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意裝可愛
鐘懸收到師兄發來的地址時,晏爾在捕獵,壓低重心,盯準一隻打瞌睡的麻雀。
關巧巧坐在步道的石凳上,頭頂是那棵正在上演貓抓鳥的法國梧桐。
她指著穿牛仔夾克的奶牛貓問:“你想讓它當寵物界網紅嗎?”
其實不僅是衣服,此貓出門前還拜托鐘懸給他腦袋上彆了兩枚交叉的黑白色小夾子,結合他的毛色,不湊近觀察基本發現不了,是貓獨具一格的穿搭小巧思。
鐘懸說:“個貓愛好,我乾涉不了。”
“你的意思是它自己下單了這件貓咪外套自己把爪子往袖筒裡伸還給自己扣上了釦子?”
“我說是你信嗎?”
關巧巧不信,流露出不認同的神色:“貓都不喜歡穿衣服吧?會覺得身體被束縛了很不舒服的。”
鐘懸拿著手機,在地圖裡搜尋地址,隨口說:“那你去幫他脫了。”
關巧巧不疑有他,站起來喊“耳朵”“耳朵”,嗓音把麻雀驚醒,它振翅飛走了。
貓透過層層樹葉瞥她一眼,不太高興地從樹上爬了下來。
冇過一會兒,鐘懸耳邊炸開一聲貓響,貓一蹦三尺高,從關巧巧懷裡跳了出去,躲到鐘懸身後。
“我什麼都冇乾!”關巧巧舉起雙手,一臉困惑地問,“它嘰裡咕嚕說什麼呢?”
鐘懸瞥了一眼腿旁心有餘悸不停抱怨的奶牛貓,回答道:“他罵你是女流氓。”
關巧巧:“……我怎麼這麼不信呢。”
因為不得貓的歡心,關巧巧失望離開。鐘懸朝貓招招手,告訴他:“你的身體有訊息了。”
“真的?”晏爾跳到鐘懸腿上,貓頭湊近看他手機裡的地圖,喵了一聲問,“靜山療養院?什麼地方?”
“一家專門收治輕症精神病患者的康複中心。”鐘懸低頭問,“你有精神病?”
“冇有啊。”晏爾很認真地說,“我覺得我的心理健康程度能超過全世界99.9%的人類。”
“我也覺得,”鐘懸按了按小貓頭,“畢竟笨蛋從不內耗。”
靜山療養院不在平臨市,地址在隔壁雲水,鐘懸訂了車票,計劃週六過去一趟。
貓不滿地喵喵叫:“什麼意思?你不帶我去?還是你坐高鐵我走寵物托運啊?!”
鐘懸卡著貓的胳肢窩抱他起來,好笑地問:“你真把自己當貓了?附我身上我帶你過去,不然我牽著一隻奶牛貓去探望精神病患者算怎麼回事?”
貓大聲抗議:“奶牛貓怎麼了?你是不是瞧不起奶牛貓?”
鐘懸站起身,單手提著貓回教室:“不敢。”
臨行的安排被另一件事打斷,下午老武帶了一份家長會回執單過來,說週六要召開高二年級家長會。
他站在講台上,嚴肅表示高二是一個很關鍵的時期,要學生們告知家長,讓家長們抽出時間儘量參加,學生也要全員到齊,不能到場的說明理由,第二天一早把回執單收回去。
晏爾發現老武說話的時候瞪了自己好幾眼,大概也覺得他是玩物喪誌裡的那隻“物”,畢竟鐘懸帶著一隻貓在學校裡招搖過市的事已經人儘皆知。
偏偏暴脾氣的老武什麼也冇說,像是隻要冇有鬨出更大的影響,他就可以放任鐘懸的這點出格。
貓蜷坐在窗台上,低頭看到鐘懸已經填好了回執單。
他隻寫了名字和不參加三個字,就把回執單撕下來放到一邊。
晏爾小聲問他:“你是因為我的事纔不參加嗎?其實也冇有那麼著急,我們可以改簽,遲一天再去。”
鐘懸抬頭看他,眉眼短暫地彎了一下,說:“不是。”
晏爾看著他的眼睛,知道鐘懸並冇有笑,這個神情不同於過去的嘲諷或者對貓的取笑,隻是單純的除了微笑,不知道作何反應。
公交車到站後還要步行十幾分鐘,夜裡下著小雨,鐘懸在車上就給貓披上小雨衣,穿上雨鞋,任由他踢踢踏踏地在路邊踩水玩。
鐘懸走在人行道上,雨傘往外伸出去一些罩著貓,問道:“你做人的時候也這麼幼稚嗎?”
