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夜,像一張浸透了墨汁的宣紙,將天光地色都染成了深淺不一的黑。李亮搖下車窗,讓微涼的夜風灌進車廂,驅散一天駕駛積累的疲憊。他看了眼腕錶,時針已過午夜,正是夜班出租車司機最忙碌的時段。
\"再跑兩單就收工。\"李亮揉了揉發酸的後頸,將車停在路邊便利店前,買了包煙和一瓶功能飲料。街燈在霧氣中暈開昏黃的光圈,幾隻飛蛾不知疲倦地撞擊著燈罩,發出細微的\"啪啪\"聲。
回到車上,李亮剛點燃香菸,手機便響起了接單提示音。螢幕上顯示乘客就在兩個街區外的老居民區等候。他掐滅才抽了兩口的煙,發動車子駛入夜色。
拐過幾條幽暗的小巷,李亮在一棟上世紀八十年代的老式公寓樓前停下。樓道口冇有燈,黑洞洞的像是某種巨獸張開的嘴。他打開頂燈,正要撥通乘客電話,副駕駛的門突然被拉開。
\"去老火葬場。\"一個低沉的男聲鑽進耳朵。
李亮扭頭看去,是個約莫五十歲的男人,穿著件過時的藏藍色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色在車內燈光下顯得異常蒼白。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拎著個老式皮革手提箱,邊緣已經磨損得泛白。
\"火葬場?\"李亮皺眉,\"您說的是城東那個?早就廢棄快二十年了。\"
男人冇有回答,隻是將一張百元鈔票放在儀表台上。李亮注意到他的手指修長蒼白,指甲修剪得極為整齊,卻泛著不健康的青灰色。
\"這...\"李亮猶豫了。廢棄火葬場在城郊荒地裡,周圍幾公裡冇有人煙,半夜三更去那種地方實在詭異。但鈔票在燈光下泛著真實的光澤,抵得上他小半夜的收入。
\"好吧,繫好安全帶。\"李亮最終說道,將鈔票收進錢包,調轉車頭駛向城外。
車子駛離城區,路燈漸漸稀疏,最後隻剩下車頭燈刺破前方的黑暗。後視鏡裡,乘客始終保持著筆直的坐姿,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眼睛直視前方。李亮試圖通過閒聊緩解越來越濃的詭異感。
\"這麼晚去老火葬場有事?\"
乘客冇有回答,甚至連頭都冇動一下,彷彿冇聽見問話。
李亮從後視鏡偷瞄,發現對方的表情凝固如蠟像,隻有偶爾眨動的眼睛證明這是個活人。更奇怪的是,儘管車內開著頂燈,乘客身側卻冇有投下任何影子。
一股寒意順著脊背爬上後頸,李亮悄悄將車窗開了一條縫,讓夜風灌進來吹散逐漸凝結的恐懼。導航顯示距離目的地還有十五分鐘車程,他暗自決定一到地方就立刻離開。
車子駛過一片荒廢的農田,路況開始變差,顛簸中李亮聽到後座傳來輕微的\"哢噠\"聲。透過後視鏡,他看到乘客打開了那個老式手提箱,正從裡麵取出一套摺疊整齊的衣物——一套壽衣。
李亮的呼吸瞬間凝滯,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關節發白。他強迫自己盯著前方的路,不敢再往後看。車內的溫度似乎突然下降了幾度,撥出的白氣在麵前凝結。
\"計價器壞了?\"李亮突然注意到計價器的數字正在瘋狂跳動,已經遠遠超過正常車費。他伸手拍了幾下,數字卻跳得更快,最後定格在一個不可能的數字上。
車子終於駛上通往火葬場的最後一段路。兩旁的白楊樹在風中搖曳,投下張牙舞爪的陰影。遠處,廢棄火葬場的輪廓在月光下顯現——一棟灰白色的方形建築,窗戶全部破碎,像一個個黑洞洞的眼睛。
李亮在鐵柵欄門前停下,發動機空轉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他不敢回頭,隻是僵硬地說:\"到了,車費是...\"
話未說完,一張摺疊整齊的鈔票從後座遞來。李亮接過時不小心碰到了對方的手指,冰冷得不像活人的溫度讓他差點驚叫出聲。
\"不用找了。\"乘客說完,推開車門走入夜色中。
李亮這纔敢回頭,隻見乘客拎著手提箱,步伐穩健地走向火葬場大門。月光下,他的身影逐漸變得透明,最終消失在建築陰影中。更令李亮毛骨悚然的是,整條土路上冇有留下任何腳印。
他顫抖著展開手中的鈔票,在車內燈下仔細檢視——這是一張早已停止流通的舊版人民幣,邊緣已經泛黃,卻異常嶄新,彷彿剛從銀行取出。
李亮猛地踩下油門,輪胎在土路上揚起一片灰塵。他一路狂飆回城,直到看見第一盞路燈才稍稍放鬆。回到家中,他將那張舊鈔鎖進抽屜,衝了個熱水澡試圖洗去全身的寒意,卻怎麼也暖和不起來。
第二天中午,李亮被電話鈴聲驚醒。是出租車公司調度員,問他為什麼冇來交車。他含糊應付過去,起床後第一件事就是檢視抽屜——舊鈔還在,摸上去冰涼刺骨。
猶豫再三,李亮驅車前往城東派出所。接待他的是一位頭髮花白的老警察,聽完描述後,老警察的臉色變得異常嚴肅。
\"你說的那個乘客...\"老警察翻開一本泛黃的檔案,\"是不是大概這麼高,左眉角有顆痣?\"
李亮渾身發冷,他確實注意到乘客左眉角有顆顯眼的黑痣。
\"王誌強,二十年前死於車禍。\"老警察推過一張黑白照片,\"屍體就是在老火葬場處理的,那時候火葬場還在用。後來新建了殯儀館,那裡就廢棄了。\"
照片上的人正是昨晚的乘客,連穿著都一模一樣。李亮的胃部一陣絞痛,冷汗浸透了後背。
\"每年差不多這個時候,都會有出租車司機來報案。\"老警察合上檔案,\"都說載了個去老火葬場的乘客,收到舊版鈔票。你是今年的第三個。\"
離開派出所,李亮將那張舊鈔燒成了灰燼。他請了三天假,直到確信自己不再做噩夢才重新上路。但從此以後,他再也不敢在午夜後接單去城郊的乘客。
而城市的夜色中,又多了一個口耳相傳的都市怪談——關於午夜出租車,關於那些要去往生之地的乘客,關於那些早已不在人世的趕路人。每當夜幕降臨,出租車司機們總會互相提醒:若遇穿著過時、麵色蒼白、出手闊綽的乘客,千萬記得看一眼他有冇有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