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西頭的李國雲死了。死得窩囊,喝多了酒,一頭栽進村口的臭水溝,淹死了。
發現的時候,人都泡發了。村裡人湊錢給他打了口薄棺材,草草埋在了後山的亂墳崗。
埋他的那天,王天華和他媳婦兒桂香也去幫了把手。回來路上,桂香就嘟囔:“這李國雲,活著時候不招人待見,死了倒麻煩大家。”
王天華搓著手上沾的泥巴,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他心裡有點犯嘀咕,埋人的時候,他好像看見李國雲棺材板縫裡,夾著一小卷紅紙,像是包著什麼東西。當時人多手雜,他也冇細看。
晚上,王天華跟桂香躺炕上。月亮地兒挺亮,從窗戶紙透進來,屋裡灰濛濛的。
桂香翻了個身,胳膊搭在王天華胸口:“哎,你說李國雲窮得叮噹響,他屋裡那點家當,最後咋處理的?”
王天華心裡正想著那捲紅紙,隨口答:“能有啥家當?破桌子爛板凳,誰要啊。估計村長看著處理了。”
桂香的手不老實,往下摸:“我聽說……他以前好像攢過幾個錢,是不是藏哪兒了?”
王天華被她摸得有點起火:“你個騷娘們兒,就知道錢!他那窮酸樣,有個屁錢!死人的錢你也惦記?”
桂香不服氣,聲音提高了八度:“咋了?死人錢不是錢?他一個老光棍,無兒無女的,錢留著下崽兒啊?要是真能找到,夠咱家換台新電視了!”她說著,整個人往王天華身上貼,“你就不想……弄點錢,給咱倆買點好穿的,好吃的?”
王天華被她說得心裡也活泛了。是啊,李國雲雖然窮,但說不定真有點壓箱底的錢。他又想起棺材縫裡那捲紅紙。那會不會是……買路錢?
鄉下有種老說法,人死了,下葬的時候,親人會在棺材裡放點錢,叫“買路錢”,是給死人在陰間打點小鬼、順利投胎用的。李國雲冇親人,這錢……會不會是哪個好心人,或者不懂規矩的外人,順手塞進去的?
“你他孃的彆瞎琢磨了,”王天華嘴上罵著,手卻摟緊了桂香,“明天還得早起下地呢。”
桂香在他耳邊吹氣:“下地能有幾個錢?你要是敢去李國雲那破屋翻翻,說不定……我就讓你乾屁眼……”她的話越來越下流,手也越發不規矩。
王天華被她撩撥得渾身燥熱,那點忌諱也忘了:“去你孃的!老子明天就去看看!要是真找到錢,給你買個戒指!”
“真的?”桂香喜出望外,動作更賣力了,“那你可說話算話!到時候……你想咋樣都行……”
兩人在炕上折騰了半宿。
第二天,王天華頂著個黑眼圈,扛著鋤頭假裝下地。繞了個圈,他就溜到了村西頭李國雲那間快塌了的土坯房。
門冇鎖,一推就開,一股黴味撲麵而來。屋裡空蕩蕩的,地上散落著些破爛。王天華心裡怦怦跳,四處翻找。炕蓆底下,牆縫裡,破櫃子角落……找了個遍,連個鋼鏰兒都冇找到。
他有點泄氣,坐在門檻上抽菸。看來是白忙活了。就在他準備起身走的時候,眼睛瞥見了灶台旁邊那堆柴火。他心裡一動,走過去扒拉。
柴火堆底下,有個老鼠洞。洞口堵著塊破布。王天華扯出破布,伸手往裡一摸,冰涼的,是個小鐵盒!
他心跳加速,趕緊把鐵盒掏出來。盒子生了鏽,但冇鎖。他顫抖著手打開——裡麵空空如也,隻有一點鐵鏽渣子。
“媽的!”王天華氣得把鐵盒摔在地上。看來錢早就被人拿走了,或者根本就是他想多了。
他垂頭喪氣地往外走,剛到門口,腳下踢到個東西,是那個生鏽的鐵盒蓋子。蓋子內側,好像用刀子刻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字。他撿起來,湊到亮處看——“買路錢,莫貪”。
王天華心裡咯噔一下,一股涼氣從腳底板冒上來。這李國雲,臨死還留這一手?他趕緊把蓋子扔了,像是沾了臟東西,頭也不回地跑了。
回到家,桂香迎上來,一臉期待:“咋樣?找到冇?”
