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周亮抱著兒子小石頭衝進縣醫院時,天已經全黑了。七歲的孩子在他懷裡軟得像塊破布,眼睛緊閉,嘴唇發青,任憑怎麼呼喚都冇有反應。
\"醫生!醫生!快看看我兒子!\"李周亮的聲音在急診室裡炸開,幾個值班的醫護人員立刻圍了上來。
三個小時後,主治醫生摘下聽診器,搖了搖頭:\"李師傅,我們做了所有檢查,孩子身體各項指標都正常,就是...醒不過來。\"
\"什麼叫醒不過來?\"李周亮抓住醫生的白大褂,\"我兒子下午還在曬穀場上跑跳,怎麼突然就...\"
\"醫學上這叫不明原因昏迷。\"醫生推了推眼鏡,\"建議您轉到省城大醫院看看,我們這裡設備有限...\"
李周亮抱著孩子走出醫院時,八月的夜風熱得讓人窒息。他低頭看著兒子蒼白的小臉,胸口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小石頭是他三十歲才得的獨子,妻子難產去世後,這孩子就是他全部的念想。
\"李師傅!\"一個沙啞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李周亮抬頭,看見村口賣豆腐的老張頭蹲在路燈下抽菸。
\"聽說小石頭病了?\"老張頭眯起渾濁的眼睛,\"醫生怎麼說?\"
李周亮苦笑著搖頭。老張頭吐出一口菸圈,壓低聲音:\"要不去找趙三姑看看?上個月王鐵匠家閨女也是突然昏倒,醫院查不出毛病,趙三姑給做了場法事就好了。\"
趙三姑是十裡八鄉有名的神婆,住在村西頭的老祠堂後麵。李周亮一向不信這些,但此刻看著懷中毫無生氣的兒子,他咬了咬牙:\"我現在就去。\"
趙三姑的屋子比李周亮想象的還要破舊。土坯牆上爬滿青苔,木門上的紅漆剝落得斑斑駁駁。他剛敲了一下門,裡麵就傳來一個嘶啞的聲音:\"進來吧,等你多時了。\"
屋內光線昏暗,隻有一盞煤油燈在角落的供桌上搖曳。供桌上擺著幾尊看不清麵目的神像,香爐裡插著三根快要燃儘的香。趙三姑坐在一張藤椅上,她看上去有七十多歲,臉上皺紋縱橫,一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把孩子放床上。\"她指了指角落裡的一張木床,上麵鋪著洗得發白的藍布床單。
李周亮小心翼翼地把小石頭放下。趙三姑湊過來,枯瘦的手指翻開孩子的眼皮看了看,又掰開他的嘴瞧了瞧舌頭。突然,她猛地後退一步,倒吸一口冷氣。
\"陰童子!\"她低聲說,\"你兒子被陰童子纏上了。\"
\"什麼童子?\"李周亮一頭霧水。
趙三姑從供桌下取出一個黃布包,展開後是一麵銅鏡。她把銅鏡對準小石頭的臉,煤油燈的光線透過銅鏡,在孩子臉上投下一片詭異的暗紅色。
\"你看,\"她指著鏡中影像,\"孩子印堂發黑,嘴角有青氣,這是被陰物纏身的征兆。\"她放下銅鏡,嚴肅地看著李周亮,\"陰童子是早夭孩子的怨靈,專找陽間小孩做替身。你兒子今天去過什麼地方?\"
李周亮回憶著:\"就在曬穀場和幾個孩子玩,後來...後來他說撿到了個布娃娃...\"
\"布娃娃呢?\"趙三姑突然提高聲音。
\"扔、扔在院子裡了...\"李周亮結結巴巴地說。
趙三姑一拍大腿:\"壞了!那是陰童子的替身物!快帶我去看看!\"
院子裡月光慘白。李周亮指著牆角:\"就在那...\"話音未落,他的聲音卡在了喉嚨裡——牆角空空如也,布娃娃不見了。
趙三姑的臉色變得鐵青:\"它自己會動...事情比我想的嚴重。\"她轉身往屋裡走,\"準備東西,今晚必須驅邪,否則你兒子活不過三天。\"
回到屋內,趙三姑從床底下拖出一箇舊木箱,取出黃紙、硃砂、銅錢和一包看不出是什麼的粉末。她指揮李周亮:\"去準備一隻活公雞,要純黑毛的;再找一條黑狗,取它三滴血;還有,把你家所有的鏡子都蒙上黑布。\"
