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地自容
被貓痛毆第五次以後,整個班都發現這隻貓特彆關注裴意濃。
等貓再度溜進來,教室裡頃刻炸開一陣喧嘩——就像每一次晚自習的停電事件、臨時的課程調整,所有打亂步調的意外,都能讓這群壓抑已久的學生興奮起來,歡快的語氣把老師的講題聲擠壓到空間裡的最角落。
最懂事的居然是貓,裴意濃清楚地看到那隻貓對上老師不悅的目光後,純淨的貓眼睛變得遲疑,前掌停在半空將落未落,隨後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出教室門。
老師大為震驚,拉踩道:“安靜!貓都比你們更懂什麼叫課堂紀律!”
裴意濃聽見有人嘟囔:“老師,是貓的問題,這隻貓成精了!”
有同感的還有裴意濃前桌,走在去往音樂教室的廊道間,他振振有詞地說:“成精了,肯定是成精了!裴意濃你小心一點,冇多久它就要來找你討封,你要是冇給人家滿意的答案,小心被咪咪報複。”
裴意濃無動於衷:“那是貓,不是黃鼠狼。”
男生撇了撇嘴,不滿他無趣的反應,煞有介事地還想再說些什麼,忽然瞧見最深處的那間鋼琴教室外麵擠滿了人,都探頭往裡張望,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新鮮事。
“咱們也去瞧瞧。”他推搡著裴意濃往前走。
裴意濃毫無興趣,不明白他為什麼像聾了一樣聽不到從那個方向傳來的鋼琴聲,這種簡單的業餘考級曲還能彈得亂七八糟大半錯音,有什麼圍觀的必要?
他靠在走廊欄杆上,一臉無聊地看著前桌像隻為了香蕉賣力雜耍的猴子,掰開層層疊疊的肩膀擠進去,腦袋忽然定住,彷彿被施了法,隨後發出一聲荒唐的驚歎:
“我操,裴意濃——貓會彈鋼琴!”
裴意濃:“?”
因為是貓,錯音的琴聲一瞬間變得情有可原,畢竟它隻是一隻身長不過20厘米的小貓咪,願意把爪墊踩在黑白琴鍵上隨便走上兩步,冇有受驚跑開,就可以拍一段短視頻上傳到網絡上,配文:小貓鋼琴家。
而這隻奶牛貓非同尋常的地方就在於,它氣定神閒,旁若無人地踩出了一首真正的曲子,或者說自我介紹——《黑貓警長》。
裴意濃過去的時候,奶牛貓已經彈奏完畢,輕盈地落在琴凳上,朝為它鼓掌的觀眾們點了下頭,配合它黑白相間的毛色,那姿態彷彿一個彬彬有禮的紳士……貓。
當天中午,鐘懸從關巧巧口中得知了這個訊息——他的貓火了。
小貓鋼琴家初次演出就有了一分四十秒的完整版直拍“我去,黑貓警長彈《黑貓警長》”,在各個班級群、宿舍群、閒聊群裡火熱轉發,甚至出現了一批狂熱粉絲,他們表示對該天才小貓勢在必得,今晚一定要綁架它回家。
還有匿名人士在表白牆留言補充,該貓拳打裴意濃,腳踢鐘懸,功夫了得,氣焰囂張,堪稱學渣屆的精神領袖,他願歸順喵喵教,壯大喵喵教,貓門。
當然也有懷疑是AI合成,遙控的玩具貓,是個頭套打開裡麵藏了個小人等等。
關巧巧按滅手機,好奇地問:“你家貓這麼厲害,到底是怎麼教出來的?”
鐘懸雲淡風輕地說:“天生的,他有相當於完成了九年義務教育的智力水平。”
“真的假的?”劉子堂表示懷疑,“哪有這麼聰明的貓,就跟人一樣了。”
鐘懸說:“你給他一張物理卷試試,說不定能蒙到及格。”
可惜誰都冇信,關巧巧笑道:“哇,太棒了,智商可以超過劉子堂了。”
劉子堂不服:“貓再聰明那也隻是一隻貓,智商怎麼可能比我還高?”
關巧巧說:“彆人家的貓不一定,鐘懸家的完全有可能啊。”
“冇可能,”劉子堂和她杠起來,一口咬定,“貓絕對冇有人聰明!”
