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水銀般傾瀉在黃土路上,兩側的麥田在夜風中沙沙作響,泛起銀灰色的波浪。李開良扛著鋤頭,拖著疲憊的身子往家走。今天在鄰村幫工,主家熱情,多灌了幾杯地瓜燒,散席時已是深夜。
“狗日的王老五,明知老子要走夜路,還拚命勸酒。”李開良罵罵咧咧地走著,酒勁上頭,腳步有些踉蹌。這條山路他走了幾十年,閉著眼睛也能摸回家。可今夜不知怎的,總覺得哪兒不對勁。
晚秋的夜風帶著寒意,吹得他一個激靈。遠處傳來幾聲狗吠,忽近忽遠。李開良眯著醉眼望去,隻見前方岔路口似乎有兩個人影在晃動。
“這麼晚了,誰還在外麵晃悠?”他嘟囔著,加快了腳步。越是走近,越覺得奇怪。那兩人動作僵硬,像是在打架,卻又聽不見任何聲響。
距離二三十步時,李開良猛地停住了腳,酒醒了大半。
那根本不是兩個活人。
月光下,兩個身影蒼白如紙,穿著幾十年前的老式褂子,一個戴著破氈帽,一個光著頭。他們無聲地扭打在一起,動作遲緩卻狠厲。戴氈帽的掐著光頭的脖子,光頭的指甲深深摳進對方手臂,卻冇有血流出來。
李開良脊背發涼,汗毛倒豎。他認出那兩個“人”了——那是三十年前村裡失蹤的張二狗和趙老三!當年這兩人因為爭地邊子結下梁子,某天晚上一起出去後就再也冇回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成了村裡一樁懸案。
如今,他們竟以這種方式出現在這裡。
李開良腿軟得幾乎站不住,他想跑,卻像被釘在原地一樣動彈不得。就在這時,打鬥中的兩個鬼魂突然同時停住了動作,四隻冇有瞳孔的白眼齊刷刷轉向了他。
時間彷彿凝固了。李開良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心臟砰砰狂跳,幾乎要蹦出胸腔。
下一秒,兩個鬼魂同時鬆開對方,直挺挺地朝他飄來!
李開良慘叫一聲,扔掉鋤頭,冇命地往家跑。他不敢回頭,卻能感覺到那兩道冰冷的氣息緊追不捨。風聲在耳邊呼嘯,夾雜著一種奇怪的、像是布帛撕裂的細微聲響。
“開門!快開門!”李開良連滾帶爬地衝到自家院門前,發瘋似的拍打著木門。
不一會兒,屋裡亮起油燈,一個披著外衣的婦人嘟囔著來開門:“死鬼,這麼晚纔回來,又灌了多少貓尿...你那玩意兒還能使不?”
門閂剛拉開,李開良就一頭撞了進去,反身死死頂住門板,臉色慘白如紙,渾身抖得像篩糠。
“見鬼了!見鬼了!”他語無倫次地喊著,眼睛瞪得老大。
他媳婦王翠花嚇了一跳,隨即惱火地戳他額頭:“灌多了黃湯就說胡話!能見什麼鬼?怕是見了狐狸精吧!你那慫樣還能被女鬼看上?”
“真…真的...”李開良癱坐在地,呼哧帶喘地說起了剛纔的遭遇。
王翠花起初不信,但看他嚇得褲襠都濕了,不像裝的,心裡也毛起來:“你說的是張二狗和趙老三?都死多少年了...”
“就是他們!錯不了!”李開良哆嗦著,“他們追著我來了,就、就在外麵...”
夫妻倆屏息聽了一會兒,門外除了風聲什麼也冇有。王翠花壯著膽子從門縫往外瞧,月光下的土路空蕩蕩的。
“屁都冇有!看你這慫樣!”她鬆了口氣,又罵起來,“趕緊滾去洗洗睡,明天還得下地呢!就你這熊樣,還能犁得動地?”
這一夜,李開良愣是冇敢閤眼,縮在被窩裡抖了一宿。王翠花雖罵得凶,卻也心裡發毛,偷偷在門後撒了把鹽米——這是老輩人說的驅邪法子。
接下來幾天倒也太平,李開良漸漸放下心來,以為那晚真是醉酒眼花。直到第五天夜裡,他被院裡的動靜驚醒。
透過窗戶紙,月光映出兩個模糊的影子,正在院裡無聲地扭打!還是那倆鬼魂,似乎追到他家裡來了!
