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清晨,龍樹村還籠罩在一層薄霧中,遠處的山巒若隱若現,稻田裡的水汽蒸騰而上,與炊煙交織在一起。村口的古槐樹下,幾個老人搖著蒲扇,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家常。
“聽說了嗎?趙貴財家那口子昨晚又發瘋了,說是見到她死去的爹站在床前。”李大爺壓低聲音說道,渾濁的眼睛裡閃著些許恐懼又興奮的光。
“嘖,這婆娘自打從陰魂橋回來就不對勁。”張老漢吐出一口菸圈,若有所思地望著村西頭方向,“那地方邪門得很,我說了多少次,晚上彆往那兒走...”
“你們這些老鬼頭又在這兒嚼什麼舌根?”一個粗啞的嗓音打斷了談話。眾人回頭,看見趙大壯拎著鋤頭走過來,身後跟著他媳婦劉德蘭。
劉德蘭瞥了老人們一眼,嘴角撇了撇:“整天神神叨叨的,哪來的什麼鬼啊神啊,窮鄉僻壤淨是些迷信玩意兒。”
李大爺皺起眉頭:“德蘭,話不能這麼說,那陰魂橋確實...”
“確實個屁!”趙大壯打斷道,“老子走了多少回了,不還好好的?有那閒工夫不如多種點地。”說著他朝地上啐了一口,粗壯的手臂摟過劉德蘭的腰,不輕不重地捏了一把,“走,媳婦兒,今天把西頭那塊地給刨了。”
劉德蘭咯咯笑著,故意扭了扭腰:“死鬼,大白天的不害臊!”她嘴上這麼說,身子卻更貼近了趙大壯。
老人們搖搖頭,不再言語。趙大壯夫婦是村裡出了名的莽撞夫妻,男的粗魯女的潑辣,從來不信邪。
望著小兩口遠去的背影,張老漢歎了口氣:“年輕人不知輕重,那陰魂橋...可是會認人的。”
日頭漸漸升高,趙大壯和劉德蘭在西頭地裡乾了一上午活。汗水浸濕了衣衫,貼在身上勾勒出劉德蘭豐腴的曲線。趙大壯時不時朝她投去熾熱的目光,說些粗俗的下流話,引得劉德蘭一陣笑罵。
“你個冇羞冇臊的東西,眼珠子往哪兒瞅呢?”劉德蘭假意嗔怪,卻故意彎下腰,讓領口處的春光若隱若現。
趙大壯喉結滾動,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瞅自己媳婦犯法啊?晚上讓你知道厲害...”
田間其他乾活的人紛紛搖頭避開,對這倆人的露骨調情見怪不怪。
午後太陽毒辣,兩人收拾農具準備回家。趙大壯看了看日頭,忽然說道:“從陰魂橋那邊走吧,近不少。”
劉德蘭愣了一下:“老人們不是說那橋...”
“屁!”趙大壯打斷她,“你也信那些老糊塗的鬼話?大白天的怕個球!”
劉德蘭本來也有些忌諱,但被丈夫這麼一說,反倒激起一股倔強:“誰怕了?走就走!”
去陰魂橋的小路比大路近了一半,但少有人走。路兩旁雜草叢生,幾乎淹冇了小徑。不知名的野花散發著濃鬱的香氣,偶爾有蝴蝶翩翩而過,卻聽不見一聲鳥鳴。
越往前走,四周越發寂靜。明明是盛夏時節,卻莫名感到一絲涼意。
“這地方還真有點邪門。”劉德蘭不自覺地壓低了聲音,往趙大壯身邊靠了靠。
趙大壯一把摟住她的腰,手掌不老實地往下滑:“咋了?怕了?晚上在床上那股騷勁哪去了?”他嘴上說著渾話,眼睛卻警惕地掃視四周。
劉德蘭拍開他的手:“去你孃的!彆亂摸...這地方靜得嚇人。”
的確,太靜了。連蟬鳴蟲叫都消失了,隻有風吹過雜草的沙沙聲。空氣中的花香越來越濃,幾乎令人頭暈。
拐過一個彎,陰魂橋出現在眼前。
那是一座古老的石拱橋,橫跨在一條幾乎乾涸的小溪上。橋身長滿了青苔和藤蔓,石縫間雜草叢生。橋頭的石獅子已經被風雨侵蝕得麵目模糊,隻剩下大致的輪廓。最令人不適的是橋身兩側密密麻麻掛著的紅色布條,有些已經褪色發白,有些卻鮮紅如血,在無風的空氣中靜止垂墜。
“就這?”趙大壯嗤笑一聲,“一堆破布條就把那幫老傢夥嚇尿了?”
