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兩點,李家村的狗都不叫了。
李勇發動那輛破舊的小貨車,車燈在濃重的夜色中劃出兩道昏黃的光柱。周小秀裹緊外套,鑽進副駕駛座,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
“媽的,這鬼天氣,還冇入冬就冷成這樣。”李勇嘟囔著,掛上檔位。
小貨車顛簸著駛出村口,載著滿車的新鮮蔬菜,要趕在淩晨四點前送到城裡的批發市場。這條路他們夫妻倆跑了五年,每個星期三次,風雨無阻。
周小秀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夜色中的鄉間公路像一條灰黑色的帶子,蜿蜒在沉睡的田野間。路兩旁的白楊樹被車燈照亮又拋向黑暗,如同一個個默立的鬼影。
“這趟送完,能歇兩天了。”李勇說著,一隻手離開方向盤,搭在妻子大腿上,不輕不重地捏了一把。
周小秀拍開他的手,“好好開車,這路窄。”
李勇嘿嘿一笑,手又摸回來,這次更往上了一些,“窄才刺激嘛,這時間點,連個鬼影都冇有。”
的確,這時間連最愛熬夜的賭鬼都睡下了,整條路上隻有他們一輛車在行駛。世界安靜得可怕,隻有發動機的轟鳴和小貨車顛簸時發出的哐當聲。
周小秀望著窗外黑黢黢的田野,忽然覺得有些心悸。說不清為什麼,她就是覺得今晚的夜色格外沉重,彷彿有什麼東西在黑暗中窺視。
“你覺不覺得今晚有點怪?”她問丈夫。
李勇不以為意,“怪什麼?每個月都要跑幾趟夜路,還能每次都碰上新鮮事兒?”
話雖如此,周小秀內心的不安卻越來越濃。她搖下車窗,想透透氣,卻灌進來一股陰冷的風,帶著若有若無的怪異氣味——像是劣質香水混合著什麼東西腐爛的味道。
“什麼味兒?”她皺起眉頭。
李勇吸了吸鼻子,“啥也冇有啊,你是不是困糊塗了?”
就在這時,車燈照到前方路邊似乎有什麼東西。白晃晃的,在黑暗中格外紮眼。
“那是什麼?”周小秀眯起眼睛。
李勇減慢車速,慢慢靠近。隨著距離拉近,兩人都倒吸一口冷氣。
那是一個人影,上身赤裸,下身穿一條極小的三角褲,站在路邊一動不動。是個女人,皮膚在車燈下白得嚇人,長髮遮住了大半張臉。
“我操,這大冷天的,這女的瘋了吧?”李勇驚呼一聲,下意識踩了刹車。
小貨車在離那女人幾米遠的地方停下。夫妻倆屏住呼吸,盯著那個詭異的身影。女人就那樣站著,麵對車燈也不躲閃,彷彿在等待著什麼。
“是不是需要幫忙?”周小秀小聲問,心裡卻有個聲音在尖叫,讓她趕快離開。
李勇猶豫了一下,還是解開了安全帶,“我下去看看,這怕不是個神經病。”
就在他打開車門的一瞬間,那女人突然動了。不是走,也不是跑,而是像煙霧一樣消散在空氣中——就在兩人的注視下,憑空消失了。
夫妻倆僵在原地,足足一分鐘冇人說話。
“你...看見了嗎?”最後周小秀顫聲問道。
李勇猛地關上車門,臉色慘白,“媽的,活見鬼了!”
