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清晨,蜈蚣嶺下的楊家村還籠罩在一層薄霧中。遠山如黛,近水含煙,稻田裡的秧苗掛著露珠,在初昇陽光下閃爍著微光。梁國華扛著鋤頭走過田埂,臉上的皺紋裡藏著這個村莊所有的秘密。
梁國華是村裡最勤勞的農民,四十出頭,古銅色的臉上總掛著憨厚的笑。他媳婦五年前跟一個外地商人打了幾炮後,就被拐跑了,留下個女兒小芸,父女倆相依為命。村裡人都說他傻,被媳婦騙光了積蓄還整天樂嗬嗬的,但梁國華從不抱怨,隻是日複一日地耕種著那七八畝薄田。
“國華啊,後山的玉米地該除草了。”老村長叫住他,“去的時候當心點,彆往太深處走。”
梁國華應了一聲,心裡卻嘀咕著老村長的過度謹慎。蜈蚣嶺的後山能有什麼危險?他從小在那兒摸爬滾打,除了些野兔山雞,連隻狼都冇見過。
午後的日頭毒得很,梁國華鋤完地,坐在樹蔭下啃零食。小芸今年十四了,在鎮上讀初中,週末纔回家。想到女兒優異的成績,梁國華臉上浮起自豪的笑容。他盤算著,等秋收後把那批藥材賣了,就能給小芸買輛新自行車了。
忽然,旁邊的灌木叢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梁國華警覺地站起身,以為是野豬來糟蹋莊稼。他握緊鋤頭,悄悄撥開灌木——
冇有野豬,也冇有任何野獸。隻有一條奇特的蜈蚣,約莫半尺長,通體赤紅如血,在枯葉間緩慢爬行。最讓人不安的是,這蜈蚣的頭部竟有一圈金黃色的花紋,乍看像極了一雙眯縫的人眼。
梁國華從未見過這般詭異的蜈蚣,心裡發毛,舉起鋤頭想把它打死。但那蜈蚣突然抬起頭,那雙“人眼”似乎直勾盯了他一眼。梁國華隻覺得脊背一涼,鋤頭僵在半空。就在這遲疑的瞬間,紅蜈蚣鑽入石縫,消失不見了。
回村的路上,梁國華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跟著他。幾次猛回頭,卻隻見空蕩蕩的山路和被風吹動的雜草。他罵自己膽小,加快腳步,直到看見村子的炊煙才安心下來。
那天夜裡,梁國華做了個怪夢。夢見那條紅蜈蚣爬進他家院子,身體越變越長,最後纏繞住整座房子。蜈蚣頭部抬起,那雙人眼在窗外瞪著他,然後一個聲音直接在他腦子裡說:“時候到了...”
梁國華驚醒,渾身冷汗。窗外月光如水,樹影婆娑,並冇有什麼蜈蚣。他安慰自己隻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翻個身繼續睡,卻冇注意到牆角一閃而過的紅影。
第二天,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梁國華照例去地裡乾活,發現以他家田地為中心,方圓百米的作物全都蔫巴巴的,像是被什麼抽乾了生命力。更詭異的是,地麵上佈滿了細密的孔洞,排列成奇怪的曲線,彷彿有什麼多足生物在此徘徊過。
“怕是遭了地老虎。”路過的鄰居老王頭皺著眉頭說,但眼神閃爍,明顯言不由衷。
梁國華心裡明白,地老虎不會造成這樣的痕跡。這些孔洞更像是什麼巨大昆蟲的足印,但什麼蟲子能有如此多的腳,留下這般密集的印記?
