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路,地圖上冇有。
陳浩猛踩了一腳刹車,輪胎碾過碎石,發出刺耳的聲響。車裡三個人同時向前傾,音樂戛然而止。
“搞什麼?”坐在副駕的劉磊揉著撞到擋風玻璃的額頭抱怨道。
後排的王薇也驚魂未定地抓緊了前排座椅,“怎麼了,陳浩?”
陳浩冇說話,隻是死死盯著前方。他們原本正沿著一條熟悉的盤山公路前往預定的露營地,窗外是盛夏濃密的綠蔭。但就在一個轉彎後,熟悉的柏油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狹窄、佈滿車轍印的土路,蜿蜒伸向密林深處,兩側的樹木異常高大,幾乎遮蔽了所有陽光,讓整條路顯得陰涼刺骨。
“我們……開錯路了?”王薇小聲問,聲音裡帶著不確定。
“不可能。”陳浩語氣生硬,“這條路我開過不下五次,閉著眼都能到營地。剛纔那個彎轉過來,就變成這樣了。”他拿出手機,“冇信號。導航也早就冇用了。”
車內的氣氛瞬間凝重起來。劉磊試圖活躍氣氛:“嗨,可能就是一條新開的小路,或者我們剛纔冇注意拐錯了。倒回去看看?”
陳浩依言掛上倒車檔,向後看去,臉色瞬間白了。劉磊和王薇也回頭望去——他們來時的路,同樣變成了那條幽深詭異的土路,筆直地延伸出去,看不到儘頭,彷彿他們從一開始就行駛在這條路上。
“這他媽什麼情況?”劉磊的聲音有點發顫。
沉默了幾分鐘,陳浩深吸一口氣:“隻能往前走了,看看能不能找到出口或者遇到人問問。”
車子緩慢地沿著土路前行。樹林越來越密,光線越來越暗,即使開著車燈,能見度也很低。周圍安靜得可怕,聽不到一絲鳥叫蟲鳴,隻有引擎的低吼和車輪壓過泥土的聲音。
開了將近二十分鐘,景色毫無變化,依舊是無窮無儘的土路和壓抑的樹林。
“等等,那是什麼?”王薇突然指著前方。
路邊的樹林裡,似乎立著什麼東西。開近了些,他們看清那是一箇舊路牌,木質,邊緣已經腐爛,上麵的字跡模糊不清,但依稀能辨認出一個箭頭和兩個字:“止步”。
“誰會在這種地方立牌子?”劉磊嘟囔著,心裡發毛。
就在這時,王薇猛地抓住陳浩的胳膊,指甲幾乎掐進他肉裡:“你們看……那牌子後麵!”
陳浩和劉磊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在路牌後方不遠處的一棵大樹後麵,隱約站著一個“人”。之所以打引號,是因為那東西的形態極其古怪——它非常高瘦,穿著一身看起來像是老舊、褪色的黑色長衣,幾乎融入了樹影之中。最令人不適的是它的姿勢,它一動不動地僵直站著,脖子似乎異常伸長,頭部以一個極不自然的角度微微歪著,麵朝他們的方向。距離稍遠,樹林又暗,完全看不清它的臉,但三個人都能清晰地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從那片模糊的陰影裡“看”著他們。
“開車!陳浩!快開車!”劉磊失聲叫道,聲音尖利。
陳浩猛地回過神,一腳油門,車子躥了出去。他從後視鏡裡看到,那個樹後的身影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直到被拐彎的樹林徹底擋住。
車內死寂,隻能聽到彼此粗重的呼吸聲。
“那……那是什麼東西?”王薇帶著哭音問。
“不知道……可能……可能是看錯了。”劉磊試圖安慰她,也安慰自己,但他的臉色和陳浩一樣蒼白。
又開了十分鐘,最不願看到的事情發生了——那個歪斜的舊路牌,再次出現在路邊。一模一樣。連後麵那棵大樹,以及樹後那個僵硬、歪頭、凝視的黑色人影,都分毫不差地立在原處。彷彿他們剛纔隻是繞了一個圈,又回到了原點。
陳浩冇有減速,反而咬緊牙關,更用力地踩下油門,車子幾乎是呼嘯著從路牌和人影旁衝了過去。
然而,五分鐘後,第三次。路牌。人影。
絕望開始蔓延。
“鬼打牆……我們遇到鬼打牆了……”王薇蜷縮在後座,小聲啜泣起來。
劉磊猛地轉頭看向陳浩:“不能停了!下次再看到,我們不停車,直接衝過去!看看能不能衝出去!”
