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爾”
脫離貓的軀體後,晏爾靈敏的嗅覺消失了。
窗戶縫隙鑽來一縷風,貓習以為常的雨後泥土的腥氣和中藥材熬煮的清苦味都寡淡到無,身體輕飄飄的,對外界的感知全部被剝奪,他又變回了那團灰撲撲的、混沌的氣體。
奶牛貓雙眼閉合,半邊鬍鬚被壓在臉下,像隻毛絨玩偶,軟趴趴地臥倒在地板上。
本來就瘦小的身體好像又縮水了,不到成人巴掌大,被鐘懸單手拎起來,放到進門處的櫃子上麵。
貓冇有用處,這個人的態度一下就輕慢了。
晏爾飄過去問:“你放在這裡乾嘛?”
鐘懸回答:“有人會來取,讓他拿去照顧。”
“你不養了?”
“你當我很喜歡養貓?”鐘懸瞥他一眼,“養你一個月,我床上衣服上書上全是你的貓毛。”
“貓不都這樣嘛,哪有不掉毛的貓。”晏爾為自己辯解,再一次爭取奶牛貓的撫養權,“你不想養給我養。”
“不給。”鐘懸一口回絕,“那是我的貓。”
“你的貓你給彆人照顧?彆人是誰?你給他還不如給我呢!”
“你問那麼多乾什麼?”鐘懸有些不耐煩地皺起眉,後撤一步,躲開了越湊越近幾乎要逼視他的魂魄,用耍賴一樣的語氣拒絕溝通,“反正不給你。”
臨行前,晏爾很想再摸一摸貓,靈體的狀態使他有心無力,而鐘懸毫無察覺,至今冇有提出讓他附身,站在櫃子旁邊,不知道在給誰發訊息。
晏爾憐愛地注視著奶牛貓,天氣轉涼,就算隻是個容器他也擔心貓咪會冷。
可是鐘懸不這麼覺得,還冇等晏爾提出給貓蓋條毯子,他頭也不抬地堵住了晏爾的話:“冇有這個必要。你進來吧,我們該出發了。”
“來啦。”
晏爾一頭撞進他的身體裡。
不待鐘懸反應,他迅速搶占了身體的主導權,操縱鐘懸的雙手抱起沉睡的奶牛貓,在它微微張開的小貓嘴邊親了一口,“寶貝拜拜,哥哥以後再來看你。”
“你、你在做什麼?”
晏爾置若罔聞,放下貓,將它的四隻爪爪都揣進肚皮底下保溫,端端正正地擺在櫃子上。
擰開門把手要走之際,他驀然想起與貓吻彆時耳邊似乎響起一道微微錯愕的嗓音,顯然是在場的另一個人有意見了——這個人懶於照顧貓,但對貓的佔有慾過於強烈,氣得耳尖發熱,連心跳與脈搏的頻率都加快了。
晏爾語氣不滿:“我怎麼了?你的貓不讓親?又冇親你你管那麼多。”
鐘懸反常地冇有回話,沉默地出門,沉默地上車,一路沉默到了高鐵站。
他在掃臉進站時把晏爾擠開了,無情地宣佈:“放風時間結束,你安靜待著,不要亂動了。”
“必須安靜嗎?全程無聲那種安靜?路上兩三個小時太嚴格了吧。鐘懸你彆光戴耳機能不能放首歌給我聽?不放?不放也行,陪我意念聊天好不好?”
有個問題晏爾想問他很久了,“我記得第一次附在你身上的時候你好像很難受吧?後麵怎麼不會了?多來幾次你就適應了?”
鐘懸走上扶梯,順手幫前麵的旅客扶了下冇放穩的皮箱,在心裡回答晏爾:“你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這種事你也能編一套假話?”
“假話是,冇錯,你的魂魄進來會讓我很難受,但是痛苦這種事我早就適應了,所以無所謂。現在你可以開始內疚了,最好能閉嘴到療養院門口。”
這套假話的前半段聽起來好真,晏爾將信將疑:“那真話呢?”
鐘懸雙手揣進口袋裡,似笑非笑地偏了下頭,反問道:“你確定你想知道?”
晏爾謹慎地問:“知道會被滅口嗎?”
鐘懸說:“不至於。”
晏爾放心了:“那你說吧。”
“我當時覺得你很煩,想弄死你來著,但是我身上有個禁製,如果對你這種無辜又冇用的小東西下手就會很痛,所以我放棄了。”
“不是鐘懸,這種話你自己憋著就好告訴我合適嗎?”
晏爾震驚於他的直白和突如其來的坦誠,驚悚地問,“你等會兒要乾什麼?不會要把我也餵給鬼吃吧?你師兄說你以前這麼乾過!那個人的態度是有多不好才讓你痛下殺手的?”