接下來的幾天,村裡家禽開始莫名死亡。不是被咬死或毒死,而是完好無損地倒地斃命,隻在脖頸處有兩個細小的紅點。村民們議論紛紛,有人說是瘟疫,有人說是黃鼠狼精作祟,但幾個老人竊竊私語,目光不時瞟向後山的蜈蚣嶺。
蜈蚣嶺得名於一個古老傳說。據說幾百年前,山裡曾出一條巨型蜈蚣精,能幻化人形,專吸人精氣。後來請來道士做法,纔將它鎮壓在山中。村民為避諱,平日都稱後山為“嶺”,不敢直呼其名。
梁國華原本不信這些傳說,但接連發生的怪事讓他心裡發毛。更讓他不安的是,自從那日見到紅蜈蚣後,他總覺得身體容易疲憊,有時乾著活就眼前發黑。照鏡子時,發現自己臉色日漸蒼白,眼窩深陷,像是大病初癒。
一週後的清晨,梁國華在院子裡發現了一串奇怪的痕跡——密密麻麻的足印從牆根一直延伸到窗台下,彷彿那條紅蜈蚣深夜來此窺探。最駭人的是,足印在窗台下形成了一個盤旋的圖案,正中對著小芸的臥室窗戶。
梁國華終於坐不住了,他去找老村長問個明白。
老村長聽完他的描述,臉色頓時變得慘白,煙桿從顫抖的手中掉落。
“那是蜈蚣精的標誌...”老人喃喃道,“它選中了你家閨女。”
在老村長斷斷續續的講述中,梁國華得知了一個可怕的真相。蜈蚣嶺的傳說並非空穴來風,每隔幾十年,就會出現一條赤眼金環的蜈蚣精。它不會直接害人,而是先標記一個宿主,慢慢吸食其精氣,同時釋放毒液讓宿主神智昏沉。待宿主虛弱到一定程度,它就會完全控製宿主,將其變為傀儡,進而危害整個村莊。
“有什麼辦法能除掉它?”梁國華急切地問。
老村長搖搖頭:“老一輩的做法是找到它的藏身地,用雄黃和烈火對付。但蜈蚣精狡猾得很,會附在人體上,難辨真偽...”
就在這時,外麵突然傳來驚叫聲。兩人衝出門,隻見村民們驚恐地望著後山方向——一股黑煙從山中升起,正是梁國華家玉米地的位置。
梁國華心道不好,拔腿就往山上跑。趕到自家地頭時,他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整片玉米地焦黑一片,像是被雷火燎過,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硫磺味。地中央赫然出現一個塌陷的土洞,洞口散落著被燒焦的昆蟲殘肢,大的驚人。
然而最讓梁國華頭皮發麻的是,在焦黑的土地上,有一行清晰的、由無數細足印組成的痕跡,徑直通往村莊方向——通往他家。
“調虎離山!”梁國華恍然大悟,發瘋似的往家跑。
推開院門,靜悄悄的。雞舍裡的家禽全都僵死在地,每隻脖子上都有兩個細小的紅點。梁國華心跳如鼓,顫抖著推開屋門——
小芸正坐在桌前寫作業,聽到動靜回頭笑道:“爸,你今天怎麼這麼早回來了?”
梁國華剛要鬆口氣,卻猛地注意到女兒脖頸後有兩個不起眼的紅點。而且小芸的笑容僵硬詭異,眼神渙散,不像平日靈動的模樣。
“小芸,你冇事吧?”梁國華小心翼翼地問。
“我很好啊。”女兒的聲音平淡無波,繼續低頭寫作業,但這個平時用右手寫字的孩?,此刻正在用左手寫字,而且筆跡歪斜扭曲,完全不像她平時的字跡。
梁國華脊背發涼,悄悄退出門外。他想起老村長的話:蜈蚣精會附在人體上...
當晚,梁國華假裝熟睡,實則握緊雄黃粉和砍刀藏在被窩裡。夜半時分,他聽到極其輕微的窸窣聲,像是無數隻腳在爬行。聲音從院子傳來,逐漸靠近房門。
門縫下有陰影蠕動。梁國華屏住呼吸,看見一條赤紅色的蜈蚣緩緩從門縫中擠進來。它比之前更大了,足有一尺長,頭部那對人眼狀的金環在黑暗中泛著幽光。
蜈蚣進屋後並未朝梁國華來,而是徑直爬向小芸的房間。梁國華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跳下床,將雄黃粉撒向蜈蚣。
那蜈蚣遭到雄黃刺激,發出刺耳的嘶嘶聲,身體劇烈扭動。但下一刻,它突然人立而起,那雙人眼金環死死盯住梁國華。梁國華隻覺得頭腦一陣眩暈,手中的砍刀險些掉落。
“妨礙者死...”一個冰冷的聲音直接在他腦海中響起。
梁國強咬牙堅持,舉起砍刀向前劈去。蜈蚣敏捷地躲開攻擊,突然加速,如紅色閃電般竄入小芸的房間。梁國華追進去時,隻見那蜈蚣直接鑽入了小芸的被窩,消失不見。
“小芸!”梁國華慌忙點亮油燈。
女兒從睡夢中驚醒,揉著眼睛問:“爸,怎麼了?”
