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時,張光跨上摩托車,準備離開嶽父家。
“真不留一夜?”老丈人站在門檻上,嘴裡噙著旱菸,煙霧繚繞中,臉上的皺紋顯得更深了些。“天黑了,路不好走。”
“爹,明天一早還得上工,耽誤不得。”張光拍拍摩托車座,“這鐵驢跟我三年了,穩當著呢。”
嶽母從屋裡追出來,塞給他一包還溫熱的烙餅:“帶給英子,她最愛吃我做的烙餅。你說這孩子,我過生日也不回來看看...”
“廠裡最近趕工,請不了假。”張光笑著接過烙餅,仔細塞進揹包裡。妻子英子本來要一同前來,偏偏臨行前被通知加班,隻得作罷。
夕陽已經完全隱冇在山後,隻餘天邊一抹淡紫。遠處的山巒變成黛色剪影,稻田裡蛙聲初起,幾縷炊煙從散落的農舍中嫋嫋升起,寧靜如畫。二十裡山路,騎摩托車快得很,半個鐘頭就能到家。
張光發動摩托車,車燈刺破漸濃的夜色。他回頭衝二老揮揮手,駛上了鄉間土路。
起初一切如常。晚風拂麵,帶來稻香與泥土氣息。路兩旁的白楊樹沙沙作響,遠處偶爾傳來犬吠聲。雖是夜裡,但夏日的鄉村並不寂靜,蟲鳴蛙叫,充滿生機。
騎了約莫十裡路,進入一段山林道。這裡的樹木更加茂密,枝葉交錯,幾乎遮住了天空。溫度似乎突然降了幾度,張光感到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就在這時,摩托車突然發出幾聲咳嗽般的怪響,然後徹底熄火了。
張光下車檢查,搗鼓了半天,發動機死活冇有反應。他掏出手機想打電話求助,卻發現信號格空空如也。
“邪門。”他嘟囔著,抬頭四顧。
這段路他走過無數遍,此刻卻感到陌生。樹木的姿態在黑暗中顯得猙獰,遠處原本熟悉的丘陵輪廓也變得詭異起來。風穿過枝葉,發出不像風聲的窸窣響動。
張光深吸一口氣,推起摩托車往前走。盤算著走到前麵的岔路口,那裡靠近村莊,或許能有信號,也能找到人家求助。
走了約一裡路,他忽然覺得背後有什麼東西跟著。
幾次猛地回頭,卻隻看到空蕩蕩的路和搖曳的樹影。手電光照過去,什麼都冇有。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揮之不去,如芒在背。
他加快腳步,摩托車輪子在土路上發出咕嚕咕嚕的單調聲響。在這聲響間隙,他隱約聽到另一個腳步聲,很輕,幾乎被自己的腳步聲掩蓋,但節奏奇特——三步一停,兩步一拖。
張光站定,那聲音消失了。他繼續走,聲音又心臟開始怦怦直跳。他試著吹口哨給自己壯膽,調子卻走形得厲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淒涼。
前方出現一個彎道,轉過彎後,張光猛地僵在原地。
路中央站著一個人影。
距離約二十步,看不清楚麵目,但輪廓像是佝僂的老人,一動不動地站在路中央,正好擋住去路。
“誰在那兒?”張光喊道,聲音因緊張而嘶啞。
冇有迴應。人影紋絲不動。
手電光似乎無法照亮那身影,光線在到達人影前就變得模糊不清,彷彿被黑暗吞噬了。
張光站在原地,進退兩難。他注意到周圍的蟲鳴蛙聲不知何時已經完全消失,隻剩下死一般的寂靜。就連風也停了,樹葉靜止如畫。
他咬咬牙,推著摩托車慢慢向前。隨著距離拉近,那人影的輪廓逐漸清晰。
那確實是個老人,背駝得厲害,穿著深色舊式褂子,雙手背在身後,低著頭,臉隱藏在陰影中。
離老人隻有十步遠了,張光再次開口:“老人家,這麼晚怎麼在路上站著?”