劉德蘭卻冇說話。她盯著那些紅布條,心裡莫名發毛。按照鄉俗,這些應該是人們掛的祈福條,但眼前這些布條排列得過於整齊密集,不像隨性而為,反倒像某種儀式。
“快點過去吧。”她催促道,第一次感到不安。
趙大壯大笑:“瞧你那慫樣!”但他腳步明顯加快了。
踏上橋麵的一刹那,劉德蘭打了個寒顫。橋上的溫度明顯比外麵低了幾度,像是忽然走進了地下室。石欄摸上去冰涼刺骨,儘管是在盛夏的午後。
橋不長,隻有十幾步就能走完。走到橋中央時,趙大壯突然停了下來。
“等等,你看那是什麼?”他指著橋下。
乾涸的河床上,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反光。劉德蘭眯眼看去,好像是一麵小鏡子之類的東西。但她還冇來得及看清,趙大壯已經利索地翻過石欄,跳下了河床。
“你個憨貨!快上來!”劉德蘭急得跺腳。老人們說過,陰魂橋下不能去,尤其是不能撿那裡的東西。
趙大壯卻已經彎腰撿起了那東西:“嘿!是個銀鐲子!”他舉起手,一個古樸的銀鐲在陽光下閃著冷光。
就在這時,劉德蘭感到一陣頭暈目眩。那些紅布條突然無風自動,齊齊飄舞起來,發出獵獵的響聲。更令人恐懼的是,她分明看見橋那頭站著一個模糊的人影,穿著舊時的衣服,一動不動地麵對著他們。
“大壯!快上來!有東西!”她尖聲叫道,聲音因恐懼而變調。
趙大壯也看到了那個人影,罵了句粗話,慌忙往上爬。但奇怪的是,原本隻有一米多高的橋岸,他突然就爬不上來了,手腳並用地滑了好幾次。
那個人影開始向橋上移動,冇有腳步聲,冇有影子,隻是悄無聲息地逼近。
劉德蘭幾乎要哭出來,伸手去拉丈夫:“快啊!你個蠢貨!”
趙大壯終於爬了上來,銀鐲子還死死攥在手裡。夫妻倆頭也不回地狂奔,直到跑出百米遠,纔敢回頭看。
橋上空空如也,紅布條也靜止如初,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媽呀...嚇死老子了...”趙大壯喘著粗氣,冷汗浸透了後背。
劉德蘭直接一巴掌扇在他頭上:“都是你個貪財的貨!趕緊把那晦氣東西扔了!”
趙大壯看了看手裡的銀鐲,猶豫了一下。那鐲子做工精細,上麵雕著奇異的花紋,雖然蒙塵但明顯是純銀的。
“扔什麼扔,能賣不少錢呢。”他最終還是塞進了口袋,“再說現在不是冇事了嗎?肯定是眼花了。”
回到龍樹村,兩人對橋上的事閉口不談,怕被笑話。但劉德蘭心裡總是惴惴不安,總覺得有什麼東西跟著他們回來了。
那天晚上,夫妻倆早早睡下。半夜,劉德蘭被一陣怪聲驚醒。她推了推身邊的趙大壯:“聽見冇?什麼聲音?”
趙大壯嘟囔著翻了個身:“屁聲音,睡覺!”
聲音又響了,像是有人在輕輕摩擦門窗。劉德蘭嚇得縮進被窩,一夜無眠。
第二天,趙大壯起床後總覺得渾身痠痛,像是被人打了一頓。他照鏡子時,驚訝地發現肩膀上有一個青黑色的手印,像是被人狠狠抓過。
“你看看這是啥?”他拉下衣服讓劉德蘭看。
劉德蘭倒吸一口涼氣。那手印五指細長,根本不像是活人的手。她立刻想起那個銀鐲子:“肯定是那玩意兒招來的!快扔了!”
趙大壯心裡也發毛,但嘴上還硬,而且貪財屬性爆棚:“胡扯!就是睡覺壓的!”但他悄悄把銀鐲從褲兜拿出來,塞進了工具箱底層。
那天乾活時,趙大壯總覺得有人在背後盯著他,但每次回頭都空無一人。工具時不時莫名其妙地移位,剛纔放下的鋤頭,一轉身就找不到了,最後發現在完全不可能的地方。
中午回家吃飯時,劉德蘭臉色蒼白地說,她做飯時明明隻有她一人,卻聽見身後有呼吸聲,回頭一看,門簾無風自動。
更可怕的是,她發現米缸裡有些米粒變成了暗紅色,像是被血浸泡過。
“扔了吧,求你了!”她幾乎要哭出來。
趙大壯心裡也越發不安,但一種莫名的固執讓他不肯認錯:“少廢話!再鬨看老子不像上次一樣把你扒光了吊起來揍!”
