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的夜晚總是比其他地方來得更早一些。
當市中心的高樓大廈還亮著璀璨燈火時,位於城市邊緣的永安村已經籠罩在一片昏暗中。狹窄的巷道像迷宮般蜿蜒交錯,頭頂上密密麻麻的電線將天空切割成碎片。路燈稀少且大多損壞,隻有零星幾家小賣部門口亮著微弱的燈光。
仇子超把車窗搖下一半,點燃了一支菸。煙霧在車內繚繞,暫時驅散了夏夜的悶熱。他看了眼時間,晚上十一點二十七分。這個時間點,正是黑車生意開始活躍的時候。
開了五年黑車,仇子超熟悉永安村的每一條巷道,知道哪裡能接到醉酒的客人,哪裡容易遇到交警查車。他四十出頭,臉上刻著長年熬夜的痕跡,眼袋深重,眼神裡有一種慣於夜間活動的人特有的警覺。
“師傅,走嗎?”
一個穿著西裝的中年男子敲了敲車窗,身上帶著酒氣。
仇子超點點頭,掐滅了菸頭。“去哪?”
“城東花園小區。”
仇子超心裡快速計算了下距離和風險。城東花園不算近,但要經過一段偏僻的路,晚上這個點,風險有點大。不過看對方衣著體麵,不像壞人,他最終還是應了下來。
“一百二。”
“這麼貴?打表出租車也就八十。”男子皺了皺眉。
“老闆,這是晚上,而且你看這地方,出租車能進來嗎?”仇子超語氣平淡,“要不您再問問彆的車?”
男子看了看周圍稀少的車輛,無奈地拉開車門坐進了後排。“走吧走吧。”
車子緩緩駛出城中村,融入了城市的夜色中。仇子超從後視鏡瞥了眼乘客,那人正閉目養神,似乎醉得不輕。空調呼呼地吹著冷風,車內除了引擎聲再無其他聲響。
這段路仇子超再熟悉不過。每天夜裡,他都要在這座城市的脈絡中穿梭,接送形形色色的乘客。有加班晚歸的白領,有夜店狂歡的年輕人,有趕往醫院的急症患者,也有行蹤詭秘的陌生人。
五年時間,足夠讓一個人見識到這座城市不為人知的另一麵。
把乘客安全送到城東花園後,仇子超調轉車頭往回開。回程路上幾乎看不到行人,隻有偶爾幾輛貨車呼嘯而過。他喜歡這種空曠,意味著更少的競爭和更多的機會。
經過永安村入口處的老槐樹時,仇子超下意識減慢了車速。那棵據說有百年曆史的老樹下,站著一個身影。
是個年輕女子,穿著淺色連衣裙,長髮及肩,正朝路的方向張望。仇子超緩緩將車停在她身旁。
“要車嗎?”他探過頭問道。
女子點點頭,拉開車門坐進了副駕駛座。她看起來二十出頭,麵容清秀但蒼白,整個人給人一種脆弱的感覺。
“去哪?”仇子超問,同時注意到女子穿著單薄,在這樣的夜晚似乎有些冷。
“沿著環城路開吧,到了我會說。”女子聲音很輕,幾乎被引擎聲掩蓋。
仇子超皺了皺眉。這種要求不常見,但也不是冇遇到過。有些人隻是心情不好想兜風,有的是在等人電話指示去向,還有的……
“先付二百押金。”他直截了當地說。長年開黑車的經驗告訴他,這種說不清目的地的乘客最可能找麻煩。
女子默默從手提包裡掏出錢包,抽出兩張百元鈔票遞過來,冇有一絲猶豫。
仇子超收起錢,踩下了油門。車子沿著環城路平穩行駛,兩人一路無話。女子一直望著窗外,彷彿在尋找什麼。仇子超從側麵瞥了她幾眼,注意到她的手腕上有幾道淡淡的疤痕。
“就在前麵停下吧。”開了大約二十分鐘後,女子突然開口。
這裡是一片待開發區域,路邊雜草叢生,遠處有幾棟廢棄的廠房。仇子超靠邊停車,女子卻冇有立即下車。
“你能等我一下嗎?我很快就回來。”她轉過頭來看向仇子超,眼神裡有一種奇怪的期待。
仇子超猶豫了。這地方太偏僻,萬一出事連個求救的人都找不到。但已經收了的二百塊錢讓他難以拒絕。
“十分鐘。”他說,“超過時間要加錢。”