李周亮手忙腳亂地準備著。當他從鄰居家借來黑狗血時,發現趙三姑已經在屋裡貼滿了黃紙符咒,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香灰味。小石頭依然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隻是臉色更加灰敗,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
\"子時開始做法。\"趙三姑看了看桌上的老式座鐘,現在是晚上十一點,\"你先去門外等著,無論聽到什麼聲音都不要進來。\"
李周亮站在門外,八月的夜晚悶熱無風,他卻感到一陣陣寒意從腳底往上竄。屋內傳來趙三姑低沉的唸咒聲,時而夾雜著銅鈴的脆響。突然,一聲淒厲的雞叫劃破夜空,接著是什麼東西重重摔在地上的聲音。
李周亮的手心全是汗。他想衝進去看看,又想起趙三姑的警告,隻能焦躁地在門外踱步。這時,屋內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響——像是很多小孩在同時低聲哭泣,又像是風吹過狹窄縫隙的嗚咽。這聲音越來越大,最後幾乎變成了尖叫。
\"啊——\"一聲非人的嚎叫從屋內傳出,李周亮再也忍不住,一把推開了門。
眼前的景象讓他血液凝固:趙三姑披頭散髮地站在床邊,手裡舉著一把沾血的剪刀;地上散落著雞毛和斑斑血跡;小石頭的身體正在床上劇烈抽搐,嘴角冒出白沫;更可怕的是,房間的牆壁上不知何時出現了數十個小手印,像是有一群看不見的孩子在牆上爬過。
\"出去!\"趙三姑厲聲喝道,\"它要出來了!\"
就在這時,床底下傳來\"咯咯\"的笑聲。一個臟兮兮的布娃娃慢慢從床底爬了出來——正是小石頭撿到的那個。它的布臉扭曲著,鈕釦做的眼睛泛著詭異的紅光。
趙三姑迅速從懷中掏出一把銅錢,朝布娃娃撒去。銅錢落地發出清脆的聲響,布娃娃發出一聲尖叫,開始在地上打滾。趙三姑趁機用剪刀劃破自己的手指,將血滴在一張黃符上,然後猛地貼在布娃娃頭上。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她高聲念道,\"陰魂歸陰,陽魂歸陽,童子速去,不得停留!\"
布娃娃發出一連串刺耳的尖叫,突然\"砰\"地一聲爆開,一團黑氣從裡麵竄出,在房間裡橫衝直撞。供桌上的神像被撞倒,煤油燈劇烈搖晃,牆上的符咒無風自動。
趙三姑抓起一把香灰撒向黑氣,同時咬破舌尖噴出一口血霧:\"滾!\"
黑氣發出最後一聲不甘的嚎叫,猛地衝向窗戶,玻璃\"嘩啦\"一聲碎裂,黑氣消失在夜色中。
屋內突然安靜下來。李周亮雙腿發軟,幾乎站不住。趙三姑癱坐在椅子上,臉色蒼白如紙。
\"結、結束了?\"李周亮顫抖著問。
趙三姑虛弱地點點頭:\"陰童子已經驅走了...但...\"她指了指窗戶,\"它逃走了,還會找下一個目標...\"
就在這時,床上的小石頭咳嗽了一聲,慢慢睜開了眼睛。
\"爸...爸?\"孩子虛弱地叫道。
李周亮衝過去抱住兒子,眼淚奪眶而出。小石頭的身體冰涼,但確實醒了過來。他抬頭看向趙三姑,後者正疲憊地收拾著法器。
\"謝謝您,趙三姑...\"李周亮哽嚥著說。
趙三姑擺擺手:\"彆急著謝。陰童子雖然走了,但你家裡已經留下了它的'氣'。\"她從箱子裡取出一個小布袋,\"這裡麵是硃砂和香灰,撒在孩子床周圍。連續七天,每晚子時在門口燒三張黃紙。記住,三個月內彆讓孩子天黑後出門。\"
李周亮連連點頭,小心地接過布袋。他注意到趙三姑的手指上有一道深深的傷口,血已經凝固成黑色。
\"您的手...\"
趙三姑搖搖頭:\"驅邪總要付出代價。\"她看了看窗外,\"天快亮了,你們回去吧。記住我的話,彆大意。\"
回家的路上,小石頭伏在李周亮背上,半夢半醒。東方已經泛起魚肚白,但李周亮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暗處窺視著他們。路過曬穀場時,他看見一個破舊的布娃娃躺在乾草堆上,鈕釦眼睛反射著晨光,像是在笑。
李周亮加快腳步,頭也不回地往家走去。他知道,有些東西雖然看不見,但並不代表不存在。從今以後,他再也不會嘲笑村裡的那些古老禁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