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的夜總是來得早。當最後一縷夕陽被連綿的群山吞冇,羅美麗已經抱著三歲的王小寶站在了自家土屋門前。她粗糙的手掌撫過孩子細軟的頭髮,眼睛卻死死盯著遠處蜿蜒的山路。
\"朝貴咋還不回來?\"她低聲嘟囔,懷裡的孩子安靜得出奇,連呼吸聲都輕得幾乎聽不見。
遠處傳來狗吠聲,接著是沉重的腳步聲。王朝貴扛著鋤頭出現在小路儘頭,褲腿上沾滿了泥巴,臉上橫七豎八的皺紋裡嵌著疲憊。
\"飯做好了冇?\"他一進門就粗聲問道,把鋤頭往牆角一扔,發出\"咣噹\"一聲響。
羅美麗把孩子往炕上一放,轉身去灶台盛飯:\"早做好了,就等你個死鬼回來。\"她故意把碗重重放在桌上,濺出幾滴菜湯,\"今天李嬸又問了,說小寶咋還不會說話。\"
王朝貴臉色一沉,抓起筷子就往嘴裡扒飯,含糊道:\"管那老虔婆放什麼屁!\"
\"可小寶都三歲了...\"羅美麗的聲音低了下去,眼睛瞟向炕上安靜玩耍的孩子。王小寶長得白淨,眼睛大而黑,卻從來不哭不鬨,更冇發出過一點聲音。村裡人都說這孩子中了邪,背地裡指指點點。
夜深了,蟲鳴聲從窗縫鑽進來。王朝貴翻了個身,粗糙的大手摸上羅美麗的腰:\"彆想那些冇用的,來,讓老子快活快活...\"
羅美麗推開他的手:\"去你的!孩子的事不解決,我哪有心思。\"她頓了頓,\"明天...明天咱去找黃三姑看看吧。\"
黑暗中,王朝貴沉默了片刻,最終\"嗯\"了一聲。
黃三姑住在村尾最破舊的茅屋裡,門前掛著褪色的紅布和風乾的動物骨頭。羅美麗抱著孩子,王朝貴提著三斤豬肉和一壺燒酒,忐忑不安地站在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前。
\"進來吧。\"屋裡傳來沙啞的聲音,像是砂紙摩擦。
屋內光線昏暗,隻有一盞油燈搖曳著微弱的光。黃三姑盤腿坐在炕上,臉上皺紋縱橫交錯。她接過王小寶,枯瘦的手指在孩子額頭、胸口和手心各按了一下,然後閉上眼睛唸唸有詞。
半晌,她猛地睜開眼:\"這孩子前世欠了債,現在債主堵了他的嘴。\"
羅美麗腿一軟,差點跪下:\"三姑,這可咋辦啊?\"
黃三姑從炕頭摸出三枚銅錢,拋在桌上看了看,又掐指算了算:\"得搭座橋,白天人過,夜晚給鬼過。孩子的嘴自然就開了。\"
王朝貴皺眉:\"啥橋?咋搭?\"
\"村西頭那條荒廢的老路旁邊,有處窪地,那裡陰氣重。\"黃三姑的聲音低沉,\"用新伐的柳木搭座小橋,三丈長,不能多一寸少一厘。橋兩頭各掛一個銅鈴,橋麵撒上香灰。月圓之夜子時,你倆去請鬼過橋。\"
她說著從懷裡掏出兩張黃符:\"這是護身符,貼身放著。記住,看到什麼都彆出聲,彆回頭,更彆半途而廢。等最後一個鬼過了橋,立刻回家,三天內彆出門。\"
羅美麗接過符紙,手抖得像篩糠。王朝貴嚥了口唾沫,把燒酒和豬肉放在桌上:\"多謝三姑指點。\"
回家的路上,羅美麗緊緊抱著孩子,王朝貴則沉默地走在前麵。山風吹過玉米地,發出沙沙的響聲,像是無數竊竊私語。
接下來的日子,夫妻倆按照黃三姑的指示準備著。王朝貴去後山砍了柳樹,羅美麗則去鎮上買了銅鈴和香燭。他們選在村西那條早已無人行走的古道旁,那裡雜草叢生,幾棵歪脖子樹張牙舞爪地立著,即使在白天也透著幾分陰森。
\"就這兒了。\"王朝貴放下工具,擦了把汗。他量好尺寸,開始挖坑立樁。羅美麗在一旁幫忙遞工具,時不時緊張地四下張望。
\"怕啥?大白天還能見鬼不成?\"王朝貴嗤笑一聲,但手上的動作明顯加快了。
太陽西斜時,一座簡陋的木橋架在了那條乾涸的溝渠上。橋麵不寬,剛好容一人通過。羅美麗在橋兩頭掛上銅鈴,又仔細地在橋麵撒了一層香灰。
\"行了,回去吧。\"王朝貴拍拍手上的木屑,\"等十五那天再來。\"
回家的路上,羅美麗總覺得背後有雙眼睛在盯著他們。她幾次想回頭,又想起黃三姑的警告,硬是忍住了。當晚,她做了個噩夢,夢見無數黑影從橋上走過,最後一個黑影停在她麵前,緩緩抬頭...
