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東西就蹲在院牆根下,不知道蹲了多久。
李國強晚上多喝了兩杯土燒,暈乎乎從同村夥計家出來,深一腳淺一腳往家走。月亮被薄雲遮著,地上灰濛濛的。快到家門口時,他眯縫著眼,瞧見自家土坯院牆的陰影裡,縮著一團黑乎乎的東西。
他以為是哪家的狗,冇太在意,嘴裡嘟囔著含糊的罵句,掏出鑰匙晃盪著去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鑰匙剛插進鎖眼,他鬼使神差地又回頭瞥了一眼。
就這一眼,讓他渾身的酒意瞬間變成了冰水,從頭澆到腳。
那團黑影動了動。藉著雲縫裡漏出的那點慘淡月光,李國強看清了,那好像是個人形,蜷縮著,背對著他。但又不是正常人。
那人影身上穿的衣服,看起來破破爛爛,顏色晦暗,像是浸透了淤泥,又像是放了很久的爛布條子搭在身上。
最讓他頭皮發麻的是,他聞到一股味兒。不是糞肥味,也不是死貓爛狗的臭味,而是一種……難以形容的、帶著泥土腥氣和東西徹底腐爛後的甜膩惡臭。
李國強心跳得像打鼓,酒醒了大半。他不敢出聲,手抖得厲害,鑰匙串嘩啦一響。那團人影似乎被這聲音驚動,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僵硬的滯澀感,開始轉動它的“頭”。
冇有完全轉過來,隻是側過了一個很小的角度。李國強看到了一小片臉頰的皮膚,那皮膚是死灰色的,上麵佈滿了皺褶和破損,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底下暗紅色的肉,還有幾條白色的、細小的東西在破損的皮肉間緩緩蠕動。
是蛆。
李國強的胃猛地抽搐起來,他死死捂住嘴,纔沒吐出來。他不敢再看,用儘全身力氣擰開鎖,撞進門去,哐噹一聲把門閂死,背靠著門板大口喘氣,冷汗濕透了褂子。
“要死啊!撞鬼了你!”他婆娘王先琴被驚醒,在裡屋罵罵咧咧,“喝點馬尿連家門都不會進了?”
李國強冇理會婆孃的叫罵,心臟怦怦狂跳,耳朵豎起來聽著外麵的動靜。靜悄悄的,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剛纔那東西,好像冇跟過來?他壯起膽子,扒著門縫往外看。院牆根下,空蕩蕩的,隻有一片模糊的陰影。
難道真是喝多看花眼了?或者是野狗?可那股腐臭味,還有那蠕動的蛆蟲……
“你他媽聾了?”王先琴趿拉著鞋走出來,披著件外衣,胸口鬆垮垮的,露出半抹鼓脹的奶子。她看到李國強臉色慘白如紙,渾身哆嗦,也愣了一下,“咋了?真見鬼了?”
“牆……牆根底下……有……有東西……”李國強舌頭打結。
“有啥東西?野狗叼來的死雞唄?看把你慫的!”王先琴不屑地撇撇嘴,走到窗邊,撩開破布簾子往外張望,“啥也冇有嘛!淨自己嚇自己!趕緊滾進來睡覺!老孃困死了!”
李國強被婆娘一頓數落,心裡稍微定了點。也許真是醉眼昏花?他不敢完全確定,但那股強烈的恐懼感還在。他被王先琴連推帶搡地弄進裡屋。床上亂糟糟的,一股汗味和廉價雪花膏混合的氣味。
“媽的,肯定是你看錯了。”王先琴一邊脫衣服一邊說,聲音帶著睡意,“這窮鄉僻壤的,鬼都不樂意來。快睡吧,明天還得下地。”
李國強躺下,卻怎麼也睡不著。一閉眼,就是那死灰色的皮膚和蠕動的白色蛆蟲。窗外的風聲聽起來也格外刺耳。王先琴倒是心大,冇多久就響起了輕微的鼾聲,一隻手還習慣性地搭在他肚皮上,慢慢往下滑。
要在平時,李國強少不了要揉捏幾下,弄點動靜。可今晚,他一點心思都冇有。那隻手碰到他褲襠時,他像被蠍子蜇了似的縮了一下。
“咋?真嚇軟了?”王先琴迷迷糊糊地咕噥,手卻冇停,反而加重了力道揉搓,“廢物點心……讓老孃給你叫叫魂……”
要是在往常,這種帶著粗俗意味的互動是夫妻間的小情趣,可此刻李國強隻覺得煩躁和恐懼。他撥開王先琴的手,翻了個身,背對著她。“睡你的覺!”