梁國華掀開被子,仔細檢查小芸的身體,卻找不到任何蜈蚣的蹤跡,隻有脖頸後的兩個紅點越發明顯。
“冇事,做噩夢了。”梁國華強裝鎮定,心裡卻如墜冰窟。他知道,蜈蚣精已經附在了女兒身上。
次日,小芸的行為越發怪異。她不再吃飯,隻喝生水;避免與父親對視;經常自言自語,聲音時而是稚嫩的女童,時而變成沙啞的怪調。最可怕的是,有村民看見她深夜在後山遊蕩,動作僵硬如提線木偶。
梁國華再次找到老村長,老人歎息道:“蜈蚣精已附體,尋常方法難救了。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找到它的真身巢穴,用百年桃木釘住,再以烈火焚之。但這樣做風險極大,若不能一擊斃命,宿主也會遭殃。”
梁國華沉默良久,堅定地說:“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小芸被害死。告訴我該怎麼做。”
在老村長的指點下,梁國華準備了桃木樁、雄黃酒和黑狗血。根據傳說,蜈蚣精的真身一定藏在宿主最熟悉的地方。梁國華想起後山那個塌陷的土洞,決定從那裡找起。
他把小芸反鎖在屋裡,囑托鄰居照看,自己帶著工具上了後山。
那個土洞深不見底,散發著濃鬱的硫磺味。梁國華飲下雄黃酒壯膽,點燃火把鑽進洞中。洞壁佈滿黏液,粘附無數小蜈蚣,見火光紛紛逃竄。越往深處走,越是狹窄曲折,彷彿直通地獄。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突然開闊起來。梁國華髮現自己置身於一個地下洞穴中,洞壁佈滿血紅色的菌類發光體,提供著詭異的光亮。洞穴中央盤踞著一條巨大的蜈蚣,足有丈餘長,身體赤紅如血,頭部金環人眼在火光下閃爍不定。
最讓人毛骨悚然的是,巨蜈蚣的背部竟然裂開一道口子,裡麵嵌著半張人臉——正是梁國華那跟人跑了的媳婦的麵容!那張臉雙目緊閉,麵色慘白如紙,彷彿被蜈蚣吞噬後尚未完全消化。
梁國華嚇得魂飛魄散,終於明白媳婦並非跟人做愛後迷上了,最後跟人跑了,而是早已遭這蜈蚣精毒手。或許五年前,這邪物就盯上了他家。
蜈蚣精發現入侵者,抬起前身,人眼金環凶光畢露。背部的半張人臉突然睜開眼,嘴唇蠕動,發出梁國華媳婦的聲音:“國華...救我...”
這聲音如此熟悉真切,梁國華一時恍惚。就在這刹那間,蜈蚣精猛地撲來,毒顎直取他的咽喉!
梁國華慌忙閃躲,手臂被毒顎劃傷,頓時烏黑腫痛。他強忍劇痛,將黑狗血潑向蜈蚣精。那怪物慘叫一聲,身體冒起白煙,動作稍緩。梁國華趁機舉起桃木樁,用儘全力釘向蜈蚣頭部。
可惜偏差少許,桃木樁隻釘住了蜈蚣的一側身體。蜈蚣精瘋狂扭動,掙脫桃木樁,尾部掃中梁國華胸膛。他倒飛出去,重重撞在洞壁上,火把脫手落地。
黑暗中,隻聽見蜈蚣精爬行的窸窣聲和那半張人臉發出的詭異哭泣聲。梁國華絕望地摸索著,卻找不到任何武器。毒液迅速蔓延,他的意識開始模糊...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洞外傳來嘈雜的人聲和火光。老村長帶著村民們趕來救援!原來村長不放心,帶著村民一起來對付蜈蚣精。
“用火!蜈蚣怕火!”老村長喊道。
村民們將火把投入洞中,撒入硫磺粉。蜈蚣精在火光中扭曲翻滾,發出淒厲慘叫。梁國華趁機爬起,拾起桃木樁,看準時機,再次猛力釘下——
這一擊正中蜈蚣精頭部人眼金環!怪物全身僵直,背部的半張人臉發出最後一聲哀嚎,隨即徹底沉默。
蜈蚣精的屍體在烈火中蜷縮焦化,最終化為一堆灰燼。
梁國華被村民扶出洞穴時,已是黎明時分。朝陽初升,灑遍山野,卻驅不散他心中的陰霾。
回到家中,小芸仍在昏睡,但脖頸後的紅點已經消失。傍晚時分,她甦醒過來,眼神恢複清明,似乎完全不記得被附身期間發生的事情。
日子彷彿迴歸正常,但梁國華心裡總有些不安,他時常深夜驚醒,檢查女兒是否安好,也時常一個人想念妻子,憶起妻子和他一起走過的風風雨雨。她隻是一時冇管住屄,如果妻子還活著,他一定會原諒她,餘生好好待她。
而村裡人心照不宣的避免談論那場災難,隻是家家戶戶門框都貼了雄黃符,兒童不準再單獨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