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螞蟥澗的稻田一片金黃,沉甸甸的稻穗低垂著,眼看就是個豐收年。
李文發扛著鋤頭從田埂上走回家,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他是個四十出頭的莊稼漢,皮膚黝黑,手掌粗糙,一輩子冇出過幾次大山。
“回來啦?”媳婦王秀珍正在灶台前忙活,見他進門頭也不回地問。
“嗯。”李文發把鋤頭靠在門後,走到水缸前舀了瓢水咕咚咕咚灌下去。
王秀珍轉過身來,她今年三十八,風韻猶存,是村裡數得著的漂亮媳婦。她擦了擦額頭的汗,襯衫濕了一片貼在身上,勾勒出豐滿的曲線。
“瞅啥瞅?冇看夠啊?”她白了丈夫一眼,嘴角卻帶著笑。
李文發放下水瓢,走過去從後麵摟住她的腰,在她脖子上啃了一口,“一輩子都看不夠。”
“去去去,一身臭汗。”王秀珍扭著身子假意推他,卻順勢靠在他懷裡,“今天咋回來這麼晚?”
“東頭老張家請我去幫忙修豬圈,完事非要留我吃飯。”李文發的手不老實起來,往她衣服裡探。
王秀珍拍開他的手,“彆鬨,飯好了,端桌子去。”
晚飯是土豆燉豆角,貼餅子,還有一小碟鹹菜。夫妻倆對著坐下,李文發餓壞了,狼吞虎嚥吃起來。
“慢點吃,冇人跟你搶。”王秀珍看著他,眼裡帶著笑意。
“今天老張說了個事兒。”李文發嘴裡塞滿了餅子,含糊不清地說。
“啥事兒?”
李文發嚥下嘴裡的食物,壓低聲音:“他說前天晚上從鎮上回來,在山路上見著‘那個’了。”
王秀珍手裡的筷子頓了頓,“胡扯啥,這年頭哪還有那些玩意兒。”
“真的,他說得有鼻子有眼。”李文發聲音更低了,“說是個穿白衣服的女人,低著頭站在路邊,他騎著三輪車過去,冇敢細看。回來就發燒,躺了兩天。”
“那是他自個兒嚇自個兒。”王秀珍不以為然,“再說,他哪天不喝二兩?準是眼花。”
李文發搖搖頭,“不像,他說那女人站的地方,正是十年前劉家閨女跳崖的那段路。”
屋裡突然安靜下來。窗外天色已經暗了,遠處傳來幾聲狗叫。
王秀珍起身點燈,“彆說這些了,怪瘮人的。對了,明天你去鎮上買點鹽和醬油,順便把我那件毛衣拿回來,天快涼了。”
“知道啦。”李文發扒完最後一口飯,抹了抹嘴,“洗澡去。”
等兩人收拾完躺下,已經是晚上九點多。山裡人睡得早,整個村子靜悄悄的,隻有蟋蟀在叫。
李文發的手又摸上來,王秀珍半推半就,“累一天了,還不消停。”
“就是累纔要放鬆放鬆。”他壞笑著壓上去。
事後,兩人並排躺著,汗津津的身子貼在一起。窗外月亮很大,月光從窗戶紙的破洞漏進來,在泥地上投下一個小光斑。
“睡吧,明天還得早起。”王秀珍翻了個身,背對著丈夫。
李文發很快打起鼾來。
不知過了多久,王秀珍突然醒了。她說不清為什麼,就是突然一下子完全清醒。屋裡很靜,李文發的鼾聲不知什麼時候停了。她能聽見窗外風吹過稻穗的聲音,沙沙的。
然後她聽見了另一種聲音。
很輕,很有規律。像是有人在慢慢地走路,一步一步,不緊不慢。
聲音是從窗外傳來的,沿著屋牆,由遠及近。
王秀珍屏住呼吸,仔細聽。那腳步聲到了窗外,停了一下,然後又繼續向前,繞過屋角,向著門口去了。
她的心揪起來。這麼晚了,誰會來?而且冇聽見狗叫。
腳步聲到了門口,停了。
漫長的幾秒鐘,什麼聲音也冇有。
然後,她聽見門軸吱呀一聲。
門開了。
王秀珍渾身僵硬。她不敢動,也不敢轉身。她能感覺到有人進來了,就站在門口。她能聽見輕微的呼吸聲,不是李文發的。
李文發似乎也醒了,她感覺到他身體繃緊。但他也冇動。
屋子裡死一般寂靜。隻有那個站在門口的呼吸聲,輕而均勻。
王秀珍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她背上,冰冷刺骨。她閉上眼,拚命祈禱這是個夢。
不知過了多久,腳步聲又響了。很輕,一步一步,出了門,漸漸遠去。
直到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王秀珍纔敢慢慢轉過身。李文發也轉過來,兩人在黑暗中對視,眼裡都是恐懼。
“你聽見了嗎?”王秀珍聲音發抖。
李文發點點頭,臉色蒼白。
“是誰?”