她尖叫著醒來,發現王朝貴正鼾聲如雷。窗外,一輪明月高懸,再過兩天就是滿月了。
月圓之夜,村裡早早安靜下來。羅美麗和王朝貴等到家裡老人都睡下,才悄悄出門。羅美麗懷裡揣著黃三姑給的護身符,王朝貴則提著白蠟燭和紙錢。
夜風冰涼,吹得路邊的雜草簌簌作響。遠處傳來幾聲犬吠,隨即又歸於寂靜。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荒廢的古道上,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像是兩個蹣跚的幽靈。
\"就這兒了。\"王朝貴停下腳步,聲音有些發緊。
那座新搭的木橋在月光下泛著慘白的光。銅鈴靜靜地掛著,冇有一絲風,卻突然輕輕響了一聲。
羅美麗渾身一顫,差點叫出聲。王朝貴瞪了她一眼,點燃了白蠟燭。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搖曳,照出兩人慘白的臉。
\"開始吧。\"王朝貴從懷裡掏出一張黃紙,上麵寫著歪歪扭扭的咒語。他清了清嗓子,開始唸誦:\"陰陽兩界,各不相擾...今有童子,口不能言...特備此橋,請君通行...\"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每個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石子。唸完後,他把紙錢點燃,灰燼隨風飄散。
一陣陰冷的風突然刮過,蠟燭火苗劇烈搖晃,幾乎熄滅。羅美麗死死抓住王朝貴的胳膊。
\"彆怕,按三姑說的做。\"王朝貴低聲說,但聲音裡的顫抖出賣了他。
兩人退到橋邊三丈遠的地方,跪在地上,額頭觸地。按照黃三姑的指示,他們必須保持這個姿勢,直到感覺不到陰氣才能抬頭。
時間彷彿凝固了。羅美麗能聽到自己劇烈的心跳聲,汗水從額頭滑落,滴在乾燥的土地上。忽然,第一個銅鈴響了。
叮鈴……
那聲音清脆得不自然,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接著是第二個銅鈴。
叮鈴……
羅美麗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從脊背竄上來。她想抬頭,想逃跑,但王朝貴死死按著她的手,心想:“這賤母狗真他媽找死。”
沙...沙...沙...
像是腳踩在沙地上的聲音,從橋上傳來。羅美麗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那聲音緩慢而沉重,一步一步,從橋的那頭走向這頭。
沙...沙...沙...
聲音越來越近,最後停在了他們麵前。羅美麗感到一股冰冷的氣息噴在她的後頸上,帶著腐朽的味道。她死死咬住嘴唇,生怕自己叫出聲來。
不知過了多久,那氣息終於離開了。沙沙聲繼續向前,逐漸遠去。
第一個\"過客\"離開了。
還冇等他們鬆口氣,第二個銅鈴又響了。這次的聲音更加急促,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奔跑。橋麵傳來\"咚咚\"的響聲,像是馬蹄聲,又像是...
羅美麗突然想起,這條古道曾經是古代的驛道,傳說有士兵在這裡戰死。
馬蹄聲越來越近,突然在橋中央停住了。接著是一聲長長的歎息,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羅美麗感到有液體滴在她的手背上——是血!黑暗中,她看不清顏色,但那粘稠的觸感和鐵鏽味絕不會錯。
馬蹄聲再次響起,漸漸遠去。第二\"人\"也過去了。
第三個銅鈴響起時,聲音斷斷續續,像是被什麼東西阻礙了。橋麵上傳來拖拽的聲音,伴隨著液體滴落的輕響。羅美麗突然想到上吊的人——脖子被勒住,腳在空中搖晃...
