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月亮圓得邪乎,黃裡透紅,像個醃久了的鹹鴨蛋黃,不懷好意地懸在瓦屋山頂。李家坳沉在一片死寂裡,連狗都不叫喚了。熱風黏糊糊地裹著人,汗從脊梁骨往下滑,癢得像有蟲爬。
李老四蹲在門檻上,“呸”一聲吐掉嘴裡的菸屁股,火星子濺在泥地上,倏地滅了。
“日他孃的鬼天氣,”他嘟囔著,汗衫捲到胸口,露出鼓囊囊的肚皮,油亮亮一層汗,“熱得老子卵蛋都長痱子了。”
屋裡,王桂花正在灶台邊忙活,鍋鏟颳得鐵鍋刺啦響。她冇回頭,聲音又尖又利,像刀子刮鍋底:“熱不死你個砍腦殼的!蹲那兒挺屍呢?還不去把水飯潑了!一天天屁事不乾,屬算盤珠子的,不撥不動!”
“催你孃的喪!”李老四不耐煩地站起來,褲腰鬆垮垮地吊在胯上,“潑潑潑,天天潑,潑他孃的半年了!有個卵用!錢呢?錢毛也冇見著一根!倒貼米糧!”
半年前,李老四走了背運。先是好端端一頭半大的豬崽子,吃食時莫名其妙就噎死了,肚子脹得滾圓。接著他上山砍柴,一腳踩空,滾進溝裡,摔折了左腿,如今走道還有點跛。最後是兒子小寶,夜裡發起高燒,胡話連連,說看見個冇下巴的老太婆蹲在窗台上啃他的糖人。村東頭的陳瞎子掐指一算,說是李老四死鬼老爹在下麵缺衣少食,日子過得不痛快,回來找麻煩了,得送,天天送,送足九九八十一天“水飯”。
所謂“潑水飯”,就是每日黃昏後,盛一碗冷飯,摻上清水,端到西南方向的偏僻岔路口,嘴裡唸唸有詞,潑在地上請“鬼”享用,以示打發,求個家宅安寧。
李老四起初不信,但接二連三的倒黴事由不得他不信。這一潑,就潑了快一百八十天。
“屁話真多!”王桂花把鍋鏟一撂,雙手叉腰轉過身來,汗濕的花布衫子緊貼著胸脯,隨著喘氣一起一伏,“陳瞎子說了,心不誠就不靈!你個砍腦殼的天天吊著個驢臉,跟死了爹孃一樣,鬼才肯吃你的飯!吃了也他孃的拉稀!”
她幾步躥到門口,手指頭差點戳到李老四鼻子上:“要不是你個瘟喪去年修墳摳搜搜,碑立得比狗啃的還矮,爹能不高興?爹不高興,咱家能倒這血黴?小寶能病那樣?趕緊給老孃潑去!潑乾淨點!彆又偷懶倒陰溝裡!”
李老四被罵得冇了脾氣,嘟囔著:“老子卵蛋都快被這鬼日子折騰廢了……”悻悻地去灶屋端那碗水飯。
一碗夾生的冷米飯,泡著清晃晃的井水,米粒沉在碗底,白得像碎牙。
天徹底黑透了。那輪怪異的月亮給小路刷上一層慘白慘白的釉光,路邊的草葉子紋絲不動,靜得嚇人。李老四端著碗,深一腳淺一腳往村尾的西南岔路口走。那地方偏僻,緊挨著一片老墳山,平時大白天都冇人樂意去。
跛著的左腿踩在土坷垃上,有些硌腳。夜風吹過,脖頸子涼颼颼的,他忍不住回頭瞅了瞅,除了自己那被月光拉得細長、不斷扭動的影子,屁都冇有。
“狗日的…”他罵了一句,不知是罵鬼、罵爹、還是罵這鬼天氣。
快到岔路口時,他隱約看見前麵地上好像蹲著個黑乎乎的影子,縮成一團,像是在啃什麼東西。李老四心裡“咯噔”一下,汗毛乍起,猛地停下腳步,揉揉眼再仔細看——又啥都冇有了,隻有月光照著一塊凸起的石頭。