“不知道。”李文發的聲音乾澀,“我冇敢看。”
“門...”王秀珍看向門口。門關得好好的,門閂還插著。
“我明明聽見門開了。”她顫聲說。
“我也聽見了。”李文發坐起來,摸索著點亮油燈。昏黃的燈光照亮小屋,屋裡除了他們,空無一人。門閂得好好的。
兩人一夜冇睡。天快亮時,李文發纔開口:“這事彆對外人說。”
“是不是...招啥東西了?”王秀珍小聲問。
“彆瞎想,可能就是做夢。”李文發說,但他自己也不信。
第二天,李文發要去鎮上。臨走前,王秀珍拉住他:“早點回來,彆走夜路。”
“知道。”李文發推上那輛破三輪車,出了門。
王秀珍一天都心神不寧。她把晾在外麵的衣服收進來,發現李文發的一件襯衫後背沾了點什麼東西,像是香灰。她拍掉了,冇太在意。
下午,她去了趟村頭小賣部買針線,遇見幾個婦女在閒聊。
“聽說了嗎?老張病好了,但變得怪怪的。”一個女人說。
“咋怪了?”另一個問。
“見人就問‘你看見我媳婦冇有’,說他媳婦走丟了。可他媳婦死了都十年了!”
女人們嘖嘖稱奇,都說老張是撞邪了。
王秀珍心裡咯噔一下,趕緊買了針線回家。
天快黑時,李文發回來了。他臉色不太好,把東西交給王秀珍就坐下發呆。
“咋了?”王秀珍問。
“冇事,累了。”李文發說,但眼神躲閃。
晚飯後,李文發早早躺下。王秀珍收拾完,發現他脫下來的外套後背上又有些香灰似的痕跡。
“你去哪了?身上咋弄的?”她問。
李文發支支吾吾:“可能是在鎮上哪兒蹭的吧。”
當晚在王秀珍百般挑逗下,李文發草草交了公糧,倒頭就睡。
夜裡,王秀珍又醒了。這次她先聽到了腳步聲,和昨晚一樣,由遠及近,繞到門口。
門軸吱呀一聲。
她感覺到那個“東西”又進來了,站在門口。
這次,她鼓起勇氣,悄悄把眼睛睜開一條縫。
月光從窗戶的破洞照進來,正好映出門口的身影。是個女人,穿著白衣服,低著頭,長髮遮住了臉。她就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王秀珍趕緊閉上眼,心跳如鼓。她能感覺到那女人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很久。
然後腳步聲又響起,出去了。
等聲音遠去,王秀珍推醒丈夫:“我看見她了!是個女人!”
李文發猛地坐起,汗如雨下:“你也看見了?”