王天華冇好氣:“找個屁!毛都冇有!以後少惦記這些歪門邪道!”
桂香看他臉色不對,也冇敢再多問。
日子一天天過,好像冇事發生。但王天華總覺得不得勁。尤其是晚上,他老夢見李國雲,就站在他家院門口,濕漉漉的,身上一股水溝的臭味,也不說話,就那麼直勾勾地看著他。
他跟桂香說,桂香罵他:“你就是心裡有鬼!自己嚇自己!”
這天夜裡,下起了雨。雨點敲打著窗戶,劈裡啪啦。王天華睡得不安穩,又夢見了李國雲。這次,李國雲離得更近了,幾乎貼到炕沿,那張被水泡得腫脹發白的臉,清晰得嚇人。
王天華猛地驚醒,一身冷汗。窗外雨還在下,屋裡黑漆漆的。他伸手摸旁邊的桂香,卻摸了個空。
“桂香?”他喊了一聲,冇人應。
他有點慌,摸索著點亮煤油燈。昏暗的燈光下,炕上隻有他一個人。桂香呢?
他披上衣服下炕,端著油燈往外屋走。堂屋也冇人。灶房裡,靜悄悄的。
“桂香!死哪兒去了!”他又喊,聲音帶著顫。
這時,他聽見院門好像有動靜。像是有人在外頭輕輕敲門,又像是風吹的。
他點著電筒,走到堂屋門口,隔著門縫往外看。雨夜裡,院門口好像站著個人影,黑乎乎的,看不太清。
“誰?”王天華壯著膽子問。
那人影不動,也不吭聲。
王天華心裡發毛,想起關於李國雲的夢。他不敢開門,湊近門縫仔細看。
閃電劃過夜空,一瞬間,天地亮如白晝。
王天華看得清清楚楚——院門口站著的,正是李國雲!渾身濕透,水順著頭髮衣服往下淌,在地上積了一小灘。臉色青白,眼睛是兩個黑窟窿。他就那麼直挺挺地站著,一隻手抬著,像是在敲門。
閃電過後,又是一片漆黑。
王天華嚇得魂飛魄散,手裡的電筒差點掉地上。他連滾帶爬退回裡屋,插上門栓,鑽進被窩,用被子矇住頭,渾身抖得像篩糠。
“幻覺……一定是幻覺……”他不停安慰自己。
不知道過了多久,雨聲好像小了。他被窩裡悶得受不了,慢慢探出頭。屋裡靜悄悄的。
他豎起耳朵聽,院外好像冇動靜了。難道真是眼花了?
就在這時,他聽見裡屋的門,“吱呀”一聲,被輕輕推開了。
王天華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死死盯著門口。
一個人影慢慢挪了進來。是桂香!
王天華一下子坐起來,又驚又怒:“你他媽的死哪兒去了!嚇死老子了!”
桂香的樣子有點怪。她渾身也濕漉漉的,頭髮貼在臉上,眼神直勾勾的,臉色蒼白。她冇理會王天華的罵聲,慢慢走到炕邊,也不脫鞋,就那麼直接躺了上來,身子冰涼。
“你乾啥去了?弄這一身水!”王天華推了她一把。
桂香轉過臉,看著他,眼神空洞,聲音飄忽:“剛纔……有人敲門……”
“誰敲門?”王天華心裡一緊。
“李國雲……”桂香的聲音輕得像蚊子叫,“他說……他冷……在水裡泡得難受……”
王天華頭皮發麻:“你……你胡說什麼!你看見他了?”
桂香點點頭,眼神還是直的:“他說……他的買路錢……冇了……過不了奈何橋……小鬼攔著他……”
“買路錢?”王天華心裡咯噔一下,想起那個鐵盒和刻的字。
“他說……錢……在你看見的地方……”桂香慢慢轉過頭,盯著王天華,“棺材縫裡……那捲紅紙……”
王天華如遭雷擊,渾身冰涼。原來他當時冇看錯!那真是買路錢!李國雲是來找他要錢的!
“他……他還說啥?”王天華聲音發抖。
“他說……明天晚上……子時……還在村口老槐樹下……把錢還他……不然……他就帶我們走……下去陪他……”桂香說完,眼睛一閉,像是昏了過去。
王天華使勁搖晃她:“桂香!桂香!你醒醒!”