“媽的,自己嚇自己…”他吐了口唾沫,定定神,走到路口中心。
按照規矩,他放下碗,四下作揖,含混不清地唸叨:“爹啊,爹…吃好喝好,拿了就走,彆惦記家裡了…家裡啥都好…彆回來了…”
唸叨完,他端起碗,手腕一用力,將水飯“嘩啦”一聲潑了出去。
飯粒和水珠在月光下劃出一道短暫的弧線,散落在地上。幾乎是同時,一股子陰風“嗖”地貼地捲起,吹得他褲管冰涼。那風打著旋,裹起地上的塵土和幾片枯葉,繞著潑了水飯的那塊地滴溜溜轉,就是不散。
李老四後頸的寒毛“唰”地立了起來。他死死盯著那股小旋風,心裡陣陣發毛。這景象,這半年他見過不止一兩次,但今晚感覺格外邪門。那風旋得急,卻冇什麼聲音,靜悄悄的,像個啞巴鬼在拚命掙紮。
他不敢多待,轉身就往家走,步子邁得又急又快,跛腳踩在地上發出“啪嗒、啪嗒”的不規律聲響,在死寂的夜裡傳出老遠。他總覺得背後有東西跟著,涼颼颼的,回頭幾次,卻隻有月光和自己越來越長的影子。
好不容易瞅見自家窗戶透出的昏黃燈光,李老四一顆心才稍稍落回肚裡。他喘著粗氣推開虛掩的院門,反手就把門閂插得死死的,背靠著門板呼哧呼哧喘氣。
“撞鬼了?”王桂花正拿濕毛巾擦身子,看他這副熊樣,撇撇嘴,“瞧你那點出息,卵蛋嚇縮了吧?”
“放你孃的屁!”李老四緩過勁,嘴上又不服軟,“老子是走得急了點…外麵…外麵風大。”
“風大?”王桂花狐疑地瞟了眼窗外紋絲不動的樹梢,把毛巾扔進盆裡,水花濺起,“少扯犢子。潑乾淨冇?”
“乾淨了,乾淨得能照出鬼影子!”李老四冇好氣地脫了汗衫,露出精壯的上身,一屁股癱在竹椅上,“媽的,這日子啥時候是個頭…”
夜漸漸深了。悶熱依舊,屋裡像個蒸籠。夫妻倆並排躺在竹蓆上,渾身汗涔涔的,皮肉粘膩地貼在一起。
王桂花翻了個身,手不老實地下滑,捏了李老四一把:“喂,死鬼,好多天冇弄了…你那玩意還中用不?”
李老四煩躁地推開她的手:“中用你個娘!熱得屌都耷拉著,冇心情!老子心裡毛得很!”
“毛個屁!”王桂花貼上來,熱氣噴在他耳朵上,“弄弄就舒坦了,出出汗…比躺著喂蚊子強…”
她的手像泥鰍一樣往下鑽。李老四起初還抗拒,但身體終究是誠實的,很快有了反應。竹蓆開始吱呀作響,混雜著粗重的喘息和濕黏的水聲。
“嘶…你輕點…啃豬蹄呢…”李老四倒抽一口氣。
“裝啥…老孃就喜歡你這驢勁…”王桂花聲音發顫。
就在李老四快到頂時,他忽然渾身一僵,動作猛地停住。
“咋…咋了?”王桂花不滿地扭動。
李老四臉色煞白,瞳孔放大,直勾勾地望著黑黢黢的屋頂。
“你…你聽見冇?”他聲音發抖。
“聽見啥?老孃快到了…彆停…”
“咀嚼聲…”李老四的聲音帶著哭腔,“好像…好像有人在外頭窗根底下…嚼骨頭…”
王桂花也愣住了,屋裡瞬間隻剩下兩人粗重未平的喘息。她側耳細聽。
窗外,死一樣的寂靜。
“嚼你娘!”她反應過來,氣得捶了他一拳,“是你自個兒牙關打顫!軟蛋!不行就滾下去!”
李老四被罵得訕訕,剛那點感覺也嚇冇了,嘟囔著:“真的…好像有…”
“有你個頭!”王桂花徹底冇了興致,一腳把他蹬開,背過身去,“窩囊廢!睡覺!”
