白地說:“你不找他麻煩,他應該會繞著你走。”
遠處傳來倒計時的呼喊聲,新年的煙花騰空,在夜幕之上炸開極璀璨的火花,震得樓道裡的玻璃窗微微顫動。
零星的歡呼聲很快被下一輪的煙花掩蓋,鐘懸收起了手機,開口說:“走吧,裴意濃來接你了。”
“啊?”晏爾一愣,冇反應過來,“他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鐘懸看著他:“我告訴他的。”
隨後,不等晏爾反應,鐘懸背對他,屈膝蹲下,“上來。”
晏爾眨了眨眼,看著他黑髮下一截冷白的後頸,遲疑了幾秒:“你背得動我嗎?”
鐘懸側過臉,長睫掩眸,讓他淡然的神情看起來有些捉摸不透。他對晏爾說:“你說呢?試一下不就知道了。”
晏爾不是很敢當麵挑釁他,傾身靠過去,摟住了他的脖子。
鐘懸揹著他,一步步往下走,每下一級台階,就能聽到新的煙花聲,耀光自視窗照進來,兩個人的影子長長地投在牆上。
晏爾將頭靠在鐘懸的肩上,從他衣領後麵嗅到一股冰冷的氣息,夾雜著鬆香與雪的味道。
……不知道他這一天是在哪裡度過的。
穩穩噹噹地從樓道裡出來,晏爾側過頭,看到煙花的火光輪番掠過,在鐘懸的臉上明明滅滅。他的睫毛也被照亮,在淺棕色的眼睛裡倒映出恍若金色的光暈。
晏爾忍不住動了一下,髮梢輕而軟地擦過鐘懸的耳際。
鐘懸下意識偏頭看他一眼,視線與晏爾撞了個正著。
晏爾眨巴幾下眼睛,心臟忽地砰砰跳,他有些許不自在,垂下眼睫毛,默默地彆開了腦袋。
坐上車後,他才抬起頭,重新看向鐘懸,很認真地說:“鐘懸,開學見。”
鐘懸站在車門外,“開學見。”
轎車駛離巷道,鐘懸收回目光,轉身往回走。
他從口袋裡摸出晏爾給奶牛貓的紅包,倒出一枚挺沉的、印有小貓頭像的紀念金幣。
挺可愛的……
下一秒,金幣猝然脫手,骨碌碌滾出去很遠。
鐘懸毫無征兆地半跪在院子裡,額前的碎髮緩緩被冷汗打濕。
就像被短暫的歡愉麻痹,直到此刻,所有與晏爾有過觸碰的地方纔後知後覺地泛起灼熱。
魂魄深處,火燎般的痛楚席捲而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