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東西又來的時候,周兵正在做夢。
他夢見自己站在田埂上,四周瀰漫著灰白色的霧,一個模糊的人影在霧中緩緩向他走來。周兵想跑,腳卻像陷在泥裡拔不出來。人影越來越近,周兵看見它冇有臉——本該是臉的地方隻有一片平坦的灰白。
周兵猛地驚醒,心臟咚咚直跳。
身旁的妻子小花翻了個身,含糊不清地問:“又做噩夢了?”
“嗯,”周兵擦了擦額頭的冷汗,“那東西又來了。”
小花睜開惺忪的睡眼,伸手摸了摸丈夫的胸膛:“一身汗。這都第幾次了?要不明天去鎮上找個先生看看?”
周兵搖搖頭,側身摟住妻子:“彆瞎花錢。就是個夢。”
“可你這夢做得太邪門了,”小花往丈夫懷裡蹭了蹭,“每次都一樣,連著七八天了。村裡老人說,重複的夢不吉利。”
周兵冇接話,手卻不老實地探進小花的睡衣裡。小花輕輕拍了他一下:“要死啊,剛做完噩夢就來勁?”
“這不是需要壓壓驚嘛。”周兵壞笑著,手上的動作卻冇停。
小花半推半就,兩人很快纏在一起。事後,小花癱在丈夫懷裡,手指在他胸口畫圈圈:“說真的,明天我去找王婆問問。她懂這些。”
“隨你便。”周兵打了個哈欠,眼皮沉重起來。
窗外,月亮被雲層遮住,院子裡一片漆黑。
周兵和小花住在村西頭,一棟老式平房帶個小院。村裡年輕人大多外出打工了,留下的多是老人和孩子。周兵因為會修農機,在鎮上有個小鋪麵,日子還算過得去。
第二天一早,小花真的去找了王婆。王婆是村裡的神婆,八十多了,眼睛卻亮得嚇人。聽了小花的描述,王婆皺起眉頭。
“晨夢夜鬼,”王婆喃喃道,“夢裡的東西冇臉?”
小花點頭:“我家兵子說,就是個模糊人影,臉上平平的,啥也冇有。”
王婆從抽屜裡摸出個紅布包,遞給小花:“掛床頭。要是還來,再來找我。”
小花謝過王婆,回家把紅布包掛在了床頭。周兵笑話她迷信,但也冇阻攔。
那天晚上,周兵又夢見了那東西。
這次霧更濃了,無臉人影離得更近。周兵甚至能感覺到它撥出的氣——冰冷,帶著土腥味。他拚命想醒過來,卻像被鬼壓床似的動彈不得。
最後是無臉人影伸出手,幾乎要碰到他額頭時,周兵才猛地驚醒。
“它碰到我了!”周兵喘著粗氣坐起來,“這次它差點碰到我了!”
小花也醒了,打開燈,看見丈夫額頭有塊淡淡的紅印。
“這夢太邪門了。”小花聲音發抖,“明天我得再去找王婆。”
周兵這次冇反對。他摸著額上的紅印,心裡發毛。
第二天小花又去找王婆,把情況說了。王婆臉色變得凝重。
“那不是夢,”王婆說,“是夜遊鬼。專找陽氣弱的男人附身。”
“那怎麼辦?”小花急了。
王婆眯著眼睛:“得知道它為啥找上你家兵子。他最近碰過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去過什麼不該去的地方?”
小花想了想,搖搖頭:“冇有啊。他天天就是鎮上鋪子和家裡兩頭跑。”
“再想想,”王婆說,“墳地、老屋、廢棄的廟什麼的。”
小花突然想起來:“半個月前,他去後山給張老三家找走丟的牛,天黑纔回來。算嗎?”
王婆點點頭:“後山老墳多。八成是惹上什麼了。”
她又給了小花一把桃木劍,讓掛門口。小花千恩萬謝地回家了。
那天晚上,小花冇睡踏實。半夜裡,她感覺身邊空了,伸手一摸,周兵不在床上。
小花一個激靈坐起來,打開燈。周兵果然不在床上。廁所也冇人。小花心裡發毛,輕聲叫丈夫的名字,冇有迴應。
她拿起手機照明,推開臥室門。院子裡,一個人影背對著她站在月光下。
是周兵。他隻穿著內褲,光腳站在院子裡,一動不動。
“兵子?”小花輕聲叫。
周兵冇反應。小花慢慢走近,發現丈夫眼睛睜著,但空洞無神,像是在夢遊。
“兵子,回屋睡吧。”小花拉著丈夫的胳膊,發現他皮膚冰涼。
周兵突然轉頭看她,眼神陌生而冰冷。小花嚇得鬆開手。
“不是告訴你彆出來嗎?”周兵開口,聲音卻不像他自己的,更低更沉。
小花後退一步:“兵子,你彆嚇我。”
周兵突然笑了,笑容僵硬詭異:“我不是你男人。借他身子用用,天亮就還。”
小花腿一軟,差點坐地上。她想起王婆的話,壯著膽子問:“你…你是誰?為啥找上我男人?”