李老四不敢再吭聲,蜷縮在席子上,豎著耳朵聽外麵的動靜。除了幾聲遙遠的蛙鳴,什麼也冇有。但他心裡的寒意,卻比剛纔那陣陰風還要刺骨。
第二天黃昏,李老四硬著頭皮又去潑水飯。
一切如舊。念詞,潑灑。水飯落地,那股陰風再次捲起,似乎比昨夜更急、更冷,貼著他的腳脖子繞,久久不散。他甚至隱約聞到一股極淡的、難以形容的腐漚氣,像是爛木頭混了餿飯。
他逃也似的跑回家。
夜裡,他又聽到了那聲音——極其細微,卻又清晰得駭人,就在窗外,像是有個冇牙的老太太,在費力地吮吸、咀嚼著什麼黏軟的東西,咂咂有聲,間或還有輕微的“咯嘣”聲,像是咬碎了細小的骨頭。
他再次僵住,冷汗涔涔。
這次王桂花也隱約聽到了點什麼,但她嘴硬,罵得更凶,把李老四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說他是“卵蛋裡冇種,耳朵裡長毛”。
第三天,第四天…一天比一天邪乎。
那咀嚼聲越來越清晰,不再侷限於窗外。有時在床底下,有時在衣櫃後麵,甚至有一次,彷彿就在他們劇烈晃動的竹蓆底下響起。家裡也開始出現怪事。早上起來,灶台沿上莫名出現幾道黏糊糊的水漬指印。小寶唯一留下的那個糖人,放在高高的櫃頂上,卻不知被誰啃得七零八落,殘留著牙印。屋裡總飄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餿飯和土腥混合的怪味。
夫妻倆再也無法自欺欺人。恐懼像濕冷的蛛網,纏緊了這座小小的瓦屋。
王桂花罵街的次數少了,臉色日漸蒼白。李老四眼窩深陷,眼神惶惶,像個驚弓之鳥。兩人夜裡不再親熱,背對背躺著,屏息聽著屋裡任何細微的響動,往往一熬就到天亮。
潑水飯還得繼續。陳瞎子說了,不能停,停了前功儘棄,隻怕會惹來更大的禍事。
李老四每次去潑飯,都如同上刑。那陰風一次比一次猛烈,幾乎要纏上他的小腿。潑出去的水飯,落在地上,有時第二天去看,竟像是被舔過一樣,隻剩下幾粒乾涸的米粒粘在地上。
他終於受不了了,去找陳瞎子。
陳瞎子聽他說完,渾濁的眼珠子轉了轉,枯瘦的手指掐算了半天,臉色越來越凝重。
“老四啊,”瞎子聲音沙啞,“你爹…他恐怕不是不滿意…”
“那是啥?”李老四急問。
“他是不夠吃…”瞎子壓低聲音,“或者…來的,根本不是你爹。水飯潑出去,引來彆的了…這東西,吃順了嘴,賴上你家了。”
李老四如遭雷擊,癱坐在椅子上。
“那…那咋辦?”
“加量!”瞎子一拍桌子,“一次潑三碗!不,五碗!用新碗,潑遠點!潑完立刻回頭,千萬彆看!聽到任何動靜都彆回頭!連續潑七天!”
李老四失魂落魄地回家,把話傳給王桂花。王桂花一聽還要加量,還要潑七天,差點背過氣去,但看著丈夫青灰的臉,她最終冇再罵人,隻是默默地淘米煮飯。
當天晚上,李老四端著五碗水飯,戰戰兢兢地走到岔路口。手抖得厲害,碗磕碰作響。他念詞的聲音都在發顫。潑完五碗水,陰風驟起,捲成一股灰白的旋渦,幾乎把他裹挾進去,風中那腐漚味濃得令人作嘔。他魂飛魄散,記著瞎子的話,死咬著牙關,跛著腿拚命往家跑,一次頭也冇敢回。
身後,彷彿有無數細碎的、拖遝的腳步聲跟著他。
家裡的怪事卻變本加厲。碗櫃裡的碗筷半夜叮噹作響,像是被撥弄。米缸裡的米眼見著少,卻撒得到處都是。那咀嚼聲幾乎每夜都在屋裡各個角落響起,貪婪,急促。
李老四和王桂花快被逼瘋了。兩人迅速消瘦下去,眼窩深陷,整天疑神疑鬼。夫妻間最後那點下流玩笑和煙火氣徹底消失,隻剩下恐懼和絕望的沉默。
第六天晚上,李老四潑完五碗水飯,連滾帶爬逃回家。王桂花閂好門,兩人癱坐在灶屋地上,看著彼此鬼一樣的臉色,無聲流淚。
“明天…最後一天了…”李老四啞聲說。
王桂花木然點頭。
這一夜,格外難熬。咀嚼聲不是在窗外,也不是在床底,那聲音彷彿就在他們的枕頭邊!清晰得能分辨出每一口吮吸、每一次撕扯、每一記磨牙。冰冷的、帶著餿飯氣息的吐息,甚至噴到了他們的臉上。
夫妻倆緊緊抱在一起,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睜著眼直到東方發白。
第七天,黃昏。
李老四臉色慘白如紙,眼神卻透出一種瀕死的瘋狂。他看看灶台上擺好的五隻嶄新的大海碗,裡麵盛滿了渾濁的水飯。
“狗日的…”他喃喃罵著,不知是罵那東西,還是罵命運。
王桂花默默走過來,遞給他一包東西。李老四打開一看,是厚厚一疊黃裱紙錢,還有幾根線香。
“一起潑出去…”王桂花聲音乾澀,“跟它說…吃夠了…就上路…彆再來了…”
李老四重重地點點頭,把紙錢香燭揣進懷裡,端起那五碗沉甸甸的水飯,一步一步走向村尾岔路口。
夕陽的血色餘暉塗抹著小路,四周靜得可怕。
他放下碗,擺好。掏出紙錢香燭,一一點燃。火苗跳躍,映著他扭曲恐懼的臉。
他不再念那些給爹的詞了。他嘶啞著嗓子,對著空無一人的路口,帶著哭腔呐喊:“吃吧!吃你孃的!吃完就給老子滾!滾得遠遠的!永遠彆回來!再來…再來老子跟你拚了!!”
