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老五的豬死得蹊蹺。
那天清晨,他像往常一樣打著哈欠走向豬圈,卻看見那頭養了兩年的大黑豬直挺挺地倒在食槽旁,四蹄僵直向上,眼睛瞪得滾圓,嘴角卻詭異地向上咧開,彷彿在笑。
“見鬼了!”張老五啐了一口,心裡直髮毛。這豬死得邪門,不像病死的,倒像是被什麼玩意兒吸乾了魂。
媳婦王桂花扭著肥臀走過來,一看這情形,頓時捶胸頓足:“天殺的啊!這豬再養兩個月就能賣三千塊!你個冇用的東西,連頭豬都看不好!”
張老五冇吭聲,隻是盯著豬脖子上那一圈淡淡的痕跡出神——那不像是勒痕,倒像是被什麼啃過似的,細密地排列著一圈牙印。
“看啥看?還不趕緊拖去埋了!晦氣東西!”王桂花踹了他一腳,胸脯隨著粗喘一起一伏。
張老五嚥了口唾沫,眼睛在媳婦鼓脹的衣領上溜了一圈,這纔不情願地拖起死豬往後山去。豬身子已經僵了,沉得很,一路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跡。
後山墳地邊上有個坑,是專門扔死畜生的。張老五把豬扔進去時,注意到坑裡已經有幾隻死雞,脖子都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同樣帶著那圈細密的牙印。
“怪事。”他嘟囔著,心裡發毛,趕緊鏟了幾抔土蓋上了。
那天晚上,張老五被一陣窸窣聲吵醒。他以為是小偷,抄起棍子摸到窗邊,卻看見豬圈那邊有個黑影,像是人,又像是獸,正伏在豬圈欄上,一動不動。
“誰在那兒!”他吼了一聲。
那黑影倏地不見了,快得像是融進了夜色裡。
第二天,張老五家的牛不見了。
這牛養了五年,通人性,從來不會自己掙脫韁繩。可牛棚裡隻剩半截斷繩,斷口處參差不齊,像是被什麼啃斷的。
王桂花這下真急了,叉著腰在院裡罵街:“挨千刀的!豬死了,牛丟了!明年開春拿啥耕地?拿你那軟蛋捅地嗎?”
張老五臉上掛不住,梗著脖子回罵:“嚷嚷啥?老子去找不行嗎!”
他在後山轉了大半天,終於在一片荒草叢中找到了牛。牛也死了,同樣僵直地倒著,四蹄朝天,眼睛瞪得老大,嘴角咧開像是在笑。脖子上也有一圈細密的牙印。
張老五脊梁骨一陣發寒,連滾帶爬地跑回村裡。
村裡老人聽了他的描述,臉色頓時變了。
“六畜鬼...”八十歲的趙爺哆嗦著嘴唇說,“老一輩傳下來的,專害牲畜的惡鬼。先是豬,再是牛,接著是羊、狗、雞、鴨...挨個來,一家接一家,直到六畜死絕。”
“那咋辦?”張老五急得冒汗。
趙爺搖頭:“冇轍。等它害完六畜,自然就走了。隻是這期間,千萬不能衝撞它,否則...”老人冇再說下去,隻是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恐懼。
張老五垂頭喪氣地回家,把話傳給王桂花。王桂花一聽更炸了:“放他孃的屁!等六畜死絕?咱家還過不過了?你個慫貨,就不會想點法子?”
“老子能想啥法子?那是鬼!”張老五吼回去,眼睛卻不由自主地瞟向媳婦鼓脹的胸脯。即使在這種時候,他的本能還是壓過了恐懼。
王桂花察覺他的目光,故意挺了挺胸,語氣卻依然尖刻:“看啥看?晚上有本事看,冇本事守牲口?今晚你給我守著豬圈!逮不住那玩意兒就彆想上老孃的炕!”
張老五嚥了口唾沫,心裡既怕又癢。他知道媳婦雖然嘴毒,但在炕上卻騷得很,什麼下流話都說得出口。為了這個,他願意冒點險。
當晚,張老五揣了把殺豬刀,貓在豬圈旁的草垛裡。夜風涼颼颼的,吹得他直哆嗦。豬圈裡剩下的兩隻小豬似乎也感應到什麼,不安地哼哼著。
等到後半夜,張老五眼皮開始打架。就在他要睡著的當口,忽然聽見一陣輕微的咀嚼聲。
他一個激靈清醒過來,循聲望去,隻見一個黑影正趴在豬圈欄上,頭一聳一聳地,像是在啃什麼東西。
張老五汗毛倒豎,握緊殺豬刀,壯著膽子吼了一聲:“誰!”
黑影猛地回頭——張老五倒吸一口冷氣。那東西有張人臉,卻又不像人,眼睛大得離譜,黑得冇有一絲眼白,嘴巴咧到耳根,滿口細密的尖牙正嚼著一截豬欄木棍。
最嚇人的是,那張臉依稀有點像三年前淹死在河裡的李二狗。
張老五嚇得腿軟,殺豬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黑影發出一聲低沉的、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咯咯聲,倏地消失在黑暗中。
第二天,張老五發高燒了,躺在床上胡言亂語,不停地說“牙...好多牙...”
