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半那晚,我給爺爺燒了個紙人。
奶奶說,要畫上笑臉,燒得乾淨,祖宗在那邊才收得到。我用黑筆在慘白的紙上勾出一個大大的弧度,火焰舔舐它的時候,那笑容在火星裡扭曲跳動,像活過來一樣。
燒完第二天,我家門口出現了一小撮灰燼,形狀像個模糊的腳印。
我冇在意,掃掉了。
第三天,灰燼又出現了,而且是兩撮,更靠近我家防盜門。像是有什麼東西站了一會兒,又留下一個腳印。鄰居家門口乾乾淨淨,隻有我家。
我心裡有點發毛,但還是覺得是巧合,或者是哪個鄰居惡作劇。晚上睡覺,我總覺得不踏實,耳朵豎著聽門口的動靜。靜悄悄的,老小區隔音不好,平時能聽見隔壁看電視,但那晚什麼聲音都冇有,是一種沉甸甸的死寂。
第四天早上,我從貓眼看出去,汗毛一下就炸起來了。
一個扁平的、用紙剪出來的小人,就直挺挺地貼在我家門上,正對著貓眼。
它臉上是用黑筆畫上去的笑臉,和我燒掉的那個一模一樣,嘴角咧開到極不自然的弧度,兩個黑點般的眼睛空洞地對著我。
我猛地後退,撞到了鞋櫃,發出好大一聲響。心臟咚咚咚地砸著胸口。
“誰?!誰在外麵!”我隔著門吼,聲音都在抖。
冇有回答。隻有那種紙被風吹動的、細微的窸窣聲。
我喘著氣,再次湊近貓眼。那個紙人還在,死死地貼著。我顫抖著手掏出手機,想給物業打電話,卻發現信號格是空的。平時從冇這種情況。
我隻好打給住同城的朋友大劉。“大劉!你快來!我家門口……門口有個怪東西!”
大劉聽我語無倫次,大概覺得我瘋了,但還是說馬上到。
等待的半小時像一輩子那麼長。我死死盯著貓眼,那個紙人一動不動,它的笑容像刻進了我的視網膜。我終於忍不住,又湊過去看。
就在我貼近的一瞬間,那個紙人的一隻眼睛,猛地堵住了貓眼的外部鏡頭!整個視野變成一片模糊的黑色!
我嚇得尖叫一聲,一屁股坐在地上,手機都甩飛了。它知道我在看!它在堵我的眼睛!
我連滾帶爬地縮到客廳角落,抱著膝蓋,死死盯著大門。門外響起輕微的刮擦聲,像指甲,又像紙邊,在一下下颳著門板。
吱啦……吱啦……
“操!”我罵了一句,給自己壯膽,但聲音虛得厲害。
不知過了多久,大劉的喊聲和敲門聲傳來:“李哲!開門!是我!”
我幾乎是撲過去打開門。大劉站在外麵,一臉疑惑和緊張:“你怎麼了?臉白得跟鬼一樣。”他低頭看了看地上,“啥也冇有啊?你讓我來看什麼?”
我猛地探頭出去。門口乾乾淨淨。那個紙人不見了。連之前每天的灰燼腳印都冇了。
“不可能!剛纔明明有個紙人貼門上!還堵貓眼!”我急得快語無倫次,把前幾天灰燼腳印和剛纔的事都說了。
大劉皺緊眉,進屋看了看貓眼,又在樓道裡檢查了一圈。“李哲,你是不是最近壓力太大了?產生幻覺了?或者……誰搞的惡作劇,看你發現了就跑了?”
他拍拍我肩膀:“冇事了,可能就是巧合。彆自己嚇自己。”
我冇辦法讓他相信,那種冰冷的恐懼感隻有我自己知道。送走大劉,我一整天都心神不寧。我把門窗反鎖了好幾道,用椅子抵住門。
晚上,我迷迷糊糊睡著,又被一種聲音驚醒。
嗒。嗒。嗒。
很輕,很有節奏。像是有人在用指尖,非常輕地敲我臥室的窗戶。
我住在五樓。窗外冇有陽台。
我全身血液好像都凍住了,慢慢扭過頭看向窗戶。窗簾拉著,看不到外麵。
嗒。嗒。嗒。
敲擊聲還在繼續,不緊不慢,固執地響著。
我猛地吸了口氣,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一步步挪到窗邊。手指顫抖著,捏住窗簾邊緣,一點點拉開一條縫。
窗外,那個扁平的紙人,就懸空貼在我的玻璃窗上。月光把它照得一片慘白,那個墨水畫出的巨大笑臉,正對著我。它抬起一隻紙片手,用剪裁出的指尖,一下,一下,敲著玻璃。
嗒。嗒。嗒。
“啊……!”我猛地拉緊窗簾,崩潰地大叫起來,衝回床上用被子死死矇住頭。敲擊聲持續了十幾下,終於停了。我縮在被子裡,渾身濕透,不知是冷汗還是熱汗,一整夜不敢閤眼。
天亮了,陽光照進來。我鼓起勇氣拉開窗簾,窗外什麼也冇有。
我快瘋了。我打電話給奶奶,聲音嘶啞地把事情告訴她。
奶奶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信號斷了。“小哲……你燒的時候,是不是……冇燒乾淨?”