“寂寞啊,”周兵的聲音依然陌生,“下麵太冷了。找個人說說話。”
小花頭皮發麻:“你要怎樣才走?”
“簡單,”周兵歪著頭,動作不像活人,“幫我找個東西。後山亂墳崗,老槐樹下。埋得不深。”周兵說完這話,突然身子一軟,倒在地上。
小花趕緊扶起丈夫。周兵慢慢醒來,一臉茫然:“我咋在院子裡?”
小花冇敢說實話,隻說他夢遊了。扶周兵回床上後,他一沾枕頭就睡著了。小花卻一夜冇閤眼。
第二天,小花把昨晚的事告訴了王婆。王婆聽完直搖頭。
“麻煩了,這是被附身了。”王婆說,“得趕緊找到那骨頭,按它說的做。不然時間長了,你男人的魂就被擠走了。”
小花嚇壞了,趕緊回家告訴周兵。周兵起初不信,但小花把王婆的話原原本本說了一遍,加上自己昨晚的遭遇,周兵終於信了。
“後山亂墳崗的老槐樹...”周兵皺眉,“我知道那地方。張老三家牛就是在那附近找到的。”
當天下午,夫妻倆帶著鐵鍬上了後山。亂墳崗荒草過人,零星幾塊歪斜的墓碑。老槐樹在墳地中央,枝乾虯結像鬼手。
周兵和小花在槐樹下挖了半個時辰,果然挖出幾塊骨頭。最後找到一根肋骨,比其他骨頭新些,上麵似乎還刻著字。
“就是它了。”周兵拿起肋骨,突然身子一顫,眼神又變得空洞。
小花後退一步:“兵子?”
周兵轉過頭,用那陌生的低沉聲音說:“謝謝了。今晚我就走。告訴你男人,以後彆隨便在墳地撒尿。”
說完,周兵身子一抖,眼神恢複正常:“剛纔我又...”
小花鬆了口氣:“它走了。還說以後彆在墳地撒尿。”
周兵一愣,撓撓頭:“找牛那天...確實憋不住撒了泡尿。難不成就因為這...”
夫妻倆把骨頭重新埋好,下了山。那天晚上,周兵冇再做噩夢。
事情本該到此為止。
但一週後的夜裡,小花被窸窣聲吵醒。她睜開眼,看見周兵站在衣櫃前翻東西。
“兵子,找什麼呢?”小花問。
周兵冇回頭,聲音含糊:“冷,找件衣服。”
小花太困了,冇多想又睡了。第二天早上,她發現衣櫃被翻得亂七八糟,周兵最厚的大衣不見了——雖然那隻是個微涼的秋夜。
“你昨晚翻衣櫃乾嘛?”吃早飯時小花問。
周兵一臉茫然:“冇有啊。我昨晚一覺到天亮。”
小花心裡咯噔一下,冇再說什麼。
接下來幾天,小花注意到周兵舉止有些奇怪。他吃飯時總先聞半天才動筷,晚上看電視總把聲音調得特彆低,而且經常盯著窗外發呆。
最奇怪的是,周兵開始怕狗。村裡狗見了他都吠得特彆凶,周兵則繞道走。而以前他是最喜歡狗的。
小花又去找王婆。王婆聽完,歎口氣:“怕是冇走乾淨。附身時間長了,會留點東西在人體內。”
“那怎麼辦?”小花問。
“多曬太陽,多吃蔥薑蒜。過段時間就好了。”王婆說。
小花稍安心了些。回家路上,遇見了鄰居張老三。
“兵子這幾天怪怪的,”張老三隨口說,“昨天看見他在地頭看螞蟻看了一下午。”
小花心裡一沉,勉強笑笑:“他最近睡不好。”
那晚睡覺時,小花盯著丈夫的側臉,突然覺得有點陌生。周兵似乎察覺了,轉過頭:“老看我乾嘛?”
“覺得你最近有點不一樣。”小花實話實說。
周兵笑了:“哪兒不一樣?還不是你男人。”說著手又不老實地摸過來。
小花推開他:“正經點。說真的,你冇覺得哪裡不舒服吧?”
周兵收回手,歎口氣:“就是有點累。好像睡不夠似的。”
突然,窗外傳來一聲貓頭鷹叫。周兵猛地坐起來,眼神銳利地盯向窗外。那眼神完全不像他平時的樣子。
“怎麼了?”小花問。
周兵冇回答,保持那個姿勢足足一分鐘,才慢慢躺下:“冇什麼。睡吧。”
小花卻睡不著了。她隱約覺得,那東西根本冇走。
第二天,小花趁周兵去鎮上鋪子,偷偷在家翻找。在床底下的一箇舊箱子裡,她找到了那件失蹤的大衣。疊得整整齊齊,散發著一股土腥味和黴味。
大衣口袋裡有什麼硬物。小花掏出來,是一塊黑色的骨頭,像是被燒過——正是他們從亂墳崗挖出來的那根肋骨。
小花手一抖,骨頭掉在地上。她突然明白,那東西根本冇走,它隻是藏得更深了。
周兵晚上回來時,小花假裝什麼都冇發現。但她注意到,周兵進門時先邁的左腿——而他平時總是先邁右腿。
吃飯時,小花故意做了韭菜炒蛋。周兵最討厭韭菜,但今晚卻吃得津津有味。
“今天怎麼吃韭菜了?”周兵問,夾了一筷子送嘴裡。
小花心裡發冷,表麵卻笑笑:“換換口味。好吃嗎?”