\"呃...呃...\"微弱的呻吟聲從橋上傳來,彷彿有人正痛苦地掙紮。接著是\"哢嚓\"一聲脆響,像是骨頭斷裂的聲音。拖拽聲繼續,呻吟聲卻消失了。
第三\"人\"過去了。
第四個銅鈴響得異常急促。橋麵上傳來\"啪嗒啪嗒\"的聲音,像是很多小腳在跑動。接著是孩童的笑聲——清脆的,天真的,卻在這種環境下顯得格外恐怖。
\"嘻嘻嘻...\"笑聲從橋上傳來,越來越近。羅美麗感到有冰冷的小手碰了碰她的頭髮,然後是一陣竊竊私語,像是幾個孩子在商量什麼。
突然,一隻冰冷的手抓住了她的頭髮!羅美麗再也忍不住,發出一聲壓抑的驚叫。那隻手立刻鬆開了,孩童的笑聲變成了嗚咽,漸漸遠去。
王朝貴一拳打在她那坨肉上,用眼神警告她不要出聲。
第五個、第六個...銅鈴不斷響起,橋上經過的東西也越來越詭異。有爬行的聲音,像是四肢著地的人;有液體滴落的聲音,像是渾身濕透的溺死者;還有沉重的喘息聲,像是病重將死之人...
羅美麗已經麻木了,汗水浸透了她的衣服,尿流了一地。王朝貴的情況也好不到哪去,他的嘴唇咬出了血,眼睛佈滿血絲。
當第十二個銅鈴響起時,聲音格外刺耳,像是金屬摩擦。橋麵上傳來\"吱呀吱呀\"的聲音,像是老舊的木輪車。接著是一個女人哼歌的聲音,調子古怪,時高時低。
哼唱聲越來越近,最後停在了羅美麗麵前。她感到有冰冷的手指撫過她的臉頰,那觸感濕滑粘膩,像是泡漲的屍體。手指慢慢下滑,停在了她的喉嚨上,輕輕收緊...
羅美麗呼吸一滯,護身符突然變得滾燙。那手指猛地縮回,女人發出一聲憤怒的嘶吼,哼唱聲變成了尖利的嚎叫,漸漸遠去。
最後一個\"人\"也過去了。
銅鈴再也冇有響起。四周恢複了死一般的寂靜,連蟲鳴聲都消失了。王朝貴又等了約莫一刻鐘,才小心翼翼地抬起頭。
橋麵上,香灰留下了無數腳印——人的,動物的,甚至有些根本無法辨認形狀。有些腳印帶著暗紅色的痕跡,在月光下格外刺眼。
\"走...快走...\"王朝貴聲音嘶啞,拉著羅美麗站起來。兩人踉踉蹌蹌地往回跑,不敢回頭看一眼。
就在他們即將跑出古道時,羅美麗突然感到有東西拉了她的衣角一下。她尖叫一聲,跑得更快了。王朝貴一邊跑一邊罵著粗話,聲音裡滿是恐懼。
回到家,兩人癱坐在地上,半天說不出話來。炕上的王小寶依然安靜地睡著,似乎對父母的遭遇一無所知。
三天後,當羅美麗正在灶台前做飯時,一個稚嫩的聲音突然響起:\"媽...媽...\"
她手中的勺子\"噹啷\"一聲掉在地上。王小寶站在門口,黑亮的眼睛看著她,又叫了一聲:\"媽媽。\"
羅美麗腿一軟,跪在地上抱住孩子,淚水奪眶而出。王朝貴從地裡回來,聽到孩子叫他\"爸爸\"時,這個粗獷的漢子也紅了眼眶。
日子一天天過去,王小寶的話越來越多,和正常孩子冇什麼兩樣。村裡人嘖嘖稱奇,但冇人敢問他們用了什麼方法。那座木橋依然立在荒廢的古道旁,白天人走,晚上鬼過。
有時夜深人靜,羅美麗會從夢中驚醒,彷彿又聽到了那詭異的銅鈴聲。她緊緊抱住熟睡的丈夫,聽著他粗重的鼾聲,才能確認自己已經回到了安全的人間。
而那座橋,依然靜靜地橫臥在月光下,等待著下一個夜晚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