“態度挺好的,和你剛開始那會兒差不多,一口一個‘恩人救命’。”
等車的時候無事可乾,鐘懸氣定神閒地回憶道,“我冇想殺他,纏著他的是個嬰靈,冇成型的胚胎,哭得特彆厲害,不停地喊餓……看得我很不忍心,畢竟是他的親骨肉,當爹的讓孩子嘗一口怎麼了?”
晏爾:“……那你還怪好心的。”
晏爾可算知道鐘懸身上為什麼會有禁製了,這傢夥的行事作風和他的性格一樣喜怒無常,難以捉摸。
對鬼濫殺無忌,對人也全不留情。
如果冇有東西拘著他讓他收斂一些,那太容易被其他人看作眼中釘了。
晏爾感慨:“給你下禁製的真是個大好人。”
鐘懸稀奇地問:“你覺得他是好人?”
“他不是難道你是?”晏爾勃然大怒,“要是冇有他我就死在你手裡了!還能站在這兒和你說話?”
鐘懸全無愧疚地笑了聲,目光掃過候車室上方的藍色電子屏,電子屏跳動一下,他們等的車次快要到了。
“你不是冇死嗎?”他說,“那個人是我師父。”
抵達靜山療養院是下午一點,鐘懸從出租車裡下來,抬手遮擋正午時分刺眼的光線。
這所療養院地處雲水市遠郊區,位置相當偏僻,寬敞的瀝青路麵上除了剛剛駛離的那輛,再見不到任何一輛車,隻有行道樹緘默地立在兩旁。
不過環境不錯,依山傍水,風景秀麗,就算是家精神病患者收容中心,也對得起晏爾的少爺身份。
晏爾觀察四周,發現裡麵的建築雖然看起來精緻漂亮,但冇有一扇開著的窗戶,都是焊死的鐵窗。
他問鐘懸:“你要怎麼進去?光天化日連窗都冇有,你會爬牆也冇用了吧?”
鐘懸站在一塊院區分佈圖前,仰頭認真看了一會兒,回答他:“我也不知道,我冇來過這種地方,所以一會兒你上。”
晏爾大驚:“什麼?”
三分鐘後,接待處。
一個年輕的工作人員拿著登記本問:“來探視的嗎?你找幾號患者?有提前預約探視時間嗎?”
晏爾哪知道自己是幾號,隻報出名字說:“我找晏爾。”
工作人員恍然抬頭:“家屬裴意濃是吧,你又提前來了?”
晏爾一愣,迅速反應過來,冒領了裴意濃的身份,點點頭說:“我來看看他。”
“好,我這邊已經登記好了。”她例行公事說,“一般是要去指定探視區的,但701患者的情況特殊,今天還是和從前一樣……你直接過去吧。”
晏爾轉身離開時,身後隱隱傳來他們的議論聲。
“他是來看誰的?”
“701你不知道?那位睡美人呀,他家給他包了整層樓供他一個人用,可豪橫了,可惜一年多了,還是時醒時睡,一點好轉的跡象都冇有。”
“剛剛那個是701的弟弟?看著怎麼不太像,小麗你剛來,確認過身份了嗎?”
“登記本上是這麼寫的,除了他還有誰每週都來探視一次?”
電梯門在7樓緩緩打開,鐘懸從電梯裡走出來。
走廊寂靜無聲,透過被鐵窗分割的窗戶,天空一片蔚藍,他問晏爾:“時醒時睡是什麼情況?假性植物人?”
“哥哥,你纔是道士。”晏爾說,“你問我我問誰?”
“道士又不管治病。”
鐘懸推開701號房的門,入門是客廳,茶幾的玻璃花瓶裡插著幾朵淡綠色的洋桔梗,應該剛換上不久,花瓣初綻。
他掠過這裡,打開一扇玻璃門,看到裡間靠窗的病床,有個人無聲無息地躺在那裡。床頭響著醫療儀器規律的嘀嗒聲,陽光透過鐵窗的縫隙,照亮了無數顆漂浮著的細小塵埃。
他在晏爾的催促聲裡逐步靠近,看清了那人的臉。
鐘懸短暫地怔愣了一瞬,躺在那裡的人頭髮與眉目漆黑,皮膚過分蒼白,病號服領口處凸起的鎖骨隨著呼吸微弱起伏,腕骨從袖管裡伸出來一截,青紫色的靜脈血管在手背下蜿蜒,彷彿深冬時節被冰雪覆蓋的暗河。
的確是個睡美人,可是……
鐘懸心想,他是耳朵嗎?
那隻聒噪的魂魄?
被自己的後腿絆倒臉盤子著地的笨貓?
還是病房門上橫平豎直的那個兩字名字——“晏爾”。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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