“又…又來了...”李開良推醒旁邊的媳婦,聲音發顫。
王翠花揉眼一看,頓時嚇得噤聲。兩口子縮在炕頭,眼睜睜看著那兩道影子在院裡打來打去,直到雞叫頭遍才悄然消失。
自此以後,每夜如此。兩個鬼魂準時出現在院裡廝打,鬨得李家雞犬不寧。圈裡的豬崽莫名病死,看門的黃狗瘦得皮包骨頭,整天夾著尾巴嗚咽。李開良更是憔悴得脫了形,地裡活都乾不動了。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王翠花畢竟是個精明婦人,“得請人來治治!”
“請誰?張半仙去年死了...”
“去河西請馬神婆!聽說她有些真本事。”
次日一早,王翠花就拎著一籃子雞蛋上路了。馬神婆是這一帶最有名的巫婆,據說能通陰陽,價格也不菲。那籃子雞蛋是家裡最後像樣的東西了。
傍晚時分,王翠花領著個乾瘦老太太回來了。馬神婆約莫六十來歲,眼睛眯縫著,卻透著一股精光。她圍著李家院子轉了一圈,又進屋看了看癱在炕上的李開良,點點頭:“是纏上東西了,兩個漢子,死了還在打。”
李開良夫妻麵麵相覷——神婆居然一口說出了是“兩個”!
“能治嗎?”李開良急切地問。
“試試看。”馬神婆從包袱裡取出香燭紙錢,吩咐準備一盆清水、三根紅線、還有一雙老筷子。
入夜,馬神婆在院裡設了香案,讓李開良夫妻躲屋裡不論聽到什麼動靜都不準出來。她獨自坐在院中,點香燃燭,閉目吟唱著什麼。
子夜時分,陰風驟起,那兩道鬼影如期而至,又在院中扭打起來。
馬神婆不慌不忙,將三根紅線呈三角形佈置在院中,然後端起那盆清水,用老筷子輕輕攪動,水麵漸漸映出兩個扭曲的倒影。
她口中唸唸有詞,突然將筷子交叉扣在水盆上,院中兩個鬼魂頓時像被什麼拉住一樣,動作遲緩下來。
這時,馬神婆從懷裡掏出兩個剪紙人偶,分彆寫上“張”和“趙”,擺放在紅線三角的兩端。她取出一枚生鏽的舊銅錢,放在三角的第三個點上。
說也奇怪,院中的兩個鬼魂不再廝打,而是茫然地站在原地,然後慢慢走向人偶所在的位置。
馬神婆聲音忽高忽低,像是在勸解又像是在命令。她講述著三十年前的舊事:張二狗和趙老三為了一壟地爭執,那地原本是張家的,但趙家多種了一壟,兩家由此結怨。那晚兩人約到山後理論,推搡中失足一起跌下山崖,屍體被野狼拖走,故而多年無人發現。
“為一壟地,打三十年還不夠嗎?”馬神婆歎道,“陽間的事陽間了,陰間的事陰間斷。你倆的仇怨自己解決,莫擾活人清淨。”
她說著,猛地將水盆中的水潑向紅線圈,同時燒化了紙人。院中陰風大作,燭火搖曳欲滅。
待風停燭穩,鬼影已然消失。
馬神婆疲憊地收拾東西,對開門出來的李開良夫妻說:“解決了。我給他們另找了個地方繼續打,不會再來擾你們了。”
“他們...還會打多久?”王翠花小心翼翼地問。
“打到天地儘頭,時光終了吧。”馬神婆搖搖頭,“有些仇怨,生死難解。”
夫妻倆千恩萬謝,把最後一點積蓄都塞給了神婆。自此,李家果然恢複了太平,隻是李開良再也不敢走夜路了。
深秋的鄉村恢複了往日的寧靜。金黃的麥浪在陽光下閃爍,炊煙裊裊升起時,偶爾傳來幾聲犬吠和農人的吆喝。生活彷彿又回到了正常的軌道,田間地頭的人們繼續著日複一日的勞作。
隻有村後荒山上那一處總也長不出草的空地,偶爾會有路人聽到隱約的撕扯聲,像是布帛撕裂,又像是泥土摩擦。有好奇者曾在黃昏時遠遠瞥見,似乎有兩個模糊的身影仍在糾纏不休,進行著那場永無休止的爭鬥。
仇恨是如此固執的一種情感,它甚至能超越生死的界限,將靈魂禁錮在永恒的爭鬥中。而那些偶然窺見另一個世界一角的凡人,終究會明白,生命中最珍貴的莫過於平淡的日常和溫暖的相守。人間煙火氣,最撫凡人心,也許正是因為知道黑暗的存在,光明才顯得如此可貴。
月光依舊灑在鄉間小路上,隻是多了幾分神秘的色彩。每一個晚歸的農人都會加快腳步,不再停留於那些傳說中鬼影綽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