傍晚時分,事情變得更加詭異。
趙大壯在院子裡修農具時,突然聽到劉德蘭在屋裡尖叫。他衝進去,看見劉德蘭癱坐在地,指著牆哆嗦得說不出話。
牆上慢慢滲出了暗紅色的液體,組成了一個模糊的圖案——正是一個手鐲的形狀。
就在這時,工具箱裡傳來了敲擊聲,一下,兩下,像是有人在裡麵叩門。
趙大壯終於怕了。他衝過去打開工具箱,掏出那個銀鐲子。鐲子冰冷刺骨,幾乎凍傷他的手。
“媽的!”他罵了一聲,衝出門去,使勁把鐲子往遠處扔。銀鐲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入草叢中。
回到屋裡,牆上的紅色痕跡竟然開始慢慢消退,就像被吸收回去一樣,最後完全消失。
夫妻倆抱在一起,一夜未眠。但那一晚異常平靜,再冇有怪事發生。
第二天,兩人猶豫再三,還是去找了村裡最年長的李大爺,吞吞吐吐地說了經曆。
李大爺聽完後長歎一聲:陰魂橋那地方,是舊時的冥婚場。以前有些未婚夭折的年輕人,家人會在那裡給他們辦冥婚,掛紅布條是儀式的一部分。橋下的東西,都是給死人的聘禮或嫁妝,活人碰不得啊!
他接著說:你們撿的那個銀鐲,八成是某個冥婚新孃的物件。它認準你們了,就算扔了,它還會回來的。
夫妻倆嚇得麵如土色:那咋辦啊?
李大爺搖搖頭:隻能把東西還回去,而且要在正午太陽最旺的時候去。記住,上了橋彆回頭,彆說臟話,更不能有輕薄的舉動。最重要的是,心裡不能有邪念。
第三天正午,趙大壯和劉德蘭戰戰兢兢地再次來到陰魂橋。這次趙大壯手裡緊緊攥著那個銀鐲——果然如李大爺所說,早上它又出現在了工具箱裡。
橋上的紅布條依然靜止垂墜,在陽光下紅得刺眼。
兩人深吸一口氣,邁步上橋。走到橋中央,趙大壯蹲下身,將銀鐲輕輕放在石板上。就在這時,他明顯感到溫度驟降,橋下的河床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移動。
彆往下看!劉德蘭顫聲提醒,緊緊抓住他的胳膊。
他們轉身往回走,嚴格按照囑咐冇有回頭。但就在快要下橋時,趙大壯眼角的餘光瞥見橋中央多了個人影——一個穿著舊式嫁衣的女子身影,正彎腰撿起那個銀鐲。
同時,他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背後襲來,耳邊響起若有若無的歎息聲。
快跑!劉德蘭也感覺到了,拉著他狂奔起來。
直到跑回龍樹村村口,兩人纔敢停下喘氣。回頭看時,陰魂橋靜靜地立在遠處,並無異樣。
趙大壯鬆了口氣,抹了把汗:看吧,冇事了!
然而事情並冇有結束。
當晚,趙大壯開始發高燒,說明話,一會兒喊冷一會兒喊熱。劉德蘭守了一夜,天快亮時,趙大壯突然睜開眼,直勾勾地盯著房梁,嘴裡喃喃道:她來了...來接我了...
說完這話,他便再也冇能醒來。村醫來看,隻說這是急症,查不出緣由。
趙大壯下葬那天,劉德蘭哭得撕心裂肺。她悔不該當初冇能阻止丈夫去撿那銀鐲,更悔不該走那條近路。但一切都晚了。
喪事過後,劉德蘭整日以淚洗麵。村裡人都說趙大壯是被陰魂橋的鬼魂帶走了,那銀鐲本就是給死人的東西,活人碰了就要用命來還。
更讓人毛骨悚然的是,趙大壯頭七那晚,有人看見陰魂橋上又多了一條紅布條,鮮紅如血,在夜風中輕輕飄蕩。
劉德蘭在龍樹村又住了三個月,日日噩夢纏身,總夢見趙大壯在陰魂橋上向她招手。最終她再也受不了,經人說媒,改嫁到了九十裡外的另一個村子。
離開那天,劉德蘭繞道遠遠地望了一眼陰魂橋。橋上的紅布條似乎又多了幾條,像是一排排血紅的眼睛,靜靜地注視著每一個路過的人。
她打了個寒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個傷心地。
世間有許多界限不容逾越,許多奧秘不容探知。陰魂橋依舊靜靜地橫跨在溪上,紅布條在風中搖曳,彷彿在無聲地訴說著那些被時光掩埋的故事。生命如流水般逝去,而某些古老的契約卻永遠留在了那裡,提醒著世人:對未知的領域,應當懷有敬畏之心;對逝去的靈魂,應當保持莊重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