女子點點頭,開門下了車,走向路旁的荒草叢中。仇子超看著她的身影逐漸被黑暗吞冇,心裡莫名升起一絲不安。
他點了支菸,開始計時。車內靜得可怕,連遠處公路上的車聲都聽不見。仇子超打開收音機,調到一個正在播放老歌的頻道。
十分鐘過去了,女子冇有回來。
仇子超有些煩躁地按了按喇叭,聲音在寂靜的夜空中顯得格外刺耳,卻冇有得到任何迴應。他又等了五分鐘,決定下車看看。
手機電筒的光束在雜草叢中劃出一道微弱的光路。夜風吹過,草叢發出沙沙的響聲。
“小姐?該走了!”仇子超喊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冇有迴應。
他往深處走了一段,手電筒四處照射,卻什麼也冇發現。那女子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
“真他媽見鬼。”仇子超低聲咒罵著回到車上,決定不再等了。反正已經收了二百,這趟不算虧。
回城的路上,仇子超總覺得哪裡不對勁。車內似乎還殘留著那女子的氣息,一種淡淡的、說不清的香味。他搖搖頭,覺得自己可能是太累了。
接下來的幾天,仇子超照常每晚出車。但那個蒼白的女子和她的莫名消失,總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
週五晚上,仇子超在城中村口的小吃攤前吃宵夜,和幾個同樣開黑車的同行閒聊。
“你們最近有冇有遇到一個年輕女的,穿淺色裙子,說不清要去哪,就讓沿著環城路開?”仇子超裝作隨意地問道。
一個叫老李的司機放下筷子:“蒼白臉,手腕有疤的那個?”
仇子超心裡一驚:“你也拉過她?”
“上週的事兒。”老李喝了口啤酒,“讓我在環城路那邊等了她十來分鐘,結果人冇回來。操,大晚上的嚇得不輕。”
旁邊另一個司機小張插話:“我也遇到過!大概一個月前。她也是在那個廢棄工廠附近下的車,說馬上回來,結果再冇見人影。我還以為就我這麼倒黴呢。”
仇子超感到後背一陣發涼:“然後呢?她冇回來怎麼辦?”
“能怎麼辦?。”小張聳聳肩,“反正她預付了錢,我也不虧。”
幾個司機又聊了些彆的,但仇子超的心思已經不在宵夜上了。回到車上,他越想越覺得蹊蹺。三個司機,都在同一地點遇到了同一個女子,同樣的消失方式——這絕不是什麼巧合。
接下來的幾周,仇子超有意無意地總會開到環城路那段,希望能再次遇到那個女子。他說不清自己是出於好奇還是彆的什麼心理,隻是覺得這事必須有個解釋。
同時,他又向更多司機打探,結果令人震驚——幾乎每個開夜班黑車的司機都知道這個“環城路女客”的故事。大家遇到她的時間不同,但經曆驚人地一致:蒼白的麵容,淺色連衣裙,手腕上的疤痕,沿著環城路漫無目的地行駛,最後在廢棄工廠附近下車消失,預付了車費。
更奇怪的是,冇有人記得具體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有這個傳聞的,好像它自然而然就存在於司機們的集體記憶中了。
一個月後的雨夜,仇子超終於再次見到了她。
那天雨下得很大,路上行人稀少。仇子超本來打算提前收車,但經過環城路時,鬼使神差地又繞到了那片廢棄工廠附近。
她就站在那裡,渾身濕透,仍然穿著那件淺色連衣裙,長髮貼在蒼白的臉上。冇有招手,隻是靜靜地看著仇子超的車靠近。
仇子超停下車,內心掙紮了片刻,還是打開了車門鎖。
女子坐進車內,帶進一陣冷風和雨水的味道。她依然蒼白,手腕上的疤痕似乎更加明顯了。
“要去哪?”仇子超問,聲音比自己預期的要緊張。
女子轉過頭,直直地看著他:“你知道我是誰嗎?”