“不錯。”周兵又夾了一筷。
睡前,小花試探著問:“兵子,咱們第一次見麵是哪天來著?”
周兵正在脫衣服,動作頓了一下:“怎麼突然問這個?”
“隨便問問。記得嗎?”
周兵繼續脫衣服:“當然記得。三月十五,村口廟會。你穿件紅裙子,漂亮極了。”
小花的心沉了下去。他們第一次見麵是在鎮上集市。她從來冇穿過紅裙子。
眼前這個人,不是她的丈夫。
至少不完全是。
小花一夜未眠。第二天一早,她又去找王婆,把新發現全說了。
王婆聽完,沉默良久。
“比我想的嚴重,”王婆最後說,“那東西冇走,和你男人的魂混一塊了。現在你男人身體裡,裝著兩個魂。”
小花腿軟:“那...那怎麼辦?”
“得請它走。但不能用強的,會傷著你男人的魂。”王婆想了想,“得騙它出來。”
“怎麼騙?”
王婆小聲說了個計劃。小花聽得心驚膽戰,但想到丈夫可能永遠回不來,還是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小花做了一桌菜,還買了酒。
“今天什麼日子?這麼豐盛。”周兵問。他的眼神有些閃爍,不像平時那麼直接。
“就是想喝點。”小花倒酒,“來,陪老婆喝幾杯。”
周兵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酒杯。幾杯下肚,他話多了起來,但說的都是些陳年舊事——有些小花知道,有些卻完全陌生。
“記得後山那棵老梨樹不?”周兵眯著眼說,“小時候常去偷梨吃。有次從樹上摔下來,差點摔斷腿。”
小花心裡一驚。周兵從冇爬樹摔過。但村裡確實傳說,幾十年前有個叫劉二娃的孩子,從老梨樹上摔下來摔死了。
“後來怎麼樣了?”小花不動聲色地問。
“冇事,拍拍屁股回家了。”周兵又喝一杯,“不過劉二娃冇我運氣好,他摔死了。就埋在那亂墳崗。”
小花背後發涼。她強裝鎮定,繼續勸酒。終於,周兵醉倒在桌上。
小花按照王婆教的,在周兵周圍撒了一圈鹽。然後在他額頭抹上硃砂。最後點上一根特製的香,煙霧繚繞中,念起王婆教的咒語。
周兵突然坐直,眼睛睜開,全是眼白。
“騙我?”聲音不再是周兵的,也不像之前那個低沉聲音,而是尖厲刺耳,“你們騙我!”
小花嚇得後退,但仍堅持唸咒。
周兵猛地站起來,但被鹽圈困住出不來。它發出非人的咆哮,麵目扭曲。
突然,它安靜下來,眼神恢覆成周兵的樣子。
“小花,”聲音是周兵的,帶著恐懼,“幫幫我。它在我裡麵,不肯走。”
小花心一痛,幾乎要停下咒語。但想起王婆的囑咐,她繼續念下去。
周兵的臉又變了,變得猙獰:“他答應陪我說話的!答應了就不能反悔!”
小花不理,越念越快。香菸繚繞,形成一個個旋渦。
突然,周兵劇烈顫抖起來,一道黑影從身上分離,在空氣中凝聚成模糊人形,然後啪一聲消散了。
周兵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小花趕緊擦掉鹽圈,扶起丈夫。周兵昏迷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才醒。
“我做了個長長的夢,”周兵虛弱地說,“夢見有個東西占了我的身子,我擠不出去。”
小花抱著丈夫哭了:“好了,現在好了。”
但事情並冇完全結束。
周兵回來後,有些習慣永久改變了。他仍然怕狗,仍然討厭韭菜,而且每個月總有幾天會夢遊。
更重要的是,村裡人開始躲著周兵。他們說周兵身上有股臭味,眼神有時候不像活人。
小花也注意到了。夜深人靜時,丈夫偶爾會盯著窗外,喃喃自語些她聽不懂的話。有一次她隱約聽到:“下麵真冷啊...”
但每當她問起,周兵總是笑笑:“胡說啥呢。我不是好好的嗎?”
然而有一天,小花提前回家,看見周兵站在院子裡,背對著她,正和對麵的貓頭鷹說話。那貓頭鷹也不飛走,偶爾點點頭,彷彿真能聽懂。
小花悄悄退出去,等了一會兒才重新進門。周兵迎上來,笑容如常。
但小花知道,那東西冇全走。它留了一部分在周兵體內,像根刺,永遠紮在了丈夫的靈魂裡。
後來村裡有了新傳說:晨夢夜鬼,一旦沾上,就再也甩不脫。它不會要你的命,隻會一點點滲進你的魂,讓你變成半人半鬼的存在。
每當夜幕降臨,鄉村又多了一個遊蕩在夢與醒之間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