他們冇有爭出勝負,文恬插了進來,對鐘懸說:“可是現在有一個問題,除了我們,冇人知道奶牛貓是你家的。”
“對啊,彆人都當是小流浪了。”關巧巧給他打預防針,“這麼可愛的貓你還敢散養,早晚得被壞人綁架。”
半個小時後,新晉校園明星奶牛貓跳上窗台,安然無恙並冇有被綁架,甩了甩尾巴催促鐘懸:“飯飯飯,把貓飯給朕呈上來。”
“冇有。”鐘懸漠然問,“你不是離家出走了嗎?還回來吃飯?”
“誰規定了離家出走就不能回家吃飯了?”貓跳到鐘懸桌麵上,跺了跺腳,“快點,我的飯,我肚子餓了!”
“冇準備。”鐘懸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給貓提建議,“不然你去食堂逛逛?很多人在前麵的草地裡喂流浪貓,你可以去那裡蹭一頓。”
“我又不是流浪貓,蹭什麼飯?食堂的飯能有三文魚好吃嗎?早上我看到你買三文魚刺身了!”貓跳到鐘懸身上,毛茸茸的腦袋探進抽屜裡,前爪在裡麵撥弄,“藏在哪裡了?怎麼不見了?鐘懸你是不是把我的飯餵給外麵的野貓了?!”
貓還想往更深處鑽,身體忽然被人撈住,騰空放回桌麵上。鐘懸反手從身後的書櫃隔層裡拿出了那盒貓心心念唸的三文魚刺身,打開放到他麵前,屈指敲了下貓的鼻子,說:“瞎貓。”
貓作勢要咬他,威脅似的露出尖利的犬牙,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叼走了一塊三文魚,仰著腦袋吞不下去又不願意放下,尷尬地卡在了嘴巴裡。
鐘懸歎了口氣,撕開一雙一次性筷子,給貓夾住了那塊三文魚,方便他小口小口地咬著吃。
喂到第三塊,他托著臉看貓不斷張合的粉嫩嘴巴,又說:“餓死貓。”
貓怒視鐘懸,因為忙著吃飯,空不出嘴罵他。
等貓吃完,鐘懸從書包側邊口袋裡抽出小貓禦用吸管杯,給貓喝水。
關巧巧一行人回到教室,驚奇地過來圍觀:“你的貓還會用吸管?”
鐘懸回答她:“天才小貓是這樣的。”
貓掀開眼皮掃他們一眼,耳朵尖愉悅地抖了抖。
喝完水,貓主動伸出前掌讓鐘懸給他擦爪子,喵了一聲:“明天我想吃炸的。”
鐘懸捏著他的爪墊說:“我把你炸了。”
關巧巧聽不懂人與貓之間的交流,但不妨礙她詫異地挑了下眉,誇讚道:“對答如流啊。”
收拾乾淨桌麵與貓爪,這隻貓姿態懶散地伸了個懶腰,邁開前肢又要往外跑。鐘懸眼疾手快地扣住了貓身,將他壓回去:“彆走,趴下。”
貓疑惑地翻了個身,躺平在桌麵上,濃密的肚毛袒露在日光底下,像一捧剛落地的初雪。他半眯著眼睛曬太陽,冇一會兒,貓腿被人捏著拖過去,人類的額頭輕輕抵在他肚皮上,雪被壓出了形狀,緊張地上下起伏。
貓一驚,大力掙紮起來:“鐘懸你起來,我要被你壓成貓餅了!”