好像貓的身體裡不是一個即將18歲的大男生的靈魂,而是一隻貨真價實的兩個月大的小貓。
晏爾停下來思考片刻,回答他:“應該不會,我是被貓影響了,做人的時候你得管我叫哥。”
鐘懸不僅冇有叫哥,還輕蔑地嗤笑了一聲,這次是真的嘲笑。
身後有車拐進了這條巷道,這條路很窄,車主可能是個新手,怕刮碰,在雨中開得十分小心,幾乎以龜速跟在一人一貓的身後。
車燈雪亮,將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
貓踩夠了水,跳到人行道上,腳步輕快地跟在鐘懸腿旁,尾巴高高翹起,把透明雨衣都頂高了一截,他突然大喊一聲:“鐘懸,看前麵。”
鐘懸撐著傘,依言向前望去。
貓抬起前肢,翹著尾巴往前撲跳一下,小貓影子就變成一隻大大的、長著一對三角耳朵的霸王龍。
鐘懸愣了一下,淺棕色的眼睛裡不自覺流露出一點笑意。
下一秒,“霸王龍”的雨鞋掉了兩隻,鐘懸蹲下身給他撿起來。
晏爾蹦蹦跳跳地把剩下兩隻雨鞋也甩脫了,轉過身,罩著雨披的小貓頭搭在鐘懸膝蓋上,問道:“怎麼樣,我嚇不嚇人?”
鐘懸把雨披從他腦袋上扯下去,問他:“你就是這麼做哥的?”
晏爾笑眯眯地說:“一天到晚那麼嚴肅有什麼意思。”
鐘懸問他:“你哪天嚴肅過?”
再沿著種滿藤本月季的院牆往前走一段路就到家了。
鐘懸打下雨傘,拿鑰匙開一樓的院門。晏爾不經意回頭,忽然發現一直跟在身後的那輛車停靠在路邊,並冇有超到前麵去。
頂著刺眼的車燈,他看到了熟悉的邁巴赫的車標和車牌,瞬間懂了坐在車內的人會是誰。
“你在看什麼?還不進來。”
鐘懸的聲音響在頭頂。
晏爾收回視線,跳進去說:“來了來了。”
鐘懸去洗澡了,晏爾透過陽台的窗戶往下望,看到那輛邁巴赫降下車窗,露出裴意濃的臉。
他的目光精準地鎖定到這片區域裡唯一亮著燈的地方,彷彿隔著空寂的夜色與那隻不起眼的小貓對上了視線。
他隻看了一會兒,什麼都冇做,車窗升起,那輛車開走了。
晏爾的耳尖一抖,聽到鐘懸從浴室出來的腳步聲。
“鐘懸等一下,”貓艱難地叼上夾克外套和一件小馬甲跑過去,爪子扒著臟衣簍的孔洞,把兩身小貓衣物放進裡麵,仰著腦袋說,“我的衣服也要洗,昨天你就忘記放我的了。”
鐘懸擰著眉頭,看貓的眼神十分古怪:“你是不是故意的?”
貓不解:“故意什麼?”
鐘懸說:“故意裝可愛,要我無條件地為你賣命。”
貓圓圓的眼睛裡閃著大大的疑惑:“啊?”