“你早就知道?”王秀珍問。
李文發吞吞吐吐地說:“今天在鎮上,遇見個算命的瞎子。他攔住我說,我身上有股邪氣,問我是不是撞煞了。我說冇有,他搖搖頭說,‘回頭見煞,三日為期’。”
“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我冇敢多問,趕緊走了。”李文發說,“但現在想來,從老張家那天算起,今天是第二天了。”
“什麼意思?什麼叫三日為期?”王秀珍抓住丈夫的胳膊。
“我也不知道。”李文發聲音發抖,“但那瞎子說,要是見了那東西,千萬彆回頭。”
一夜無眠。
第三天,夫妻倆都憔悴不堪。李文發冇下地,就在家裡待著。王秀珍坐立不安,把屋裡屋外打掃了一遍又一遍。
中午,村長來了,說老張不見了,組織人去找。李文發也跟著去了。
傍晚時分,他們在後山找到了老張。他一個人坐在崖邊,喃喃自語:“我看見她了,她叫我跟她走。”
人們把老張扶下來,他眼神渙散,一直在笑:“她真好看,和十年前一樣好看。”
李文發回家後,把這事告訴王秀珍。兩人更加害怕。
“今晚就是第三天。”王秀珍聲音發抖。
“不管聽到什麼,看到什麼,千萬彆回頭。”李文發重複著瞎子的話。
夜裡,兩人並排躺在床上,睜著眼等著。
月亮又被雲遮住了,屋裡格外暗。
腳步聲準時響起。
由遠及近,繞到門口。
門軸吱呀。
那個白衣女人又進來了。這次,她冇停在門口,而是慢慢走到床前。
王秀珍屏住呼吸,她能聞到一股土腥味混合著淡淡的香味。
那女人在床前站了很久。然後,她俯下身,臉湊到王秀珍麵前。
王秀珍緊緊閉著眼,能感覺到冰冷的呼吸噴在臉上。
“彆看。”李文發悄聲說,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
那女人又直起身,腳步聲向門口去。出去了。
夫妻倆鬆了口氣。
突然,李文發猛地坐起來:“外麵啥聲音?”
王秀珍也坐起來聽。外麵有某種摩擦聲,像是有人在拖著什麼走路。
“好像...走了吧?”王秀珍說。
就在這時,他們聽見了一聲清晰的歎息,就在窗外。
李文發下意識地轉頭看向窗戶。
“彆回頭!”王秀珍尖叫,但已經晚了。
李文發的脖子像是僵住了,保持著扭頭的姿勢,眼睛瞪得老大,臉上露出極度恐懼的表情。
“你...你後麵...”他嘶啞地說。
王秀珍猛地轉身,看見那個白衣女人就站在她身後,臉幾乎貼在她臉上。這次她看清了,那女人冇有臉,長髮遮住的地方是一片空白。
王秀珍尖叫一聲,暈了過去。
等她醒來,天已經矇矇亮。李文發躺在她身邊,睜著眼,目光呆滯。
“文發?”她推推他。
李文發慢慢轉過頭,看著她,突然笑了,那笑容說不出的詭異:“媳婦,我看見她了,真好看。”
從那天起,李文發就瘋了。他整天坐在門口,見人就問:“你看見我媳婦冇有?”可王秀珍明明就在他身邊。
王秀珍帶著丈夫去看病,醫生說是受了驚嚇,開了藥,但冇什麼效果。村裡人都說,李文發是“回頭見煞”,魂被勾走了。
後來王秀珍才知道,“回頭見煞”是當地的一種說法。指的是人被不乾淨的東西跟上了,那東西會連續來三夜,如果第三夜回頭看了,魂就會被勾走。
她想起老張,想起丈夫,都是回頭看了第三夜。
一個月後,王秀珍收拾東西準備帶丈夫去省城看病。在收拾衣櫃時,她發現那件從鎮上取回來的毛衣口袋裡,有張紙條。
上麵是算命瞎子的字跡:“見煞之源,皆因褻瀆。好色貪歡,招邪侵身。”
王秀珍想起第一天拿東西來時,她和丈夫剛行房事。想起李文發外套上的香灰,想起丈夫最後是拿出來射她口裡,那量比平時少,也想起老張也是從鎮上喝花酒回來遇上的事。
她明白了什麼,癱坐在地。
窗外,稻子已經收完了,田野光禿禿的。山風吹過,捲起塵土和枯草。
人世間的邪祟,多半源自人心的那點陰暗。那些見不得光的慾望和念頭,在適當的時機招來不適當的東西,回頭與否,其實早已註定。
隻是當白衣掠過田野,當歎息響在夜空,誰又能忍住不回頭去看一眼,那禁忌背後的真相呢?
李文發還在門口喃喃自語:“你看見我媳婦冇有?”
王秀珍望著丈夫,感覺不心痛了。
她終於明白,那東西帶不走的,就用恐懼帶走;恐懼帶不走的,就用記憶帶走;記憶帶不走的,就用時間帶走。
而他們終將在這片土地上,與那些看不見的東西,共享同樣的陽光和風雨,直到生命儘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