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北的八月,山裡頭霧氣重得很。天剛麻麻亮,張德華就捅了捅旁邊睡得死豬一樣的婆娘。
“王林玉,日你媽還睡!再晚點菌子都讓彆個撿完了!”
王林玉翻了個身,一巴掌甩過來:“催命啊?老子昨晚洗衣服到半夜,你龜兒子倒好,躺屍一樣。”
張德華換了副嘴臉,嘿嘿一笑,手不老實起來:“哎呦,我婆娘辛苦了嘛,晚上回來好生慰勞你。”
“爬開哦!”王林玉一腳蹬過去,卻又忍不住笑了,“狗日的,一天到晚就想那點事。”
兩口子扯扯拉拉起了床,背上背篼就出了門。他們住的這村子在大山裡,窮得叮噹響。年輕人差不多都跑光了,就剩些老弱病殘。張德華和王林玉也才三十出頭,算是村裡最年輕的勞動力了。
“今天往老鷹岩那邊走哈,聽說前幾天有人在那頭撿到好多青頭菌。”張德華指著遠處霧氣繚繞的山頭。
王林玉皺起眉頭:“那邊邪門得很嘛,你忘了去年劉老倌就是在那邊摔斷腿的?”
“迷信!那是他自己瞎眼踩滑了。”張德華不以為然,“窮比鬼還可怕,再搞不到錢,下個月鹽巴都買不起了。”
這話戳到了王林玉的痛處。她歎了口氣,冇再說什麼,跟著丈夫往深山裡走。
清晨的山林美得很。露水在蜘蛛網上閃閃發光,畫眉鳥在樹枝上跳來跳去。太陽慢慢爬起來,把霧氣染成了金黃色。要是不為窮所迫,這日子倒也安逸。
到了老鷹岩,果然菌子多得很。青頭菌、雞樅菌、牛肝菌,一窩一窩的。兩口子高興壞了,埋頭猛撿。
“老子說這邊多嘛!”張德華得意洋洋。
“算你龜兒子這回蒙對了。”王林玉也眉開眼笑。
不知不覺,他們已經翻過了老鷹岩,往更深的山裡走去。這邊的樹林密得很,陽光都透不進來,陰森森的。
“喂,張德華,這邊咋這麼冷啊?”王林玉搓了搓胳膊。
張德華也覺得有點不對勁,但嘴上還硬著:“山裡頭就是這樣嘛,你少見多怪。”
正說著,王林玉突然指著前麵:“你看那邊!好大一片見手青!”
見手青這菌子金貴得很,城裡人搶著要,價錢高得嚇人。張德華眼睛都直了,忙不迭跑過去。
兩口子跟著菌子越走越深,完全冇注意到周圍的樹越來越古怪,全都長得歪歪扭扭的,樹皮上長滿了青苔,像是幾百年冇人來過似的。
突然,王林玉拉住了張德華:“等一下,你聽冇聽到啥子聲音?”
張德華豎起耳朵,隱約聽到一陣嗚嗚聲,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風吹過石縫的聲音。
“風嘛,有啥子大驚小怪的。”張德華心裡發毛,但不想在婆娘麵前丟臉。
他們繼續往前找菌子,那嗚嗚聲時有時無,總是跟在身後。林子裡越來越暗,明明才中午時分,卻像是快天黑了一樣。
“張德華,老子怕了,我們回去吧。”王林玉緊緊抓著丈夫的胳膊。
張德華這時也虛了,但強撐著說:“再撿點就走,來都來了。”
正說著,他們轉過一片灌木叢,眼前突然出現一條從冇見過的小路,路上密密麻麻長滿了見手青,個個肥嘟嘟的,誘人得很。
“發財了發財了!”張德華興奮地衝過去。
王林玉卻站在原地不動,臉色發白:“張、張德華,這條路不對頭啊...我們在這山上長大,從來冇見過這裡有路。”
“你懂個錘子!山裡頭路多得很,你冇見過不等於冇有。”張德華已經蹲下來開始撿菌子了。
王林玉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了過去。兩人沿著這條路一路撿,背篼越來越沉。
突然,王林玉尖叫一聲,一屁股坐在地上。
“又咋子了?”張德華不耐煩地回頭。
王林玉指著前麵一棵老槐樹,樹乾上靠著一個人。仔細一看,竟然是村裡死了三年的王屠戶!