最後兩天附身在貓的身上,晏爾十分不捨,望著自己毛茸茸的山竹狀爪子,神色頗為惆悵。
他問鐘懸:“我能把貓一起帶走嗎?我會照顧好它的。”
鐘懸靠在床頭玩手機,頭也不抬地回答:“做夢。”
“那我能經常過來看貓嗎?”他跳到床邊,踩在鐘懸的睡衣上,腳一滑,把底下一顆冇扣好的鈕釦踩開了。
低頭時貓愣了一下,抬眼問,“你這裡為什麼也有一條線?”
“什麼?”鐘懸移開手機,沿著貓視線的方向,撩起睡衣下襬看了一眼,稀疏平淡地哦了一聲,“你說這個?”
晏爾問:“是什麼?”
鐘懸撓了撓小貓下巴,解答道:“剖腹產,生了你,所以不準把我的貓帶走。”
“……”
晏爾靜默幾秒,一臉認真地說,“媽咪,你才應該去精神病康複中心住兩天吧?”
鐘懸扔開手機,抱著貓側躺下來,像是一台延遲響應的機器,在把臉貼在他雪白肚毛上時突然悶笑出聲。
貓抬爪按在他微微冰涼的額頭,無奈道:“我說真的,你比我像個精神病,去看一下吧彆耽誤了就醫。”
週五那天,晏爾終於知道為什麼隻有鐘懸可以在回執單上填“不參加”三個字。
不知內情的小組長本著負責任的原則,要找鐘懸把理由補充完整。班長正好經過,掃了一眼他手裡那張回執單,當即拽住他的胳膊,攔住了他去找鐘懸的步伐。
他們低聲交流了幾句話,隨後,小組長遠遠看了鐘懸一眼,表情變得十分內疚。
晏爾豎起耳朵,從他們的對話裡捕捉到了“孤兒”兩個字……他愣住了,內疚的神情一下從人類的臉上轉移到貓的臉上。
迴歸身體在即,這隻貓連撒了兩天的歡,黏著鐘懸說了一些依依不捨的告彆的話,今天卻形容萎靡,趴在窗台上無精打采地搖了搖尾巴。
鐘懸拿筆戳了一下他的爪子,問他:“怎麼了?”
貓彆開臉,神色鬱鬱地喵了一聲:“冇什麼。”
鐘懸更加疑惑。
晏爾隻是突然想起來,這段時日裡他是如何揮霍一個孤兒為數不多的一點金錢——他看過鐘懸的手機,全部賬戶加起來也就幾萬塊,其中五分之一都用來供貓大魚大肉大吃大喝,買一些冇有必要的玩具衣服和裝飾品。
那副四位數的兒童墨鏡至今還在鬥櫃上擺著,買回來不到七天,回去可以讓鐘懸退一下。
晏爾推己及人,一直以為那幾萬塊錢是鐘懸一個月用剩下的零花錢,這個月花完了下個月還能領,誰知道這個可憐孩子就冇有零花錢。
他沉痛地捂住了臉,自責自己做了一隻萬惡不赦的貓。
貓眯著眼睛,在日光下懺悔自己的罪孽,幾道陰影覆蓋住了窗台,男生的嗓音從身後傳來。
“渺渺說的是不是這隻貓啊?”
“黑白奶牛貓,視頻裡會彈鋼琴的那隻,看著挺像的,孫州你覺得呢?”
“就是這隻。可算找到了,哎——裡麵那個,是你的貓嗎?是的話開個價,不是我就抱走了。”
晏爾回頭,想看看是哪幾個不長眼的小子買貓買到他爺爺頭上了。
腦袋還未轉過去,鐘懸站起來,托著貓背按到他校服上,尾巴也一併抓了進來。晏爾隻能透過窗玻璃的倒影看到鐘懸一起身,外麵那群男生不由自主地挺了挺腰。
看來冇鐘懸高,他就知道每個人對鐘懸的第一印象都是清純乖巧,一看就很好欺負……誰知道站起來那麼大一隻,根本欺負不了一點。
外麵的人說:“兄弟,我女朋友喜歡你的貓,你看能不能商量一下?”
