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區裡頭,城中村像塊牛皮癬,扒在高樓大廈中間。窄巷彎彎繞繞,電線亂如麻,路燈半明半暗,照得青苔牆根陰森森的。
王大炮和他婆娘劉三妹就住這巷子深處。兩口子都不是啥講究人,平日裡吵吵鬨鬨,臟話連篇,但日子倒也過得下去。
這日中元節,天剛擦黑,王大炮拎著兩塑料袋回來,裡頭是香燭紙錢。一進門就嚷:“日他先人闆闆,樓下張老太又叨逼叨,說老子冇孝敬祖宗,要倒大黴!”
劉三妹正翹著二郎腿嗑瓜子,呸一口吐掉殼:“管那老不死的屁事!你買這麼多玩意兒乾啥?錢多燒得慌?”
“你懂個錘子!”王大炮把袋子往桌上一摔,“中元節嘛,鬼門關開,不燒點紙,那些孤魂野鬼找你索命!”
劉三妹嗤笑:“索命?來找老孃快活快活還差不多!”說著搔首弄姿,露出半老徐孃的媚態。
王大炮咧嘴笑:“你個騷貨,鬼都看不上!”卻湊過去摸了一把。
兩口子鬨騰一陣,纔想起正事。王大炮看看窗外天色墨黑,說:“趕緊的,樓下祭了完事。”
城中村冇院子,家家戶戶在門口巷邊擺祭品。王大炮圖省事,乾脆在樓梯拐角處清出塊地方。劉三妹扭著腰端來幾樣水果,又擺上碗米飯,插了三炷香。
紙錢點燃,火苗竄起,映得兩人臉上明暗不定。
“多燒點,讓下頭的老祖宗闊綽闊綽,彆整天惦記咱們。”劉三妹邊說邊扔紙元寶。
王大炮嘟囔:“活著時候冇享福,死了倒擺譜了...”忽然一陣陰風穿巷而過,紙灰打著旋往身上撲。
“日,這風邪門!”王大炮拍掉身上的灰。
劉三妹也打個寒顫,嘴上卻硬:“死鬼,急著拿錢呢!”
祭完回家,兩口子洗漱上床。劉三妹來了興致,往王大炮身上蹭:“大炮,來嘛,中元節燥得慌...”
王大炮推開她:“累球了,明天再說。”
“冇用的東西!”劉三妹背過身去罵。
夜深了,窗外忽有嗩呐聲隱隱約約,嗚哩哇啦像送葬曲。王大炮迷糊中罵了句:“誰家大半夜吹喪...”
話音未落,劉三妹猛地坐起:“大炮,你聞見冇?”
一股紙錢燒焦的味兒鑽進鼻孔,越來越濃,嗆得人嗓子眼發乾。
“怕是哪家燒紙冇熄乾淨...”王大炮說著要起身檢視,卻突然僵住了。
黑暗中,隱約見個人影站在門邊,一動不動。
“哪個?”王大炮顫聲問。
冇迴應。那影子模模糊糊,像裹在一團黑煙裡。
劉三妹嚇傻了,死死掐王大炮胳膊:“是...是不是進來賊了?”
王大炮壯膽吼:“滾出去!不然老子弄死你!”
影子仍不動。這時嗩呐聲突然近了,彷彿就在窗外巷子裡吹奏,調子淒厲悲涼,聽得人頭皮發麻。
更嚇人的是,那黑影開始移動,不是走,是飄似的移到牆角,然後就那麼杵著。
兩口子縮在床上不敢動。黑暗中,紙灰味越來越重,還夾雜著一股黴爛氣,像老墳開挖後的味道。
“怕是...臟東西...”劉三妹聲音抖成篩子。
王大炮也慫了,想起老人說過,中元節祭祀不誠心,會招來不乾淨的東西。他哆嗦著說:“是不是...祖宗嫌咱們心不誠?”
突然,那黑影似乎扭動一下,接著發出一種聲音——不是人語,像是紙錢翻動的嘩啦聲,又夾雜著低低的呻吟,聽得人汗毛倒豎。
劉三妹“嗷”一嗓子鑽被窩裡。王大炮也想躲,卻看見那黑影慢慢淡化,如同墨汁溶入水中,最後消失不見了。
嗩呐聲也戛然而止。
死寂中,隻剩下兩口子粗重的喘息。
“走...走了?”好一會兒,劉三妹從被窩裡探出頭。
王大炮愣愣點頭,渾身冷汗。冇等他們緩過神,牆角突然又有了動靜——這次不是影子,而是祭品中的那碗米飯。明明放在門外祭壇上的,不知何時竟到了屋裡牆角處!
更詭異的是,米飯上插著的三炷香,竟無火自燃,冒出縷縷青煙,在黑暗中格外瘮人。
“媽呀!”劉三妹徹底崩潰,“這啥子鬼嘛!”
王大炮頭皮炸開,猛然想起祭祀時自己說的混賬話。老人說鬼神之事,寧信其有,這回怕是真惹禍了。
他滾下床,對著牆角連連磕頭:“老祖宗莫怪!子孫不懂事!明天...不,現在就去重新祭拜,多燒紙錢,多供好吃的!”
那碗米飯上的香火忽明忽暗,青煙扭動,竟似人形。
王大炮磕頭更勤。劉三妹也爬下來跟著磕,嘴裡唸叨:“祖宗保佑,我們再不敢胡說了,一定誠心祭祀...”
似乎過了一萬年,那香火終於慢慢熄滅。紙灰味和黴爛氣也逐漸散去。
窗外泛起魚肚白,天快亮了。
兩口子癱在地上,對望一眼,都是麵色慘白如紙。
後來,王大炮和劉三妹果真重新備了祭品,恭恭敬敬祭拜一番。打那以後,每逢中元節,再不敢有半分不敬。
城中村的老人們聽說後,都說是兩口子祭祀時心不誠,又說了褻瀆話,招來了無主孤魂。好在冇釀成大禍。
隻是自此,城中村中元夜又多了一樁怪談——關於黑夜中無端出現的黑影,無人吹奏卻淒厲嗚咽的嗩呐聲,還有那碗會自動歸家、香火自燃的白米飯。
都市中的怪談總是這般,悄無聲息地生根發芽,在茶餘飯後的竊竊私語中,添上一抹似真似幻的陰森色彩。那些遊蕩在現代都市陰影裡的古老魂靈,似乎總在提醒著人們:無論高樓如何林立,科技如何發達,對未知的敬畏,始終應當長存於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