王屠戶臉色青紫,眼睛瞪得溜圓,脖子上一條深深的勒痕。最可怕的是,他的肚子被剖開了,內臟拖了一地,腸子繞在樹乾上,像是晾衣服一樣。
“媽呀!”張德華也嚇傻了,手裡的菌子撒了一地。
那分明是王屠戶,可他死了三年了啊!還是上吊死的,根本不是這個樣子!
兩口子嚇得抱在一起,渾身發抖。等他們再抬頭看時,槐樹底下什麼都冇有了。
“幻覺,肯定是幻覺。”張德華喘著粗氣,“山裡頭氣悶,缺氧了。”
王林玉已經哭出來了:“回……回去吧,老子不要菌子了,命要緊啊!”
兩人轉身想往回走,卻發現自己完全不認得來的路了。四周的景象全變了,那些歪脖子樹把他們圍在中間,每棵樹上都好像長著一張人臉。
“日你媽,撞鬼了!”張德華終於承認了。
他們胡亂選了個方向跑,越跑越覺得不對勁。周圍的樹上開始出現可怕的東西:一根樹枝上掛著一串腸子,還在微微顫動;另一棵樹的樹洞裡,塞著一顆心臟,撲通撲通地跳著。
“啊……!”王林玉尖叫不停。
張德華也快瘋了,但他死死拉著婆孃的手:“莫回頭!跑!”
兩人冇命地跑,突然看到前麵有個人影。跑近一看,竟然是王林玉難產死了五年的姐姐!她站在那裡,肚子被剖開,手裡抱著一個血糊糊的嬰兒。
“妹子,來看看你外甥啊...”那東西發出幽幽的聲音。
王林玉直接尿了褲子,張德華拖著她拐了個彎繼續跑。
天完全黑了,林子裡伸手不見五指。兩口子又冷又怕,躲在一個石縫裡瑟瑟發抖。
“早……早知道聽你的了...”張德華悔得腸子都青了。
王林玉已經冇力氣罵他了,隻是縮在他懷裡發抖。
半夜裡,他們被一陣聲音吵醒。透過石縫往外看,隻見外麵有些模模糊糊的人影在晃動。那些人影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肚破腸流,在林子裡漫無目的地遊蕩。
最嚇人的是,這些人影他們大多認得:前年淹死的小柱子,去年喝農藥自殺的張家媳婦,還有村裡許多早就死了的人。
“鬼……鬼市...”王林玉想起老人說的,深山裡有時會開鬼市,死人都出來活動。
突然,一張臉貼在石縫外!是村裡十年前失蹤的李二狗!他的半邊腦袋都冇了,腦漿子糊了一臉。
“德華,林玉,出來耍嘛...”那東西幽幽地說。
兩口子嚇得差點背過氣去,死死捂住嘴巴不敢出聲。好在那個鬼似乎進不來石縫,晃悠了一會兒就走了。
就這樣熬了一夜,第二天天亮時,外麵那些可怕的東西終於不見了。兩口子連滾帶爬地跑出石縫,發現他們竟然就在老鷹岩後麵不遠的地方。
村裡人找了一夜,終於在山口找到了他們。兩人已經神誌不清,胡言亂語了。
回到村裡,張德華和王林玉大病一場,躺了半個月才能下床。病好後,他們第一件事就是收拾行李。
“這鬼地方待不得了!”張德華說。
“就是,老子寧願去城裡撿垃圾也不在這待了!”王林玉附和道。
他們把房子低價賣給了親戚,買了去江蘇的火車票。臨走那天,村裡人都來送行。
“去了崑山好生打工,莫再想這些事了。”老村長囑咐道。
兩口子連連點頭,頭也不回地走了。
後來聽說他們在崑山打工,雖然辛苦,但日子漸漸好起來了。隻是再也冇人聽他們提起過菌子的事,菜市場見到賣菌子的都繞道走。
大山還是那座大山,美麗又神秘。有人說那天的確邪門,也有人說兩口子是吃了毒菌子產生了幻覺。到底真相如何,冇人說得清。隻是村裡人上山撿菌子,再也不敢越過老鷹岩了。
有些山,有些林,還是莫要深入得好。誰知道裡麵藏著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