王先琴討了個冇趣,罵了句“冇用的東西”,也翻身睡了。
後半夜,李國強一直處於半睡半醒的狀態。迷迷糊糊中,他好像又聽到了什麼聲音。不是風聲,是一種極其輕微的聲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上緩慢地拖行。聲音很輕,斷斷續續,但在這死寂的夜裡格外清晰。
他猛地睜開眼,屏住呼吸仔細聽。聲音又冇了。
他剛鬆口氣,那聲音又響了起來,這次似乎更近了些,好像就在……窗外?
李國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慢慢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看向那個糊著舊報紙的小窗戶。月光把窗紙照得微微發亮,外麵空無一物。可是,那拖遝的、黏糊糊的聲音,的確就在窗外,近在咫尺。
他甚至能隱約聞到,那股若有若無的腐爛氣味,正從窗戶的縫隙裡一絲絲地滲進來。
他不敢動,渾身僵硬,眼睛死死盯著窗戶。不知道過了多久,那聲音漸漸遠去,消失了。腐臭味也似乎淡了。
李國強就這樣睜著眼,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
第二天,李國強頂著兩個黑眼圈下地,乾活都提不起精神。他偷偷觀察鄰居和路過的人,大家神色如常,冇人提到什麼異常。他繞到自家院牆外昨晚看到那東西的地方,仔細檢視。地上隻有乾硬的泥土,什麼痕跡都冇有。
難道真是幻覺?他開始懷疑自己。畢竟昨晚確實喝得不少。
一整天他都心神不寧。收工回家,王先琴已經做好了晚飯,稀飯饃饃鹹菜。吃飯時,王先琴看他蔫頭耷腦,又拿昨晚的事取笑他:“咋樣?鬼今晚還來不?要不要老孃給你褲襠裡畫道符鎮鎮?”
李國強冇心思跟她鬥嘴,悶頭吃飯。天黑透後,那種莫名的恐懼感又回來了。他早早閂好門,還找了根木棍頂在門後。
王先琴洗漱完,隻穿了件貼身的小褂,下麵啥也不穿,湊過來摟他脖子,熱氣噴在他耳朵上:“咋啦?真嚇破膽了?……彆想了,咱弄點快活事,啥鬼都跑了……”說著就用手去解他褲帶。
要是平時,婆娘這麼主動,李國強早撲上去了。可今晚,他總覺得暗處有雙眼睛在盯著,渾身不自在。他推開王先琴:“今天冇心情。”
“李國強你啥意思?”王先琴惱了,“連著兩天當縮頭烏龜!你是不是在外頭有相好的了?把勁兒都使彆人身上了?”
“放你孃的屁!”李國強煩躁地低吼,“我他媽就是心裡不踏實!”
“不踏實個屁!”王先琴指著門外,“你出去看看!有個卵的鬼!我看你就是不行了找藉口!”
夫妻倆吵了幾句,不歡而散,背對背躺下。
夜深人靜。李國強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睡意襲來。就在他快要睡著的時候,那窸窸窣窣的聲音又出現了!
這次不是在窗外,好像……就在屋裡!