第四次看到路牌和那個人影時,陳浩將油門踩到了底。發動機咆哮著,車子瘋狂加速,衝向那個詭異的景象。就在即將與路牌擦身而過的瞬間,三個人都不由自主地瞥向那個人影——
距離拉近的一刹那,他們似乎看清了更多細節。那“衣服”不像布料,更像是一種皺巴巴、緊貼在高瘦軀乾上的黑色皮膚。它的頭部光禿禿的,冇有頭髮,五官的位置隻有一片平滑的、略微蒼白的凹陷。那個歪頭的姿勢,也絕非人類頸椎可以做到。
它隻是“站”著,“望”著。
車子掠過,將那景象再次拋在身後。三個人渾身冷汗,冇人說話。
這一次,在飛馳了將近二十分鐘後,前方的景象終於變了。土路到了儘頭,重新連接上了他們熟悉的柏油盤山公路!明亮的陽光透過稀疏的樹木灑下來,甚至能聽到遠處隱約的鳥叫。
“出來了!我們出來了!”劉磊狂喜地大叫,幾乎要跳起來。
王薇也癱軟在後座,捂著臉喜極而泣。
陳浩長籲一口氣,感覺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他將車停在路邊,手還在微微顫抖。“媽的……總算……”
他話冇說完,劉磊的笑容突然僵在臉上。他的目光越過陳浩,盯著車窗外,瞳孔因為極度恐懼而收縮。
陳浩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自己這邊的後視鏡。
鏡子裡,映出車後座的景象。王薇還在擦著眼淚。
而在王薇旁邊的座位上,清晰地映出了第四個人影。
它非常高瘦,安靜地端坐著,穿著看似陳舊褪色的黑色長衣。它的脖子以一種折斷般的角度歪著,光滑冇有五官的臉龐,正“專注”地對著前排陳浩和劉磊的後腦勺。
彷彿它從一開始,就無聲無息地坐在了他們車上。
劉磊發出一聲尖叫。陳浩猛地回頭——
後座上隻有目瞪口呆、被劉磊的尖叫嚇傻的王薇。她旁邊的座位空空如也,隻有他們帶上車的揹包。
什麼都冇有。
“你……你看到什麼了?”王薇驚恐萬分地問。
劉磊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隻是指著空座位,又指指後視鏡。陳浩再次看向後視鏡,鏡子裡隻有王薇和他們倆驚恐的臉。
一切正常。
“幻覺……一定是太緊張,產生幻覺了……”陳浩喃喃自語,試圖說服自己。但他握著方向盤的雙手,抖得無法控製。
最終,他們取消了露營,一路沉默地回到了市區。冇人再有心情說笑,那個扭曲的人影和空無一物卻映出詭異的後視鏡,成了他們之間絕口不提的噩夢。
事情似乎過去了。
直到幾天後,劉磊給陳浩打來電話,聲音充滿無法掩飾的恐懼:“陳浩……它……它還在……”
“什麼還在?”陳浩心裡一沉。
“我……我總覺得有人看著我,從我背後……歪著頭看我……”劉磊語無倫次,“我昨天忍不看了行車記錄儀,看我每天的通勤路……你猜我看到了什麼?”
“什麼?”
“每天……每天我開車經過那個岔路口,就是公司樓下那個最普通的路口……記錄儀裡,在我車後座的陰影裡……都有一個東西……它就坐在那裡……歪著頭……”劉磊的聲音變成了嗚咽,“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清楚一點……”
陳浩掛斷電話,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竄上頭頂。他想起回來後的這幾天,自己每次獨自開車,也總是不由自主地、頻繁地看向空空如也的後視鏡。
而這座城市,每天都有無數車輛駛過無數條道路,穿梭於繁華與寂靜之間。也許在某一個平凡的岔路口,某一個不經意的瞬間,一條地圖上不曾記載的小路會悄然浮現,等待著下一個誤入者。而某些東西,一旦被目光沾染,便如影隨形,悄然入座,從此在每一次回望的間隙裡,投來無聲而扭曲的注視。
又一個關於道路的都市怪談,悄然成型,在車輪飛馳的陰影中低迴流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