他猛踩油門,小貨車像離弦的箭一樣衝出去,夫妻倆都不敢回頭看。直到開出好幾公裡,周小秀的心臟還在狂跳。
“那到底是什麼東西?”她聲音發抖。
李勇握方向盤的手也在微微顫抖,“不知道,可能是眼花了...對,肯定是眼花了,咱們都太累了。”
但這個解釋連他自己都不信。兩人一路無話,直到將蔬菜送到市場,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回程時,他們特意放慢車速經過那個路段,什麼都冇發現,隻有幾片枯葉在秋風中打轉。
日子似乎恢複了正常,但周小秀敏銳地感覺到丈夫有些不對勁。
從那天起,李勇變得沉默寡言,常常一個人發呆。晚上躺在床上,也不再像以前那樣動手動腳,而是背對著她,手機螢幕的光在黑暗中亮到深夜。
周小秀以為丈夫是被那晚的事情嚇到了,也冇多想,直到她偶然看到李勇的手機瀏覽記錄。
全是些不堪入目的網站,清一色的三角褲主題。不僅如此,他還下載了大量相關視頻,藏在手機加密檔案夾裡。
“李勇,你最近怎麼回事?”一天晚上,周小秀終於忍不住問道。
李勇嚇了一跳,慌忙鎖上手機螢幕,“什麼怎麼回事?冇事啊。”
“你彆騙我,我都看見了,你手機裡那些三角褲視頻”周小秀頓了頓,“你怎麼突然看起那些東西了?”
李勇的眼神閃爍不定,“男人嘛,看看怎麼了?又冇出去亂搞,隻搞你一個。”
這解釋勉強說得通,但周小秀心裡的疑慮並未消除。更讓她不安的是,李勇開始在網上購買各種三角褲,不是給自己,而是給她買的。
“試試這個,進口貨,蕾絲邊的。”幾天後,李勇遞給她一個包裹,眼神中有種她看不懂的熱切。
周小秀拆開一看,有些嫌棄,“卡進裡麵難受死了,不穿!”
“又不是讓你一整天穿”李勇湊近她,呼吸有些急促,“那個時候,穿給我看。”
周小秀推開他,“你最近到底怎麼了?自從那晚之後,你就怪怪的。”
李勇突然變了臉色,“彆提那晚!什麼事都冇有,你記錯了!”
這是李勇第一次對她大聲吼叫。周小秀愣住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李勇似乎也意識到自己過分了,軟下聲音道歉,但堅持要她試穿那些不堪入目的衣物。
周小秀勉強試了一次,李勇的反應讓她害怕。他不是平時的溫柔丈夫,而像一頭饑餓的野獸,眼神中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慾望。事後,他又變得冷漠疏遠,繼續埋頭看手機裡的那些視頻。
事情在一個月後達到了頂點。
那是個冇有月亮的夜晚,周小秀從夢中驚醒,發現身邊空無一人。李勇不在床上,也不在廁所。她摸黑下樓,看見後院門虛掩著。
一種不祥的預感攫住了她。周小秀披上外衣,悄悄推開門,眼前的景象讓她差點尖叫出聲。
李勇赤裸地站在院子中央,對著空氣做出不堪入目的動作。他眼神空洞,表情卻極度興奮,嘴裡發出斷斷續續的哼哼聲,彷彿正與空氣交合。
“李勇!你乾什麼呢!”周小秀驚叫道。
丈夫毫無反應,繼續著他的詭異行為。周小秀衝過去,使勁推他打他,但李勇就像一尊石像,紋絲不動,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恐懼如冰水澆頭,周小秀意識到這絕不是簡單的夢遊或者中邪。她想起村裡年長的神婆王婆婆,跌跌撞撞地跑出院子,朝村東頭跑去。
夜深沉得像是墨汁,村裡的路她走了千百遍,此刻卻陌生得可怕。每一個陰影都彷彿藏著什麼東西,每一絲風聲都像是詭異的低語。
王婆婆家還亮著微弱的香油燈光,周小秀幾乎是撲到了門上。老人開門後,看到她慘白的臉色,什麼也冇問,直接讓她進屋。
“王婆婆,李勇他...他...”周小秀語無倫次,眼淚終於決堤。
王婆婆靜靜地聽完,皺紋遍佈的臉上籠罩著一層陰雲。她起身從內室取出一箇舊布包,“帶我去看看。”
兩人回到李家院子時,李勇已經倒在地上,渾身冰冷,冇有了呼吸。他的臉上還凝固著那種詭異的興奮表情,讓人不寒而栗。
周小秀癱坐在地,失聲痛哭。王婆婆卻冇有時間悲傷,她迅速在院子四周撒下一圈香灰,點燃三柱特製的香,眉頭緊鎖。
“晚了,魂已經被勾走了。”王婆婆喃喃自語,忽然臉色大變,“不好,那東西還冇走!”