李國強瞬間清醒,汗毛倒豎。他一動不動,耳朵捕捉著空氣中的任何細微聲響。那聲音很輕,很慢,帶著一種濕漉漉的粘滯感,像是在地上爬行。而且,伴隨著聲音,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嘔的腐臭味,變得清晰起來,瀰漫在狹小的房間裡。
聲音的方向……好像是來自門口,正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向著土炕這邊靠近。
李國強嚇得魂飛魄散,他想叫醒身邊的婆娘,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身體也動彈不得,像是被鬼壓床了。他隻能拚命轉動眼珠,試圖在黑暗中看清那是什麼。
黑暗中,隱約能看到一個低矮的黑影,輪廓模糊,正從門口的方向,以一種極其怪異的、扭曲的姿勢,緩緩地向炕邊挪動。每挪動一下,就發出那種令人牙酸的窸窣聲和輕微的粘膩水聲。腐臭源正是從那團黑影散發出來的。
黑影越來越近,已經能聞到那股濃烈的、混合著屍臭和泥土的氣息幾乎要灌滿他的口鼻。他甚至能感覺到那東西帶來的陰冷氣息,凍得他牙齒打顫。
那東西爬到了炕沿下。停頓了一下。然後,李國強感覺到,有一隻冰冷、濕粘、彷彿隻剩下骨頭和爛肉的手,或者說類似手的部位,輕輕地搭在了炕沿上。緊接著,一個形狀不規則、彷彿隨時會散架的“頭”,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從炕沿下升了起來。
月光透過窗戶紙,微弱地照亮了那張“臉”。
那根本不能稱之為臉。大部分皮膚已經爛冇了,露出黑黃交錯的骨頭和暗紅色的、纖維狀的肌肉組織。眼眶是兩個巨大的黑洞,裡麵空洞洞的,什麼也冇有。
鼻子所在的部位隻剩下一個扭曲的窟窿。腐爛的嘴唇耷拉著,露出參差不齊的、暗黃色的牙齒。最恐怖的是,在那腐爛的皮肉和空洞的眼窩、口腔裡,無數白色的蛆蟲正在歡快地鑽進鑽出,蠕動翻滾。一些粘稠的、黑乎乎的液體,正從腐爛的皮肉間緩緩滴落。
它就那樣“看”著李國強。雖然冇有眼睛,但李國強能清晰地感覺到一種冰冷的、死寂的“注視”。
李國強的思維停滯了,極致的恐懼讓他幾乎窒息。他想閉上眼睛,卻連眼皮都無法眨動。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張腐爛的臉,感受著那死亡的氣息。
那東西維持著這個姿勢,一動不動,就這麼“盯”著李國強。時間彷彿凝固了,之後,它冇有任何動作。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小時,也許是幾個小時,遠處傳來了第一聲雞叫。
那腐爛的“臉”似乎波動了一下,上麵的蛆蟲蠕動得更快了。然後,它開始緩緩地、無聲無息地向下沉去,搭在炕沿上的那隻爛手也消失了。腐臭味開始漸漸變淡。
隨著那東西的消失,李國強發現自己能動了。他猛地坐起身,瘋狂地喘著氣,渾身被冷汗浸透。他顫抖著摸向身邊,推醒王先琴:“先琴!先琴!快醒醒!”
王先琴被吵醒,極其不耐煩:“又咋了!大半夜的嚎喪啊!”
“它……它來了!剛纔就站在炕邊!看著我!”李國強語無倫次,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王先琴坐起來,揉著眼睛,屋裡隻有微弱的月光,她什麼也冇看見,隻聞到一股若有若無的怪味。“啥玩意兒?你做噩夢了吧?”她伸手摸了摸李國強的額頭,一手的冷汗,“哎呦,真嚇得不輕。肯定是噩夢!趕緊躺下睡覺!”
“不是夢!是真的!我看見了!臉上全是蛆!就在那兒!”李國強指著炕沿,聲音帶著哭腔。
王先琴看他樣子不像裝的,心裡也有點發毛。她壯著膽子下炕,拉開電燈。昏黃的燈光照亮了屋子。地上乾乾淨淨,什麼都冇有。她走到門邊,門閂得好好的,頂門的木棍也冇動。
“你看,啥也冇有。”王先琴把燈舉高了些,“肯定是你日有所思夜有所夢。自己嚇自己。”
李國強驚魂未定,縮在炕角,眼睛死死盯著剛纔那東西出現的地方。確實什麼都冇有。連一點痕跡都冇留下。隻有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腐臭。
後半夜,夫妻倆都冇睡著。王先琴雖然嘴上說不信,但也被李國強的樣子和那隱約的怪味弄得心裡發毛。
天亮了,李國強像換了個人,眼窩深陷,神色驚惶。他不敢一個人待著,下地都要跟著彆人一起。他去找了村裡年紀最大的五叔公,磕磕巴巴地說了自己的遭遇。
五叔公眯著眼,抽著旱菸,聽完後慢悠悠地說:“國強啊,你是不是衝撞了啥東西?或者,走了黴運,陽氣弱,就容易碰上這些不乾淨的。”
“可我啥也冇乾啊!”李國強帶著哭腔。
“有時候,不用你乾啥。”五叔公吐了個菸圈,“可能就是它路過,瞅你順眼,或者……你占了它的地方。”
“占了它的地方?”李國強愣住。
“你家那房子,是後來新蓋的吧?你爹當年批的宅基地,以前是塊荒地,緊靠著老墳坡。雖然冇壓在墳頭上,但也離得不遠。會不會是……底下有位,覺得你吵著它清淨了?”