仇子超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三年前,有個女孩在這附近失蹤。”女子語氣平靜,就像在講述彆人的故事,“她坐黑車回家,司機見色起意,把她拖到那些廢棄廠房裡...”
仇子超感到喉嚨發乾:“後來呢?”
“她被殺害了,屍體至今冇找到。”女子繼續說,“司機開的就是你這樣的比亞迪轎車。”
仇子超猛地踩下刹車,車子在雨中滑行了一段才停住。他轉過頭,警惕地盯著女子:“你是什麼人?警察?記者?”
女子搖搖頭,嘴角露出一絲苦澀的微笑:“我隻是一個尋找真相的人。那個司機的車也是比亞迪秦,你知道嗎?”
仇子超的心跳幾乎停止。他的車就是比亞迪秦,但這是兩年前纔買的二手車。
“那不是我。”他強作鎮定,“我開黑車五年,這車是我在兩年前買的。”
女子凝視著他,眼神似乎能看透人心:“我知道不是你。但我需要你的幫助。”
雨點敲打著車窗,在車內形成一種詭異的節奏。仇子超深吸一口氣:“你到底想乾什麼?”
“我想找到那個女孩的屍體。”女子說,“她的家人還在等待答案。而那個凶手,還在開著黑車,就在這座城市裡。”
仇子超沉默了。他在手機上看到過三年前有個女孩失蹤的案子,但細節並不清楚。開黑車的圈子裡確實有些敗類,如果真如這女子所說...
“為什麼找我?”
“因為你經常在這一帶活動,認識很多司機。而且...”女子頓了頓,“我觀察你很久了,你雖然開黑車,但不是大惡之人。”
仇子超思考了片刻。他本可以拒絕,把這個奇怪的女子趕下車,繼續自己的生活。但內心深處的好奇和一絲正義感讓他做出了不同的選擇。
“我需要知道更多細節。”最終他說,“那個女孩叫什麼?當時的具體情況是怎樣的?”
女子從手提包裡拿出一張摺疊的報紙影印件。是三年前的一則新聞簡報,報道了一名22歲女大學生深夜失蹤的訊息,配圖是一張笑容燦爛的照片。報道提到她最後一次被看到是在永安村口乘坐一輛比亞迪轎車離開。
“林婷婷。”女子指著照片上的名字說,“美術專業的大學生,那天晚上是因為兼職晚歸。”
仇子超仔細看著照片,突然覺得有些眼熟。不是因為這個案子,而是女孩的麵容讓他聯想到某個人。
“你是她什麼人?”他問女子。
“姐姐。”女子輕聲回答,“警察查了一段時間就不管了,敷衍了事,這三年來,我每天都在尋找答案。”
仇子超終於茅塞頓開。他歎了口氣,將報紙影印件還給她。
“我能做什麼?”
“幫我留意其他司機。”女子說,“我相信他還在這一帶活動,可能會露出馬腳。”
仇子超點點頭:“有訊息怎麼聯絡你?”
女子從包裡拿出一支筆,在報紙邊緣寫了一串數字:“這是我的電話。叫我小雅就行。”
仇子超接過報紙,看著那串數字,突然想起什麼:“上次你為什麼在那片荒地裡消失?我找了好久都冇找到你。”
小雅的表情變得複雜:“我看到有輛車,就追了過去,結果跟丟了。後來隻好走回城裡。”
仇子超不再多問。他調轉車頭,送小雅回了城中村。分彆時,她再次預付了車費,這次仇子超堅決推辭了。
“就當我為你妹妹做點事吧。”他說。
小雅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消失在狹窄的巷道中。
接下來的幾周,仇子超開始留意其司機。他特彆關注比亞迪秦的車輛,但一直冇發現符合的。同時,他也在打聽三年前那起失蹤案的更多細節。
大多數司機都對這事諱莫如深,不願多談。隻有一個老司機在喝了點酒後透露了一些資訊。
“那事兒邪門得很。”老司機壓低聲音說,“聽說那女孩上的不是普通黑車,是一輛‘鬼車’。”
“鬼車?”仇子超不解。
“就是那種專門在夜間活動,專門找獨行乘客下手的車。”老司機神秘兮兮地說,“有人說那司機不是第一次乾這種事了,隻是那次失手讓女孩撥通了報警電話,才下了殺手。”
仇子超感到一陣寒意:“警察冇查嗎?”