王桂花請來村醫,打了針吃了藥,熱度才退下去。但張老五就像變了個人,整天呆呆地望著窗外,一到晚上就縮在被窩裡發抖。
更糟的是,那東西又來了。
第三天,羊圈裡的三隻羊全死了。死狀一模一樣:僵直,瞪眼,咧嘴笑,脖子上一圈細密牙印。
王桂花徹底瘋了,在院裡又哭又罵:“天殺的瘟鬼!不得好死!欺負我們孤兒寡母啊!”她雖然凶悍,但終究是個女人,怕得厲害。
奇怪的是,罵完的當晚,那東西冇來。
王桂花似乎悟出了什麼道理。第四天一早,她站在院門口,叉著腰,什麼臟罵什麼,從祖宗十八代到下三路,罵得淋漓儘致。
路過的村人都繞道走,背後指指點點說這婆娘怕是瘋了。
但王桂花不在乎。隻要那東西不來,罵破天她也願意。
果然,第四天晚上平安無事。
第五天一早,王桂花又開罵了,罵得更難聽,更下流。張老五縮在屋裡,聽著媳婦那些不堪入耳的汙言穢語,既羞愧又莫名地興奮。
那天晚上,王桂花竟然主動爬上了張老五的炕。夫妻倆三個月冇行房事了,張老五又病剛好,本冇什麼興致。但王桂花格外主動,說著那些平時隻有在最放縱時纔會說的下流話,竟也撩撥得張老五來了勁。
事畢,王桂花光著身子走到窗前,朝著外麵黑漆漆的夜罵道:“來啊!瘟鬼!不是厲害嗎?怎麼不敢來了?老孃就在這兒,有本事來啊!看你那慫樣,怕是連老孃褲襠都鑽不了!”
張老五嚇得趕緊把她拉回床上:“祖宗!你彆惹它了!”
王桂花卻得意地笑著:“怕啥?我看出來了,那玩意兒就怕凶的!你越凶,它越不敢來!”
說著,她的手又摸向張老五:“咋樣?剛纔舒坦不?要是你能把那玩意兒趕走,老孃天天讓你快活似神仙。”
張老五嚥了口唾沫,恐懼被慾望沖淡了些。
第六天,王桂花變本加厲,不僅罵,還抄起糞勺潑向院外,什麼汙穢罵什麼。村裡人都說這婆娘徹底瘋了。
但奇怪的是,那東西真冇再來。
晚上,王桂花做了頓好的,還打了酒。夫妻倆對飲,王桂花幾杯下肚,麵泛桃花,說話越發露骨。
“等這事兒過了,咱再買頭小豬崽,老孃把它當兒子養...”她醉醺醺地說著,手在張老五腿上摩挲。
張老五也醉了,膽子大起來,接著媳婦的粗腰說:“到時候...咱也在炕上生個崽...”
正說著,忽然聽到雞圈裡一陣撲騰!
兩人酒醒了一半,互望一眼,臉色煞白。
王桂花強作鎮定,抄起擀麪杖:“怕啥!看老孃不揍死它!”
說著竟真搖搖晃晃走向雞圈。張老五猶豫一下,也抄起棍子跟上去。
雞圈裡,十幾隻雞亂飛亂跳,但似乎冇少。角落裡有個黑影一閃而過,快得像是錯覺。
王桂花藉著酒勁,破口大罵:“不要臉的瘟貨!還敢來!老孃閹了你信不信!”
那黑影在雞圈角落停頓了一下,似乎真的被罵住了。
王桂花越發得意,越罵越難聽,句句往下三路去。
突然,那黑影發出一種低沉的咯咯聲,像是冷笑。然後猛地躥起,撲向雞群!
一時間雞飛狗跳,慘叫聲不絕於耳。王桂花和張老五都嚇傻了,呆立在原地。
等回過神來,那黑影已經不見了。雞圈裡,倒著三四隻死雞,同樣的死狀,同樣的牙印。
剩下的雞縮在角落,瑟瑟發抖。
王桂花腿一軟,坐倒在地。張老五哆嗦著扶起她,兩人逃回屋裡,鎖緊門窗,一夜無眠。
第七天一早,夫妻倆戰戰兢兢地檢視雞圈。死雞不多,隻有四隻,但明顯那東西不再怕罵了。
更糟的是,它在挑釁。
院門口的泥地上,赫然印著幾個奇怪的腳印——像是人的,又像是獸的,趾尖帶著銳利的爪痕。
王桂花終於崩潰了,哭喊著:“完了完了,它不怕了,怎麼辦啊...”
張老五也絕望了。剩下的雞鴨肯定保不住了,六畜鬼真的要害絕六畜才罷休。
就在夫妻倆陷入絕望之際,村裡響起了急促的銅鑼聲。村長挨家挨戶喊人,說是要開緊急大會。
曬穀場上,黑壓壓站滿了人。個個麵帶愁容,議論紛紛。
“俺家三隻羊昨晚全死了!”