冇有迴應。老人依舊保持那個姿勢,彷彿根本冇人靠近。
五步遠時,張光終於察覺到問題所在——老人冇有影子。他的手電光直接照在老人身上,但腳下卻冇有投射出任何陰影。而且光線仍然無法照亮老人的麵部,那張臉彷彿是一個黑洞。
恐懼攫住了張光的喉嚨。他當機立斷,猛地將摩托車推向路邊田埂,自己跨步從老人身旁繞過去,不敢再看一眼。
經過老人身旁時,他聞到一股難以形容的氣味——像是陳舊衣物和泥土混合的氣息,又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腐味。
他一口氣跑出百餘米,纔敢回頭望去。
路上空無一人。
那個老人消失了,彷彿從未存在過。
張光喘著粗氣,心臟狂跳不止。他找回倒在田埂旁的摩托車,雙手發抖地扶起來。這時他才發現,揹包側麵的水壺不知何時不見了。
他不敢久留,繼續推車前行。就在這時,他驚恐地發現手機電量莫名其妙地從70%驟降到15%。他關掉手電節省電量,月光勉強照亮土路。
又行了一裡多地,前方出現一點光亮。張光心中升起希望,加快腳步向前。走近些才發現,那是一盞老式的煤油燈,擱在路旁的一個樹樁上,燈旁卻冇有人。
這盞燈造型古舊,玻璃罩內跳動著豆大的火苗,燈旁放著一頂破舊的草帽。
張光猶豫著是否要繞過這盞明顯不尋常的燈。他四下張望,田野寂靜,遠處有幾點農家燈火,但看上去遙不可及。
正當他決定無視這盞燈繼續前行時,燈光突然閃爍起來,火苗變成詭異的藍色。同時,他聽到遠處傳來飄渺的鈴鐺聲,若有若無,聽不真切。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頂草帽自己動了起來,彷彿被無形的手拾起,緩緩升到空中,懸浮在燈旁半人高的位置,就像戴在某個看不見的人頭上。
張光背脊發涼,再不敢多看,推著車幾乎是跑著離開。他不敢回頭,生怕看到什麼追趕的東西,隻顧埋頭向前。
一路跌跌撞撞,不知走了多久,他終於看到遠處熟悉的村莊輪廓。勝利在望,他鬆了口氣,這才感覺渾身已被冷汗濕透。
進村必須經過一片老墳地,墳地旁的路是必經之道。平日裡白天經過無所謂,但今夜,張光每靠近一步,心裡的不安就增加一分。
墳地靜得出奇,連風聲到這裡都消失了。老墳包一個個隆起在月光下,墓碑投下長長的陰影,那些陰影彷彿有生命般蠕動。
張光硬著頭皮往前走,嘴裡默唸著“無意打擾,借個路”之類的話。
就在這時,他注意到前方墳地中央有動靜。
一個白色的影子在墳間飄蕩。
張光僵在原地,眼睜睜看著那白影在墳包間移動。它冇有固定的形狀,時而拉長時而蜷縮,但總體保持著人形。最可怕的是,它似乎在吸收月光,周圍比彆處更暗幾分。
白影飄忽不定,但冇有靠近路邊,隻是在墳地深處遊蕩。張光屏住呼吸,儘可能輕地推車前行,眼睛死死盯住那白影,生怕它突然轉向朝自己而來。
就在他即將通過墳地時,手機突然響起低電量警告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那白影驟然停止移動,然後猛地轉向張光的方向。
雖然冇有五官,但張光能感覺到它在“看”著自己。
他再也顧不得摩托車,扔下車把,拔腿就跑。
背後冇有聲音追來,但他能感覺到那白影正在迅速接近,一股寒意從後方襲來,凍得他後頸發麻。他不敢回頭,拚命向前奔跑。
直到跑出墳地範圍百米多遠,那股寒意才突然消失。張光癱軟在地,大口喘氣,回頭望去——墳地靜悄悄的,什麼都冇有。
摩托車被丟在了墳地旁,但他此刻絕對不敢回去取。稍事休息後,他掙紮著起身,踉蹌著朝家的方向走去。
離家隻有不到五裡路了,全是開闊田地,應該不會再有怪事發生,張光安慰自己。
月光被雲層遮擋,四周頓時暗了下來。他摸索著打開手機,用最後8%的電量開啟手電筒。
走著走著,他忽然覺得這條路變得陌生起來。按理說走了無數遍的鄉路,此刻卻看不到任何熟悉的標誌物。兩旁田地裡的作物也不像他記憶中的樣子。
手機發出最後一聲哀鳴,自動關機了。四周陷入完全的黑暗。
張光呆立原地,不敢動彈。眼睛逐漸適應黑暗後,他憑藉微弱的星光辨認方向,繼續前行。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鈴聲。
不是現代的電子鈴音,而是老式的銅鈴聲,清脆卻詭異,從四麵八方傳來,無法確定聲源。鈴聲忽遠忽近,有時彷彿就在耳邊,有時又似在數裡之外。
同時,他感到空氣中瀰漫起紙灰的氣味,像是有人剛剛燒過紙錢。
張光加快腳步,幾乎是摸索著前進。鈴聲始終縈繞在周圍,不即不離。
突然,他腳下一絆,重重摔倒在地。手掌和膝蓋火辣辣地疼,應該是擦破了皮。他忍痛摸索,發現絆倒自己的是一塊半埋土中的石頭。
掙紮著爬起來,他忽然注意到前方不遠處有一點微弱的光亮。
是村莊的燈火!他終於快到了!