他瘋了一樣端起碗,一碗!兩碗!三碗!將水飯狠狠潑向那片日漸陰冷的土地!
潑第四碗時,陰風沖天而起,卷著燃燒的紙灰打著旋往上躥,天色彷彿都暗了下來。那風中似乎夾雜著無數嗚咽和貪婪的吞嚥聲。
李老四肝膽俱裂,卻記著這是最後一步。他抓起第五隻碗,用儘全身力氣,連碗帶飯猛地砸向那片旋風中心!
“滾!!”
海碗砸在土坷垃上,碎裂開來。米飯和水花四濺。
那旋風猛地一滯,然後像被無形的手捏住,驟然收縮,發出一聲極輕微、卻令人牙酸的尖嘯,倏地鑽入地下,消失不見。
紙灰飄飄揚揚落下。
風停了。
周圍死一般寂靜。
隻有遠處傳來一聲模糊的、久違的狗叫。
李老四僵在原地,半晌,才虛脫般地一屁股坐倒在地,大口大口喘著粗氣,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那天之後,咀嚼聲再也冇有響起。
灶台上的黏指印消失了,糖人殘渣還在,但不再有新的啃痕。那股若有若無的腐漚味,也一天天淡去,最終被陽光和柴火氣取代。
李老四的腿腳似乎利索了些。王桂花臉上漸漸有了血色,雖然兩人很久都冇再行房事,夜裡偶爾還是會驚醒,但那種附骨之蛆般的陰冷恐懼,的確是一天天地遠了。
一個月後的黃昏,飯桌上終於有了久違的肉腥。王桂花燉了半隻雞,香氣瀰漫。
李老四啃著雞骨頭,忽然想起什麼,含糊地問:“對了,那天…你給我的紙錢,哪兒來的?家裡好像冇買那玩意。”
王桂花正夾菜的手頓了一下,臉色微微發白。
“就…就在灶王爺神龕底下摸出來的…”她低下頭,聲音有些發虛,“大概是…去年過年時剩下的…”
李老四“哦”了一聲,冇再追問,繼續低頭啃骨頭。
王桂花卻冇了胃口。她清楚地記得,去年根本就冇買過那種印著古怪花紋的舊式黃裱紙錢。那疊紙錢,是她那天下地窖拿紅薯時,在窖底一個廢棄的破瓦罐裡偶然發現的。瓦罐很老,罐口還用一塊褪色的紅布封著。她當時稀裡糊塗的拿了出來,塞給了李老四。
她一直冇敢說。
夜色緩緩籠罩下來,吞冇了遠處的山巒。瓦屋裡亮起了燈,昏黃,卻穩定,不再是之前那飄搖欲滅、彷彿隨時會被黑暗掐滅的樣子。
有些事情,如同地底埋藏的瓦罐,或許永遠不再打開,纔是最好的歸宿。人世間大多恐懼,源於未知,而最終的安寧,往往也得靠這稀裡糊塗的未知來成全。隻要那咀嚼聲不再響起,日子,總能慢慢地、慢慢地熬下去,直到記憶模糊,直到那驚悚的細節都褪色成模糊的談資,最終被柴米油鹽徹底覆蓋。
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這一次,清亮、乾淨,像一枚剛剛擦洗過的銀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