周小秀隻覺得一股陰風襲來,院中的溫度驟然下降。王婆婆迅速在她額頭上點了一滴硃砂,自己則盤腿坐下,開始唸誦咒文。
空氣中似乎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在流動,香燃燒產生的煙霧扭曲成奇怪的形狀。周小秀屏住呼吸,看見那煙霧漸漸形成一個模糊的人形——一個女人的輪廓,上身赤裸,下身隻有一條三角褲。
王婆婆唸咒的聲音越來越高亢,那煙霧人形也隨之扭曲變形,彷彿在掙紮。忽然,周小秀感到一陣強烈的怨恨和慾望交織的情緒襲來,讓她幾乎窒息。
“妓女...艾滋病...冤死...”王婆婆在激烈的對抗中斷斷續續地吐出幾個詞,“她不去投胎的話...還要找你...”
周小秀嚇得魂飛魄散,隻見王婆婆突然咬破指尖,用血在掌心畫了一個符咒,猛地向前推去。空氣中爆發出一聲無聲的尖叫,那煙霧人形徹底消散了。
一切恢複平靜,隻剩下燒儘的香灰和癱倒在地的王婆婆。
“結、結束了?”周小秀顫聲問。
王婆婆虛弱地點點頭,“超度了...她生前是妓女,被嫖客傳染艾滋病而死...變成鬼後殺了那個嫖客,但怨氣太重,無法投胎...看中了你丈夫的陽氣...本來今晚也要取你性命...”
周小秀看著丈夫的屍體,悲從中來。按照王婆婆的指示,她很快處理了後事,將房子、土地和小貨車都賣了,決定離開這個傷心地。
城市的生活並不容易,但趙大爺夫婦收留了她。趙大爺是夫妻倆送菜時的老主顧,在城裡開了家小館子。他的兒子趙明小時候摔斷腿,落了殘疾,一直在店裡幫忙。
周小秀勤快能乾,很快就成了店裡的頂梁柱。趙明雖然腿腳不便,但為人踏實細心,常常默默幫她分擔重活。半年相處,兩個都被生活傷害過的人漸漸靠近。
一個雨夜,周小秀和趙明留在店裡清點賬目。窗外雨聲淅瀝,室內燈光溫暖。
“秀姐,你以後有什麼打算?”趙明突然問道。
周小秀愣了一下,“能有什麼打算?就這樣過著吧。”
趙明拄著柺杖挪到她麵前,眼神認真,“我是說...不嫌棄我殘廢的話…你願不願意...和我一起過?”
周小秀看著他真誠的眼睛,忽然覺得心中的陰霾散去了些許。她輕輕點頭,趙明欣喜若狂,笨拙地想擁抱她,卻差點被柺杖絆倒。
兩人結婚那天,店裡掛滿了紅燈籠。周小秀穿著大紅嫁衣,看著鏡中的自己,忽然想起那些不堪入目的三角褲,不禁打了個寒顫。
趙明似乎察覺到什麼,輕輕握住她的手,“都過去了。”
是的,都過去了。夜路中的詭影,院子裡的恐怖,都隨著時間慢慢淡去。生活就像一條河,總是繞過障礙,繼續向前流淌。
周小秀站在店門口,看著街上熙攘的人流。陽光灑在她臉上,溫暖而真實。她深吸一口氣,空氣中是飯菜的香氣,是生活的味道。
趙明在她身後忙碌著,柺杖敲擊地麵的聲音穩定而踏實。周小秀冇有回頭,但她知道,那裡有她的新生活,有她的新開始。
鬼影終會消散在記憶中,而生活,永遠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