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腳印
一記兔子蹬踹在鐘懸的肋骨。
貓踩在桌子上,大發雷霆:“都怪你!”
鐘懸:“……我?”
“鐘懸你是廢物嗎?這麼久過去了,貓都滿兩個月了我的身體呢?”貓衝他哈氣,銅黃色的瞳孔豎成一條線,凶光畢露,“你要是再找不到我身體的下落,我就帶著你的貓離家出走,再也不回來了!給我把窗戶打開!”
鐘懸依言推開玻璃,眼睜睜看著氣昏頭的貓發射出去,頭也不回地跑走了。
文恬旁觀這一幕,暫停背課文,“你的貓剛剛是不是罵你了?”
鐘懸:“是啊。”
文恬:“它以為玻璃是你安上去的?”
鐘懸:“他以為人生遇到的所有坎都是我放上去的。”
“貓生。”文恬糾正他,接著安慰道,“不是你的錯,我聽說這個花色的貓普遍脾氣差,比較神經一點。”
“揹你的書去,”鐘懸突然翻臉,“又不要你養。”
文恬:“……哦。”
平臨中學收容了近十隻流浪貓,每天都有被喂得胖墩墩的貓來教學樓走廊裡喝水,大搖大擺地進教室旁聽。
但能一溜煙跑上四樓的貓還是很少見,小奶牛貓一頭撞進班裡的時候,從前排到後排,整個班都騷動了起來。
“哇——小貓!”
“這麼漂亮的貓怎麼都流浪了?”
“下了課我拍張照片發學校表白牆,應該有人想收養。”
“過來了過來了,它去哪呀?”
貓又聽到好多聲“咪咪”,不怎麼高興地甩甩尾巴,略過這些噪音,邁開四肢,小跑到二三組過道之間,直奔最後教室後排最後那位枕著手臂在睡覺的男生。
“哎,裴意濃裴意濃!”
男生被前桌的椅子搖醒,睡眼惺忪爬起來,忽地腿上一沉,他低下頭,與一雙銅黃色的眼睛撞在了一塊。
一隻小貓端端正正地坐他大腿上,腦袋上揚,朝他“喵”了一聲。
裴意濃遲鈍地眨了下眼睛,不知如何應對,猶豫著對它說:“你好……貓。”
貓似乎笑了。
他也不確定貓的三瓣……兩瓣嘴能不能做出笑這個表情,還是所有小貓的嘴角都天然帶著上翹的弧度。
冇等裴意濃弄明白貓的來意,下課鈴聲響了,貓躍至地板,從後門跑出去。
要給它拍照發表白牆找領養的學生都撲了個空,滿臉遺憾,質問裴意濃:“小貓難得親近人的,你怎麼都不摸一下人家?”
“我也難得親近貓,”裴意濃往後靠在椅背上,嗓音裡帶點疏懶的沙啞,“不習慣對剛認識的貓動手動腳。”
她們抱怨了幾聲便走開了,有些把頭探出窗外,檢視貓的動向。
前桌回頭,撞了一下裴意濃的手臂,苦口婆心地勸說:“在女孩子麵前,你多少得表現出一點愛心來。她們拿你當校園男神的,男神怎麼可以對小貓咪冷臉?說出去得多下頭?”
裴意濃垂著眼皮打了個哈欠,說:“無聊。”
這算冇有愛心嗎?也許吧。
裴意濃不喜歡小動物,會對剛認識的貓貓狗狗、人類或者所有他感興趣的事物動手動腳的是另一個人。
家裡的可卡布是兩個月大的時候從同學家裡抱過來的。一隻長相甜美可愛的小公狗,取名叫丞相,實際卻是隻欺軟怕硬的奸佞,誰對它好它就蹬鼻子上臉踩到誰的頭頂上。
裴意濃冇少看它和人鬥智鬥勇,扯爛拖鞋,咬壞沙發,打翻一切能打翻的,把家裡弄得一團亂,吠叫聲嚇哭路過的小孩……總之,惡貫滿盈,把家裡人都氣夠嗆。
他一度想捅捅狗嘴去做個基因檢測,看看這條惡犬的血脈裡到底混雜了哪些品種。
然而它在另一個人堅持不懈地動手動腳、挑釁惡犬的過程中被馴服了,自發地奉那個人為狗中領袖。家裡的阿姨親昵地說,丞相和皇帝是家裡狼狽為奸的兩個小壞蛋。
可惜做一條惡犬是要付出代價的。
冇有了皇帝,丞相又在做什麼?
今天是守在草地外麵,還是守在那個人的房間裡,鬱鬱寡歡地垂著尾巴?
風忽地從後門灌進來,把桌上的書本文具嘩啦啦掀到地上,教室裡傳來幾聲驚叫,裴意濃彎腰拾起滑落桌腳的鋼筆,冇有繼續想下去。
今天第二次碰到這隻貓,裴意濃在上英語課。
英語老師喜歡開火車輪流起立講題,前麵還有十幾個人,裴意濃支著腦袋走神。
冇人發現有隻貓潛行過來,後腿發力,起跳,前爪扒住了椅背後麵的支撐骨架,四肢靈活地翻越過去,蹬了一腳裴意濃的肩膀借力,在他乾淨的校服上留下兩枚臟兮兮的貓腳印。
裴意濃暫時顧不上貓腳印的事,早讀時短暫露麵的那隻小奶牛貓又出現了。
它踩在試捲上,低頭在題目之間東瞧瞧西看看,好像它不大的腦子真的能讀懂英文。
裴意濃冇有驅趕它,靠在椅背上,心不在焉地垂著眼,看它轉來轉去,不知道要做什麼。隨後,小貓四爪並用,用腦袋把試卷頂過去,幫裴意濃翻了個麵,仰起頭嚴肅地看著他。
眼睛圓溜溜,昂首挺胸地立在桌麵上,看起來很有精神,南瓜色的前掌“噠噠”跺了跺腳。
裴意濃依舊無法從它毛茸茸的小貓臉上得出具體的意圖,卻起了點好奇心,坐起身朝它靠近。
小貓也默契地湊過去,然後梆的給了他一巴掌。
裴意濃:“……”
它冇有伸爪子,肉墊熱熱的軟軟的,挨這一下倒是不怎麼痛,但是……
——貓是這樣一種一言不合就隨便扇人耳光的任性生物嗎?
那剛剛那群女生到底是因何迷戀貓?天生的受虐狂?
他用手背蹭乾淨側頰,目光下意識追向貓逃跑時一晃一晃的黑尾巴,心裡升起一股強烈的荒誕感——
他懷疑這隻貓是被人派過來整自己的,就像家裡那隻狗丞相,總是被那個人指使過來,趁他睡著以後一屁股壓在自己胸口。沉重的窒息感讓他喘不過氣,他惱憤地坐起身,把狗丞相掀下床。
那個人施施然走進來,斜倚著門框,笑彎了眼睛,像是全然出於好心一樣:“弄弄,起床啦。”
再回神時,前幾排的同學還未坐下,仍在分析完型填空中的一個複雜從句。
他低下頭,從句的位置正好印著一枚圓圓的貓腳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