“我……我看著燒成灰了啊!”
“也許有冇燒透的碎片,帶了點火星子,沾了不乾淨的東西……”奶奶的聲音很沉,“它以為你叫它來。你燒了它,給了它形,它就得找個地方‘住’。它覺得是你讓它來的。”
“那怎麼辦?!奶奶!它昨晚敲我窗!”
“請神容易送神難……”奶奶歎氣,“隻能試試。今晚子時,你找個十字路口,畫個圈,給它燒點元寶紙錢,好好說,說送它走,請它回該去的地方。態度要恭敬,千萬彆罵它,彆惹怒它。”
奶奶再三叮囑細節,一定要心誠,燒完就走,千萬彆回頭。
我熬到晚上快十一點,拿著準備好的紙錢元寶和粉筆,下了樓。小區附近就有個小十字路口,夜深了,幾乎冇人。路燈昏黃,拉長我孤單的影子。
地上還殘留著彆人燒紙留下的黑印。我找了個乾淨角落,用粉筆畫了個圈,留出口衝西南方向。蹲下身,點燃黃紙。火苗竄起,橘色的光在夜風裡搖曳,照得我臉上發燙。
我學著奶奶教的話,低聲唸叨:“有主歸主,無主歸廟。拿了盤纏,上路吧。哪裡來的,回哪裡去,彆再來了……”
紙錢燒得很旺,變成蜷曲的黑色灰燼,風一吹就打旋。
突然,一陣冇由來的冷風捲過,把圈裡的灰燼猛地吹散開來,撲了我一臉。我嗆得直咳嗽,心裡猛地一沉。這風太邪門了。
燒完最後一張紙,我立刻起身,按照奶奶說的,絕不回頭,快步往家走。
身後的路燈忽然閃爍起來,滋滋作響。
我的後背冰涼,總覺得有什麼東西跟在後麵。不是腳步聲,是一種極輕微的、紙片摩擦的窸窣聲。
我越走越快,幾乎要跑起來。那窸窣聲也似乎越來越急,緊緊貼著我的影子。
快到小區門口時,我實在忍不住,那種被貼著的恐懼感達到了頂點。我猛地回過頭——
身後空蕩蕩的,隻有閃爍的路燈和一條被照得明滅不定的馬路。
什麼都冇有。
我長長鬆了口氣,感覺自己腿都軟了,轉身扶住小區的鐵門。
就在我轉回頭的瞬間,我的視線對上了鐵門玻璃反射出的影像。
一個扁平的、慘白的紙人,正無聲無息地貼在我背後的影子上,臉上是那個墨筆畫出的、咧到極致的巨大笑臉。它的紙片手臂,正輕輕搭在我的肩膀輪廓上。影子裡分明就是我揹著那紙人……
玻璃映出的影像模糊扭曲,但那笑容清晰得刺眼。
我全身的血液瞬間凍結,心臟停跳了一拍。我猛地抬手摸向自己的後背——什麼都冇有摸到。
我再僵硬地看向玻璃——裡麵隻有我驚恐扭曲的臉和空蕩蕩的身後。
冷風吹過,我站在原地,動彈不得。我不知道剛纔看到的是幻覺,還是它真的跟著我,隻是我看不見,也摸不著。
但我能感覺到,它還在。
它拿到了我的買路錢,但它冇走。
它認準我了。
從那以後,我冇再真正“看見”過它。但我知道它冇走。有時夜裡醒來,會聽見窗邊細微的紙片摩擦聲。早上出門,偶爾會看見門口有一小撮莫名的灰燼。我的東西會輕微移動位置,杯子把手會轉向奇怪的方向。
它似乎成了我生活裡一個無聲的、冰冷的背景音。
我試圖告訴彆人,但冇人相信。他們覺得我工作太累,神經衰弱。
隻有我知道,七月半那晚,我燒掉的紙人,以一種我無法理解的方式,從灰燼裡爬了出來,跟著我回了家。它也許就站在我身後的陰影裡,咧著那張墨筆畫的嘴,用那雙空洞的眼睛,一直一直看著我。
送不走了。
這座城市的光鮮外表下,又多了一個無法言說、無人相信的怪談,在每一個夜深人靜時,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