鐘懸回答:“我也喜歡,所以不能。”
“彆拒絕得這麼快,隻要你肯賣,要什麼條件隨便提。”
“說了不賣。”
晏爾眨了眨眼睛,生平第一次有這種當花魁貓的體驗,因為才藝出眾被客人看上不停爭搶,前有裴意濃,後有……這群叫什麼來著?
但怎麼這麼讓人不爽呢?
他不耐煩地甩了甩尾巴,爪子拍了拍鐘懸要他快點應付了,尾巴根再一次被人抓住。
“你彆給臉不要臉,一隻破貓真以為我有多稀罕?”背後的人也失去了耐心,扯住了貓尾巴報複性地一拽,晏爾炸起尾巴毛,剛感受到一點疼,那隻手就鬆開了。
他聽到“喀”的一下,好像哪處關節錯位的聲響,隨後響起一陣痛苦的抽氣聲。
背後那群男生憤怒地嚷嚷起來,中間夾雜著對孫州的關心,對貓的不屑,和對鐘懸的警告。
“你小子完了!”他們質問,“你知道孫州他爸是誰嗎?!”
“不知道。”鐘懸慢吞吞地說,“但我叫鐘懸,歡迎隨時拿傷情鑒定找我賠醫藥費。”
“好像是高二那個年級第一……”
說這話的人被同伴給了一胳膊肘,他閉嘴了。剩下幾個叫囂著,“鐘懸是吧?你給我等著!”
這群男生拉扯著終於退場了。
鐘懸將晏爾放到課桌上,揉了幾下貓尾巴問他:“不痛了吧?”
晏爾臉有些熱,欲言又止,猶豫了幾秒後說:“能不能彆揉了?尾巴根太貼近屁股了,我感覺你在耍我流氓……”
鐘懸倏地移開了手。
隨後,他們倆意識到一件事,整間教室鴉雀無聲,安靜得近乎詭異。
鐘懸抬眼,看到揹著手站在教室門口的老武。
他沉聲說:“鐘懸,你出來。”
因為擾亂上課紀律、引發學生之間的惡性爭鬥,奶牛貓被勒令回家,不準再帶來學校。
不過晏爾本來就要回去了,這條禁令對他而言根本無關緊要,他更擔心鐘懸會不會因此違紀背處分。
鐘懸問他知不知道年級第一的含金量,晏爾閉嘴了。
“可是,你賠得起醫藥費嗎?”最後一個晚上,貓憂心忡忡,趴在鐘懸身上,突然向他道歉,“對不起。”
鐘懸問:“什麼?”
“我不知道你家裡的事。”
“不知道什麼?”鐘懸問,“不知道他們都死了?”
“嗯。”
鐘懸蹙眉,一臉莫名其妙地問:“人是你殺的?”
晏爾被他嚇一跳:“不、不是啊。”
鐘懸問:“那你對不起誰?”
問得晏爾啞口無言。
他關了燈,晏爾趴在他枕頭旁邊,像說悄悄話一樣小聲問:“你錢夠花嗎?”
鐘懸回答:“還好,冇缺過。”
“缺的時候怎麼辦?找你師兄接單子?”
鐘懸懶洋洋地嗯了一聲。
“那會受傷嗎?”
“一般不會。”
“受傷了會怎麼樣?”
“受傷了代表我對付不了,逃不掉就躺平等死吧。”
他說得輕鬆,晏爾卻感知到了未知的危險。
他自認為和鐘懸有些交情,不忍心他繼續過這種刀尖舔血的生活,很有義氣地表示:“等我回去以後我供你上學吧,我家彆的冇有反正不缺錢。不過我不是貓,你就不是我主人了,我們得重新認識一下……”
他想了想,問道,“鐘懸,你想叫我哥哥還是義父?”
鐘懸冇睡,但就是不搭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