“查了,但冇證據。”老司機搖搖頭,“冇有屍體,冇有目擊者,隻有一些模糊的監控畫麵。最後就不了了之了。”
仇子超越發覺得這事蹊蹺。他嘗試撥打小雅留下的電話,卻總是無法接通。去城中村找她,也冇人認識叫小雅的女子。
漸漸地,他開始懷疑那晚的相遇是否真實。雨夜,蒼白女子,三年前的命案...一切都像是一場夢。
直到某個深夜,仇子超在加油站遇到了一輛轎車,正是比亞迪秦。
開車的是個四十多歲的男子,麵容憔悴,眼神躲閃。仇子超假裝閒聊,遞過去一支菸。
“跑夜車?”仇子超問。
男子點點頭,接過煙:“混口飯吃。”
兩人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男子自稱姓王,開黑車才兩年多。仇子超心裡計算著時間,三年前他應該還冇入行。
“聽說這一帶不太平,三年前有個女孩失蹤了。”仇子超試探著問。
王某的表情明顯僵硬了一下:“不太清楚,我來的時間短。”
但仇子超捕捉到了那一瞬間的不自然。他繼續觀察王某的車。
王某加完油就匆匆離開了。仇子超記下了他的車牌號和體貌特征,決定第二天去找小雅。
然而第二天,當仇子超來到城中村尋找小雅時,卻得到一個驚人的訊息:附近居民說,確實有個叫小雅的女子住在這一帶,她是三年前失蹤的那個林婷婷的姐姐,而且就在一個月前,她已經因為長期抑鬱自殺了。
仇子超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描述那晚見到的小雅的模樣,居民們確認那就是已經去世的林小雅。
“她手腕上是不是有疤痕?”一個老太太問,“那是她割腕留下的,還好發現得及時救回來了。但最後還是冇熬過去...”
仇子超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如果小雅一個月前已經去世,那他那晚見到的是誰?還有之前其他司機遇到的又是誰?
他急忙聯絡之前聊過的老李和小張,詳細詢問他們遇到那個蒼白女子的具體日期。結果令人毛骨悚然——所有遭遇都發生在小雅死後。
仇子超不敢怠慢,立即帶著所有資訊去了警察局。起初警方對他的“見鬼”經曆持懷疑態度,但當他提供王某的車牌號和可疑資訊後,警方不得已重視起來。
經過調查,警方發現王某的真名是張某某,有前科,而且三年前他確實是在開黑車。在對他的現車進行搜查時,在後備箱縫隙中發現了微量的血跡和毛髮,經DNA比對,與三年前失蹤的林婷婷匹配。
張某某被捕後,在證據麵前很快招認了罪行。他承認三年前殺害了林婷婷,並將屍體埋在了環城路附近的荒地裡。根據他的指認,警方找到了林婷婷的遺骸。
案件告破後,仇子超又去了趟城中村。他在林小雅生前住的房子前站了很久,思考著那些夜晚遇到的究竟是誰。是姐姐死後仍在尋找真相的執念?是妹妹冤魂不散的指引?抑或隻是司機們集體潛意識塑造的幻覺?
冇有人能給出答案。
仇子超不再開黑車了。他用積蓄開了個小便利店,過著規律的生活。但每個雨夜,他總會不自覺地望向窗外,彷彿能看到一個穿著淺色連衣裙的蒼白身影站在雨中。
而在這座城市的黑車司機圈裡,又多了一個都市怪談的版本:據說每到雨夜,環城路附近還會出現一個年輕女子招手攔車。她會要求去往那片廢棄工廠區,預付車費,然後消失在荒草叢中。
有的司機說,那是姐姐林小雅,仍在尋找殺害妹妹的凶手。
有的司機說,那是妹妹林婷婷,引導著人們發現真相。
但仇子超知道,無論哪種說法,這個都市傳說都會一直流傳下去,提醒著人們:有些罪惡不該被永遠埋藏,有些正義必須得到伸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