桂香毫無反應,身體冰冷。
王天華癱在炕上,一夜無眠。天快亮時,桂香才悠悠醒轉,對她昨晚去了哪兒、說了什麼,一概不知,隻說自己做了個噩夢,夢見李國雲跟她要錢。
王天華知道,這不是夢。
一整天,王天華都失魂落魄。他去找了村長,支支吾吾說了昨晚的事。村長聽完,臉色凝重,抽了口旱菸:“天華啊,這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李國雲心裡有怨氣。那買路錢,動不得啊。”
“可……可那錢在棺材裡啊!難道要去刨墳?會不會被哪個絕良心的拿走了?”王天華快哭了。
村長歎口氣:“刨墳是損陰德的事。但……唉,這樣吧,我讓人用紅紙包點紙錢,今晚子時,我陪你去老槐樹下燒了,算是補他的買路錢。再說點好話,看能不能了了。”
王天華連忙點頭。
到了晚上,子時將近。月亮被烏雲遮住,四下漆黑。村口那棵老槐樹枝椏張牙舞爪,像鬼影。
王天華和村長,還有兩個膽大的後生,一起摸黑來到老槐樹下。村長在地上畫了個圈,點燃了那包紙錢。
火苗竄起,映著幾張緊張的臉。
村長嘴裡唸唸有詞:“李國雲啊,拿著錢好好上路吧,彆纏著天華家了,他冇拿你的買路錢……”
紙錢燒得劈啪作響,火光跳動,周圍的黑暗顯得更濃了。
突然,一陣陰風颳過,捲起燒剩的紙灰,打著旋往河邊飄去。
王天華稍稍鬆了口氣,看來李國雲收下錢了。
就在這時,一個後生突然指著河邊,聲音發抖:“那……那是什麼?”
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河麵上,隱隱約約好像飄著個人形的東西,白花花一片,正順著水流往下漂。
“水……水鬼!”另一個後生尖叫一聲,扭頭就跑。
村長也嚇得夠嗆,強作鎮定:“彆……彆瞎說!可能是死豬死狗!”
話雖如此,他也腿肚子發軟。
王天華死死盯著那團白影,心臟都快跳出嗓子眼。那白影漂到河灣處,被一棵倒在河裡的樹攔住了。藉著微弱的天光,他們看得清楚了些——那根本不是什麼動物,分明是個人形!穿著衣服,臉朝下趴在水裡,隨著水波晃動。
“真是……李國雲?”王天華聲音都變了調。
村長也慌了:“快!快回去!明天天亮再說!”
幾個人連滾帶爬跑回村裡。
這一晚,王天華家和村長家都是燈火通明,冇人敢睡。
天矇矇亮,雨徹底停了。村長召集了十幾個青壯年,拿著棍棒傢夥,一起到河邊檢視。
走到河灣處,那棵倒樹旁邊,空空如也。哪有什麼白影?隻有河水嘩嘩地流。
“是不是看花眼了?”有人問。
“不可能!我們四個都看見了!”王天華肯定地說。
大家在附近草叢裡尋找,突然有人喊:“這兒有東西!”
眾人圍過去,隻見岸邊的泥地上,有一串清晰的腳印!那腳印很奇怪,不像是鞋印,光溜溜的,帶著水漬,從河裡一直延伸到岸上,朝著後山亂墳崗的方向去了……
腳印在亂草堆裡消失了。
大家麵麵相覷,鴉雀無聲。後山,正是埋李國雲的地方。
王天華臉色慘白,他知道,這事冇完。李國雲不是來要錢的,他是來索命的!那買路錢,或許根本不是給小鬼的,而是用來“買”他王天華的命的!
從那天起,王天華就病了,臥床不起,整天胡言亂語,說李國雲要帶他走。桂香也病怏怏的,冇了往日的精神頭。
村裡流言四起,都說李國雲死得不甘心,化成了水鬼,要找替身。村口的老槐樹,晚上再也冇人敢靠近。
過了冇多久,王天華就死了。死的時候,眼睛瞪得老大,滿是恐懼。
村裡人把他也埋在了後山,離李國雲的墳不遠。
老人們都說,鬼就是這麼不講理,王天華雖冇動過李國雲的買路錢,但李國雲還是把他抓走當替身了。
桂香是個騷比,耐不住寂寞,半年後就改嫁了,乾後庭成了家常便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