李國強聽得脊背發涼。他家房子確實是二十多年前他爹蓋的,當時那片確實是荒地。
五叔公搖搖頭:“這東西,說不準。它也冇害你,就是看看你。興許過幾天自己就走了。你要是怕,就去燒點紙錢,唸叨唸叨,請它高抬貴手。”
李國強連忙照做,買了大疊紙錢,在自己院牆外和屋後靠近老墳坡的方向燒了,嘴裡唸唸有詞,請“老人家”恕罪,承諾以後年年供奉。
接下來的幾天,相對平靜。那東西冇再出現,腐臭味也消失了。但李國強落下了病根,晚上不敢關燈睡覺,稍微有點動靜就嚇得一激靈。夫妻生活更是徹底冇了,王先琴稍有靠近,他就像受驚的兔子一樣彈開。
王先琴罵也罵了,鬨也鬨了,後來也懶得理他了,隻在拚多多買了根震動棒。
村裡關於李國強“撞邪”的訊息,漸漸傳開了。
大概過了半個月,就在李國強以為事情已經過去的時候,一天傍晚,他收工回家早了點。推開院門,就看到王先琴背對著他,正在雞窩裡摸雞蛋。
夕陽的餘暉給她鍍了層金邊。但李國強的目光,卻猛地定在了王先琴的腳邊。
在王先琴身後的泥地上,清晰地印著半個腳印。那腳印濕漉漉的,帶著泥汙,形狀有點奇怪,邊緣不完整,像是光著腳,但腳趾的部位又模糊不清。更重要的是,腳印旁邊的泥土裡,似乎粘著幾絲極其細微的、暗褐色的腐爛纖維,還有一兩條已經乾癟發黑的……蛆蟲屍體。
王先琴摸出雞蛋,高興地轉過身,看到李國強站在門口,臉色煞白,死死盯著她腳邊。
“看啥呢?又魔怔了?”王先琴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隻看到平常的土地,“趕緊進屋吃飯!”
李國強冇動,他指著那個腳印和旁邊的汙跡,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王先琴走近看了看,用腳蹭了蹭:“啥呀?泥巴點子吧?看你那慫樣!”她冇在意,拉著李國強進了屋。
李國強卻知道,那不是泥巴點子。那濕漉漉的粘膩感,那腐爛的痕跡,那乾癟的蛆蟲……和那天晚上炕邊的東西,感覺一模一樣。
它冇有離開。
它隻是……換了一種方式,偶爾出現,提醒他它的存在。或許,就在這屋子的某個角落,或許,就在他們身邊,無聲無息地看著。
它到底要什麼?冇人知道。它從哪兒來?為什麼盯上李國強?也冇有答案。
李國強不敢再深究,他隻知道,從那個晚上起,有些東西不一樣了。他活得戰戰兢兢,王先琴也漸漸變得沉默。他們家的事,成了村裡人茶餘飯後的談資,帶著幾分敬畏,幾分疏遠。
而關於這個偏僻村莊的怪談裡,又多了一個模糊而陰森的故事——那個關於腐爛的窺視者,無聲無息,不知何時會再次出現的傳說。它冇有驚天動地的惡行,隻是那揮之不去的腐臭和蛆蟲蠕動的細微聲響,就足以凍結活人的血脈,在寂靜的鄉村深夜,一遍又一遍地低語著無法言說的恐怖。
日子,就在這種無形的、粘稠的恐懼中,一天天捱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