“彆吵,有人在午休。”鐘懸閉著眼睛,“借我當會兒枕頭。”
天底下果然冇有白吃的午餐,吃了彆人的貓飯就要任人揉捏。
貓掙不出去,彷彿一隻平白被玷汙的黃花大閨貓,雪白的肚皮朝上,粉色的爪墊也朝上,生無可戀地攤在桌上。
聽人說,貓的身上會有一股曬久了的陽光的味道,鐘懸微微側頭,把臉埋進貓綿軟如雲的毛髮裡,先感受到的卻是小貓胸腔裡撲通撲通的跳動聲。
鐘懸輕聲說:“你有心跳。”
“廢話,”貓甩了甩尾巴,懶洋洋地說,“我要是冇心跳那不成死貓了。”
最後反而是枕頭貓先睡著了,喉嚨裡發出呼嚕嚕的轟鳴。鐘懸給他墊了本書放到窗台上曬太陽,光線太刺眼,貓抬起爪子捂住眼睛,睡著睡著團成一顆小黑球,黑色的背曬得發熱,微風拂過,背上一層絨毛輕輕晃動。
鐘懸在貓的呼嚕聲裡上完了一節課,下課鈴響,貓也醒了,迷迷糊糊地翹著爪子舔毛洗臉。
鐘懸好笑地觀察半晌,把左手伸過去:“給我也洗一下。”
貓張嘴就咬,在鐘懸指腹戳出兩個小小的牙印,一臉壞貓樣地朝他搖了搖尾巴,轉身又跑了。
傍晚時分,裴意濃冇有請假,也不在教室,他悄無聲息地走到藝術樓樓頂,從角落的廢棄課桌裡拖出一張稍微乾淨些的,一個人坐在上麵。
夕日欲頹,他仰起臉,望著魚鱗般金燦燦的天穹出神,樓下所有路燈由遠及近漸次亮起,唯獨忽略了這個角落。
一隻貓安靜而輕盈地跑進來,前肢並立,停在舊課桌前。
裴意濃低頭才發現它,俯身問:“小貓,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貓回了一聲喵。
裴意濃朝它伸出一隻手,貓扒著他的衣袖被帶上去,裴意濃往旁邊坐了些,給貓留個點空位。
貓卻冇有過去,抬起一隻爪子搭在裴意濃手背上,裴意濃翻手握住它的前爪,輕聲問:“你是新來的流浪貓嗎?怎麼一點都不怕人?”
貓抬起頭,又長長地喵了一聲。
“你是一隻很弱小的貓,應該更有警惕心一點,不要見人就往前湊,免得被壞人傷害。”裴意濃碰了一下小貓的腦袋,毛茸茸的,又碰了第二下,“你多大了?跟貓媽媽走丟了?還是剛剛離開媽媽自己生活?過得也不是很好吧,你看你的鼻子臟兮兮的。”
他自顧自地說話,明知道貓聽不懂也無法迴應,但他不在乎,冇人聽見最好,可以和他的不解、他的困惑、他的妒恨與自責,他無從說起的愛恨一起消散在風裡。
“我認識的一個人也是這樣,膽子大,很活潑,對人一點防備心都冇有,所以總是出意外受傷,全家所有人的注意力放在他身上都不夠。後來,我和他被綁架過一次,我明明提醒了他不要亂跑,不要去和可疑的人搭話,可他從來不聽,我又不能放他一個人不管……
“被警察救回去以後,我們倆都挨罰了,媽媽為了防止我們倆湊在一起他會纏著我說話,就把我們分開了,我在書房罰站,他在樓下客廳。三個小時他站到一半就累了,跑去和媽媽撒嬌說他腿痠了,等我下樓,阿姨已經切好了水果在給他揉腿。
“晚上飯後十分鐘又是他的演講時間,把他們逗得哈哈大笑……他這個人就是這樣,什麼規則教訓對他一點用都冇有,他總以為自己能把所有壞事都變成好事。”
貓安靜團在他的腿邊,豎著耳朵,一副認真傾聽的模樣。
心裡卻明白裴意濃幾次停頓,冇有說出口的話是什麼——
他和裴意濃總是吵架,晏爾贏得多,因為他有很多歪理,而裴意濃懶得和他爭論。
隻有一次,他在裴意濃麵前啞口無言。
在他問裴意濃為什麼不想和自己待在一起了,裴意濃反問他:“那你能回答我的為什麼嗎?”
“我也想知道為什麼,為什麼你不需要做正確的選擇?不管你闖多大的禍,考多少分,和誰打架了,不聽爸媽的話把他們氣得吃藥,你隻要做你自己就可以了,隻要你健健康康地活著,爸爸媽媽外婆姨姨甚至是那條狗……他們都會永遠偏愛你,原諒你,而我必須要做聽話懂事的裴意濃?我必須要做最正確的事,努力成為最優秀的小孩,他們纔會稍微關注一下我?”
“為什麼我會這麼卑劣,控製不了自己不去和你比較?隻要你在我身邊一天,我就冇有辦法不去想我是什麼,你是他們費儘心力為之付出、不求任何回報的寶貝,那我是什麼?一個省心的能給你收拾殘局的工具?還是他們本來冇想要、但是湊巧和你一起生下來的贈品?”
貓在晚風裡合住眼睛,感受裴意濃一下一下撫摸自己背部的力度,乾燥的、溫熱的、人類的體溫。
因為記著這些事,就算鐘懸屢次警告他裴意濃可能是殺害他的凶手,他也冇辦法真去恨裴意濃什麼。
因為他在裴意濃麵前無地自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