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碾過最後一段崎嶇山路,把塵土飛揚和夕陽刺目都甩在身後,終於算是真正紮進了滇西南這片濃得化不開的綠意裡。空氣黏糊糊的,裹著植物腐爛的甜腥和某種揮之不去的潮氣,貼在人皮膚上。張斌搖下車窗,啐了一口:“這鬼地方,導航都快瞎了。”
副駕上的黃萍懶洋洋嗯了一聲,塗著鮮紅指甲油的手指從窗外收回來,刷著手機螢幕,眉頭越皺越緊。“斌哥,之前看的那幾家,都說冇房了。這旅遊旺季,邪了門了。”
張斌嘁了一聲,方向盤一打,繞過一頭慢悠悠擋路的黑豬:“窮鄉僻壤,還挑什麼挑?找個能躺下辦事的地兒就行。”他側過頭,目光黏膩地刮過黃萍敞開的領口,“怎麼,等不及了?”
黃萍飛他個白眼,嘴角卻勾著笑:“德行!……喏,前麵拐角好像有個牌子。”
那牌子舊得像是從上個世紀直接搬來的,木頭開裂,漆色剝落,勉強能辨認出“旅店”二字,底下是個箭頭,指向一條更窄、坡度更陡的石子路,路兩旁茂密的竹林幾乎要合攏,光線霎時暗了下來。
車顛簸著往上爬,最終停在一棟孤零零的老樓前。樓是那種老式的磚混結構,牆皮大麵積脫落,露出裡麵暗紅的磚色,窗戶又小又深,像一雙雙窺探的眼。唯獨門口掛著的兩盞燈籠,紅得有些不正常,像是新換的,襯得整棟樓更加陰鬱。
前台是個打瞌睡的老頭,眼皮耷拉著,愛答不理。價格倒是便宜得驚人。登記本泛黃卷邊,張斌潦草地簽了個假名。
“鑰匙,203。”老頭推過來一把銅鑰匙,冰涼,沉手,紋著一圈模糊的纏枝花紋,“熱水自己燒,廁所在儘頭。”
樓梯是木頭的,踩上去發出吱呀聲,彷彿下一秒就要塌掉。走廊又窄又深,牆壁濕冷,一股難以形容的味道瀰漫著——像是廉價消毒水拚命想要掩蓋住陳年的黴味、塵土味,還有一絲極隱約的、甜膩的腥氣。
203房門吱呀一聲打開,一股更濃的陳舊氣味撲麵而來。房間極小,除了一張巨大的雕花木床,幾乎冇剩下什麼空間。那床敦實得嚇人,暗紅色的漆麵磨損得厲害,露出底下木頭的本色,雕花是繁複的鴛鴦和牡丹,有些地方的紋路被磨平了,有些縫隙裡卻積著黑乎乎的汙垢。床板看上去硬邦邦的。
黃萍把包一扔,撇撇嘴:“這什麼破地方,床跟棺材似的。”
張斌從後麵摟住她的腰,嘴貼著她耳朵吹氣:“棺材好,棺材裡才刺激……夠結實,怎麼折騰都行。”手已經不老實起來。
黃萍扭了扭身子,半推半就:“煩人……先去洗洗,一身汗臭。”
所謂的衛生間就是個水泥砌的坑,牆壁斑駁,水龍頭擰開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然後才流出細小發黃的鏽水。黃萍草草衝了衝,心裡那點膈應怎麼也衝不掉。總覺得這屋子憋得慌,空氣不流通,那老床散發著一股子若有若無的陳舊木頭氣味,吸進肺裡讓人莫名發悶。
她裹著毛巾出來,張斌已經脫得隻剩條褲衩,大剌剌躺在那張雕花大床上,拍著身邊的空位:“快來,臭貨!”
毛巾被扯掉,扔到那把冰冷的銅鑰匙旁邊。床板果然極硬,一動就嘎吱作響,聲音刺耳,在過分安靜的小房間裡來回撞。黃萍閉上眼,試圖投入,可那床板的噪音、房間裡揮之不去的怪味、還有身下冰冷的觸感,總讓她分神。
燈光昏黃,勾勒著床頂那些繁複古老的雕花陰影,晃動著,像某種活物張牙舞爪。
就在這時,黃萍猛地睜開眼。
她的瞳孔在極短時間內驟然放大,直勾勾地瞪著床頂上方那片昏昧的區域。身體瞬間繃緊,像是被無形的電流擊中,所有喘息戛然而止。
“呃……呃……”她喉嚨裡發出被扼住似的怪響,手指猛地蜷縮,指甲掐進張斌的後背。
“操!你他媽……”張斌吃痛,不滿地嘟囔,動作卻冇停。
黃萍的反應卻劇烈到駭人。她開始瘋狂地抽搐,像是發了癔症,拚命推搡身上的男人,力量大得驚人。她的頭劇烈地擺動,眼球幾乎要凸出來,死死盯著天花板,充滿了極致的恐懼。
“血!!”她終於嘶喊出來,聲音劈裂變形,“好多血!在滴!!”
張斌被她這突如其來的瘋癲弄得火起,低吼一句:“發什麼神經!”下意識地抬頭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昏黃的光線下,天花板除了幾片因為潮濕留下的淡淡水漬黃痕,什麼異常都冇有。
“冇有!什麼都冇有!”他試圖按住她。
“有!有啊!”黃萍歇斯底裡地尖叫,整個人縮成一團,拚命往床角躲,手指顫抖地指著正上方,“滴下來了!滴到我臉上了!涼的!腥的!是一個女人……她……被捅爛了!爛了!全是血洞!肉翻出來……啊……!!!”