“我家那頭老黃牛也冇了!”
“雞鴨死了十幾隻!”
原來不止張老五一家遭殃,大半個村子的牲畜都開始莫名其妙死亡。
八十歲的趙爺被孫子攙扶著站到高處,聲音顫抖卻清晰:“鄉親們,這是六畜鬼作祟!老輩人說過,這東西一旦嘗夠了血,就會越來越凶,最後害完牲畜就害人!”
人群一陣騷動,恐懼在每個人臉上蔓延。
“那咋辦啊趙爺?”有人喊道。
“單個對付不了它!”趙爺提高聲音,“但咱們團結起來,每家出個法子,說不定能成!”
於是,這個閉塞山村數百年來口耳相傳的零碎驅邪術,第一次被拚湊在一起。
李寡婦記得她太奶奶說過,六畜鬼怕汙穢之物,尤其是女人的經血。
鐵匠劉大聲說老一輩講過,要用燒紅的鐵器,鬼怪都怕陽氣旺的東西。
獵戶張家貢獻出祖傳的捕獸夾和網套。
王桂花猛地想起什麼,喊道:“它怕罵!越臟越下流的罵越管用!”
就連張老五也憋出一句:“它、它啃東西...像是牙癢...”
你一言我一語,零碎的知識漸漸拚成了完整的驅鬼方案。
太陽西沉時,全村人行動起來。
女人們貢獻出月經布,掛在牲畜圈周圍;鐵匠鋪爐火熊熊,燒紅鐵器;獵戶們帶著網套和捕獸夾埋伏在要害位置;最強壯的幾十個漢子組成隊伍,手持火把和鐵器;甚至連孩子們都被動員起來,用灶底灰在每家每戶牆上畫驅邪符。
張老五和王桂花被安排在最前頭——既然那東西盯上他家,就很可能再來。
夜幕徹底籠罩山村時,一切準備就緒。整個村子寂靜得可怕,隻有火把劈啪作響。
三更時分,村東頭突然傳來牲畜驚恐的嘶叫!
“來了!”有人低呼。
黑影出現在村口,比在張老五家時更清晰了些。它佝僂著背,四肢著地卻又似人形,渾身黑毛濕漉漉地貼著身體,那雙冇有眼白的眼睛在黑暗中發出幽幽的光。
它似乎察覺到了危險,猶豫著不敢進村。
就在這時,王桂花按照計劃,站出來破口大罵,句句不堪入耳,卻鏗鏘有力。那黑影明顯躁動起來,發出威脅的咯咯聲。
突然,它猛地竄向王桂花!
就在這一瞬間,獵戶張的網套從天而降,精準地罩住了它!同時,七八個壯漢從暗處衝出,將燒紅的鐵器捅向黑影!
一聲不似人間的慘叫劃破夜空!黑影在網中瘋狂掙紮,紅鐵器燙得它渾身冒煙!
更多村民衝出來,將準備好的汙穢物潑向它。那東西慘叫更甚,掙紮得更加瘋狂,眼看就要掙脫網套!
“壓住它!”老趙爺嘶聲喊道,“它怕人多陽氣重!”
頓時,幾十個村民不顧危險,一擁而上,一個壓一個,硬是用人體重量將掙紮的黑影死死壓住!
黑影在人群下發出可怕的咯咯聲,瘋狂扭動,尖利的爪子劃破了好幾個人的手臂,但冇人退縮。
“鐵鏈!快!”鐵匠劉喊道。
燒紅的鐵鏈被拖過來,冒著熱氣纏上掙紮的黑影。每纏一圈,就發出一陣焦糊聲和慘叫。
最後,當鐵鏈徹底捆住那東西時,老趙爺顫巍巍端來一盆黑狗血,潑了上去。
黑影發出一聲極其淒厲的長嘯,然後猛地抽搐幾下,終於不再動彈。
人們小心翼翼地起身,警惕地盯著地上那團東西。
在火把光照下,那東西迅速萎縮、分解,最後隻剩下一灘黑水和幾縷像是水草的東西,散發著一股河底淤泥的腥臭。
人群沉默片刻,繼而爆發出歡呼聲。大家互相包紮傷口,拍肩慶祝,女人們開始哭泣釋放壓力。
太陽從東邊山頭露出第一縷光,照亮了劫後餘生的村莊和團結一心的人們。
張老五和王桂花相視一笑,手緊緊握在一起。
後來村裡人重建了牲畜圈,互幫互助度過了難關。那晚的經曆成為村史中最驚心動魄的一頁,代代相傳。
而每當夜深人靜,村民們還會記得那個恐怖的夜晚——不是記得恐懼本身,而是記得當他們團結一心時,黑暗中綻放的人性光輝如何驅散了百年邪祟。
世間邪物千萬,但終究敵不過人間的溫暖與勇氣。那一夜,整個村莊用最樸素的智慧和最團結的力量,書寫了屬於勞動人民的驅魔傳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