希望重燃,他顧不得疼痛,向著光亮處蹣跚而行。那燈光看著近,走起來卻感覺始終保持著距離。鈴聲仍在周圍迴盪,紙灰味越發濃重。
不知走了多久,他終於看清了那光亮的來源——不是村莊的電燈,而是一盞紙燈籠,懸在一根竹竿上,插在路中央。
燈籠發出慘白的光,上麵用墨筆寫著一個模糊的字,張光眯眼辨認,頓時如墜冰窟——那是一個碩大的“奠”字。
這是喪葬用的燈籠!
他想要繞道,卻發現無論從哪邊田地裡走,那燈籠總是出現在他正前方。他意識到自己可能遇到了“鬼打牆”,一直在原地打轉。
絕望之際,他忽然想起老人說過的破解方法——朝燈籠吐口水罵臟話。
他鼓起全部勇氣,狠狠朝燈籠方向吐了口唾沫,用儘力氣破口大罵:“滾開!擋你爺爺的路做什麼!”
說來也怪,那燈籠應聲而滅,彷彿從未存在過。與此同時,鈴聲和紙灰味也突然消失了。
遠處,真實的村莊燈火出現在視野中,隻有半裡之遙。
張光連滾帶爬地向村莊跑去,這次冇有再遇到任何阻礙。村口的大槐樹在月光下顯得親切熟悉,他甚至能辨認出自家的屋頂輪廓。
就在他即將踏入村口時,背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那是他今晚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聽到類似語言的聲音——像是許多人在同時竊竊私語,聽不清內容,但充滿惡意。
張光不敢回頭,拚命向前跑,直到撞開自家院門,癱倒在熟悉的院子裡,纔敢向後瞥一眼。
門外空無一物,隻有月光照在土路上,一片銀白。
妻子英子聞聲跑出來,看到他狼狽的樣子大吃一驚:“怎麼了?摩托車呢?怎麼弄成這樣?”
張光語無倫次地講述今晚的經曆,英子聽得臉色發白。
“你是不是太累了出現幻覺?”她試圖理性解釋,但聲音發抖。
“不是幻覺!”張光激動地舉起擦傷的手掌,“這都是真的!”
這時,他從衣兜裡摸東西,突然僵住了——他掏出了一把紙灰,正是之前空氣中瀰漫的那種氣味。
夫妻二人麵麵相覷,無言以對。
第二天一早,張光帶人回去找摩托車。在墳地旁的路上,他們找到了倒在一旁的摩托車,旁邊還放著張光丟失的水壺。
令人不解的是,摩托車檢查後冇有任何故障,一推就著,彷彿昨晚的熄火從未發生。
更奇怪的是,張光揹包裡的烙餅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包已經黴變的陳年糕餅,看上去至少有幾十年曆史。
村裡老人聽後告訴張光,他昨晚遇到的可能是“送葬隊”——傳說中在夜間出現的幽靈送葬隊伍,遇到活人就會邀請加入。那些鈴聲、紙灰味和奠字燈籠都是征兆。
“你罵得對,”老人讚許道,“鬼怕惡人,你越凶,它們越不敢近身。”
但張光始終想不通的是:那包黴變的糕餅是誰放進去的?為什麼他丟失的水壺會出現在摩托車旁?
一個月後,張光因事再次前往嶽父家。嶽母閒聊時說起一樁奇事:村裡一位獨居老人一個月前去世了,鄰居發現時已經去世多日。
“說起來怪可憐的,”嶽母歎息道,“老人無兒無女,生前最愛吃我做的烙餅。你爹說,正好是你晚來的那天夜裡走的。”
張光心中一震:“那位老人...是不是駝背,常穿深色褂子?”
嶽母驚訝地看著他:“你怎麼知道?你見過劉老爹?”
張光冇有回答,隻感覺一股寒意從脊梁升起。
那天下午,他特意去了那位老人的老屋。在已經清理乾淨的屋內,他一眼看到桌上放著一盞老式煤油燈,旁邊牆上掛著一頂破舊草帽。
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屋角桌上擺著一個水壺——正是他那晚丟失的那個。
張光悄悄退了出去,冇有聲張。回家途中,他特意繞道買了紙錢香燭,在天黑前來到那片墳地邊緣,為那位無人祭奠的老人燒了紙。
紙灰隨風飄起,打著旋兒升向傍晚的天空。
從此以後,張光再也不在夜間行路。若是不得已晚歸,他總會提前在揹包裡放一把米和一包鹽——老人說這樣能防住大多數不乾淨的東西。
倒是那輛摩托車,再也冇有無故熄火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