她猛地捂住自己的眼睛,又像是被燙到一樣鬆開,在臉上胡亂抹擦,彷彿真有什麼看不見的粘稠液體正滴落下來。她的表情扭曲,是一種看到極度血腥恐怖景象後產生的生理性厭惡和驚懼。
張斌被她這模樣弄得心裡也有些發毛,但更多的是不耐煩。他罵罵咧咧地伸手抓過床頭櫃上的手機,戳亮手電筒功能,一道刺目的白光猛地打向天花板。
光線所及之處,是一片略顯粗糙、但絕對乾乾淨淨的白色天花板。或許有些年頭的細微裂紋,有些許灰塵,但絕冇有任何一滴血,更冇有她描述的那恐怖駭人的景象。牆壁雪白,空氣裡隻有那股消毒水混著黴味。
“媽的!你自己看!哪來的血?啊?”他粗魯地把手機光在天花板上來回晃動,光束切割著昏暗,“眼花了?爽暈頭了?”他試圖用慣常的下流調侃緩解這詭異的氣氛,但聲音裡透著一絲自己都冇察覺的緊繃。
黃萍卻像是完全冇聽到他的話,整個人縮在床角,被子裹緊身體,不住地發抖,眼淚毫無征兆地滾下來,不是撒嬌,而是純粹的嚇壞了。“真的……我看見了……清清楚楚……好多血……從那個……那個地方湧出來……滴下來……”她語無倫次,聲音哽咽,“那女人……她在上麵……看著我們……”
她猛地伸手指著床頂一側的雕花圖案。張斌的手機光束下意識地掃過去——那是一片糾纏的牡丹花枝,雕刻得極深,在強光下投出濃重的陰影。
“那裡!她剛纔就在那裡!”黃萍的聲音尖得刺耳。
張斌頭皮莫名麻了一下。那團陰影除了看起來黑了些,並無異樣。但他心底那點不耐煩和慾火,徹底被這詭異一幕澆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竄起來的邪火和莫名的不安。
“操!真他媽晦氣!”他低吼一聲,猛地從床上跳下來,開始暴躁地往身上套衣服,“不睡了!這鬼地方不能待了!趕緊走!”
他動作飛快,幾乎是把黃萍從床上拽下來,把她的衣服胡亂塞給她。黃萍還在抖,穿衣服的手指都不聽使喚,目光驚恐地不斷瞟向那張床,尤其是床頂的雕花和天花板。
房間裡的空氣似乎更冷了。那盞昏黃的燈閃爍了一下。
張斌一把抓過鑰匙和揹包,拉著幾乎站不穩的黃萍,踉蹌著衝出門。木樓梯在他們倉皇的腳步下發出更加淒厲的呻吟。前台那個老頭似乎又睡著了,對他們半夜狂奔離開冇有絲毫反應。
直到衝出那棟暗紅色的小樓,跑到車邊,深深吸了幾口室外清冷潮濕的空氣,兩人才稍微緩過一點神。發動機轟鳴著,車子像逃離陷阱的野獸,猛地竄下山路,將那兩盞詭異的紅燈籠和整棟小樓迅速甩進身後的黑暗裡。
一夜無話,隻有沉重的呼吸和車窗外呼嘯的風。
第二天中午,在高速服務區吃飯時,陽光明媚,車來人往,昨晚的恐懼彷彿變得有些不真實。黃萍臉色依舊蒼白,咬著嘴唇,翻看著手機。
“我就覺得那地方邪門……”她低聲嘟囔,手指在螢幕上快速滑動,搜尋著那個旅店的名字和相關資訊。
張斌喝著熱湯,故作鎮定:“爛貨……自己嚇自己……”
話還冇說完,黃萍的動作突然停住了。她的眼睛猛地瞪大,死死盯著螢幕,剛剛恢複一點血色的臉瞬間慘白如紙,拿手機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
“斌…斌哥……”她的聲音發顫,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
“又怎麼了?”
黃萍把手機遞過來,指尖冰涼。
那是一條很多年前的本地新聞簡報,配圖是一張打了馬賽克但依然能看出環境陰森的旅館房間照片,文字冰冷簡短——
“……七年前,XX旅店203房發生一起惡性凶殺案。一名性工作者遭嫖客殘忍殺害,下身遭銳器反覆捅刺,器官嚴重損毀,現場極其血腥。犯罪嫌疑人次日被捕,對罪行供認不諱。七日後,該犯於拘留所內離奇暴斃,具體原因未有明確結論……”
新聞的配圖雖然模糊且處理過,但那房間的佈局,尤其是角落裡那張雕花木床的輪廓……
張斌的湯勺哐噹一聲掉在桌上。
他猛地想起黃萍昨晚崩潰的哭喊——“是一個女人……她……被捅爛了!爛了!全是血洞!肉翻出來……”
每一個細節,竟都與新聞裡冰冷的描述……完全吻合。
陽光透過服務區的玻璃頂棚照下來,明晃晃的,張斌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渾身血液都凍住了。他僵硬地轉過頭,看向驚魂未定的黃萍。
兩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無法理解的極致恐懼。
他們睡的那張床……
那張厚重、陳舊、雕著繁複花紋的暗紅色木床……
那張在他們纏綿時發出刺耳噪音的床……
那床頂的雕花陰影處……
七年前,曾有一個女人以最慘烈的方式,在上麵流儘了最後一滴血。
而黃萍,看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