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潮濕。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黴味和灰塵氣,還有一種像是鐵鏽又像是某種東西緩慢腐爛的味道。
方陽猛地打了個寒顫,環顧四周。昏黃的光線從天花板上那個蒙著灰塵的燈泡灑下,勉強照亮這個最多十平米的小房間。牆壁是灰綠色的,牆皮大片大片地剝落,露出下麵黑黃色的汙漬。一張吱呀作響的單人床靠著牆,床單又舊又臟。一個缺了條腿、用磚頭墊著的衣櫃歪在角落。一張搖搖晃晃的書桌對著牆壁,桌上堆著些雜物。
窗戶是木格的,玻璃上糊著發黃的報紙,外麵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
“這……這是哪裡?”曉曉聲音發抖,緊緊抓著小雅的胳膊不放。
“是故事裡。”菲菲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奇異的冷靜。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那本《夜半詭話》不見了。“我們被拉進第一個故事了,《牆裡的影子》。”
“怎麼可能?”方陽覺得自己的腦子有點不夠用,“我們明明在圖書館……”
“那本書的力量,比我們想象的更詭異。”邁克已經抽出了他的長刀,刀身在昏黃燈光下泛著冷光。他警惕地打量著這個陌生、壓抑的空間。“它不是簡單的幻覺,更像是……製造了一個真實的場景,或者說,一個基於故事的詛咒空間。”
小雅也在觀察四周,她的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還算鎮定:“先彆慌。既然進來了,就得按照故事的規則來。故事裡,那個人是因為發現了牆上的影子,才被……我們得找到生路。”
“生路?什麼生路?故事裡那個人最後不是被嚇死了嗎?”曉曉快哭了。
“那是原故事。”菲菲走到斑駁的牆壁前,伸出手,輕輕觸摸。牆壁冰冷潮濕,帶著一種令人不舒服的黏膩感。“我們不是那個‘他’。我們是五個人,而且,我們有準備。故事既然有開頭,就一定有發展和結局,哪怕是恐怖的結局。我們要做的,是改變這個結局,或者,找到離開這個‘故事’的‘門’。”
她的話讓其他人稍微冷靜了一些。對,他們不是那個孤獨無助的年輕人,他們是五個人,是處理過黃河撈屍咒的晨曦事務所成員。
“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方陽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學著邁克的樣子,警惕地觀察四周。房間裡很安靜,隻有燈泡因為接觸不良發出的、輕微的“滋滋”聲。
“等。”菲菲說,“故事裡,是主角先聽到了敲牆聲,然後纔看到影子。我們需要觸發‘劇情’。”
話音剛落……
篤,篤,篤。
清晰的敲擊聲,從牆壁的另一側傳來。
不是他們所在的這麵牆,而是隔壁。
聲音很有節奏,不緊不慢,一下,又一下,沉悶,空洞,彷彿敲在人的心臟上。
來了!
五人的心同時提了起來。曉曉捂住了嘴,小雅屏住了呼吸,方陽覺得自己的手心瞬間被冷汗浸濕。邁克握緊了刀,身體微微前傾。菲菲則靜靜地站著,側耳傾聽。
敲擊聲持續著,不依不饒。在寂靜的、瀰漫著黴味的房間裡,這聲音被無限放大,每一記都敲在人的神經上。
“是誰?”方陽忍不住,朝著牆壁低聲問了一句。問完他就後悔了,故事裡,主角也問了,然後……
敲擊聲停了。
死一般的寂靜。
幾秒鐘後,敲擊聲再次響起,但這一次,更近了。彷彿不是從隔壁,而是從……牆壁裡麵傳來的。
篤,篤,篤。
聲音的方向變了,變成了他們所在的這麵牆。就是那張單人床靠著的那麵牆。
五人同時看向那麵牆。灰綠色的牆皮,剝落的痕跡,在黑黃的汙漬映襯下,像一張張扭曲的人臉。在昏黃的燈光下,牆壁似乎……蠕動了一下。
是錯覺嗎?
篤,篤,篤。
敲擊聲再次響起,就在那麵牆的內部。而且,這一次,伴隨著敲擊聲,牆壁上,真的緩緩凸起了一個形狀。
那是一個人形的輪廓。先是頭部的輪廓,然後是肩膀,手臂,軀乾……就像一個被囚禁在牆壁裡的人,正在用儘全身力氣,想要從牆壁的另一側,擠出來。
凸起越來越明顯,牆壁表麵簌簌落下灰粉。那個人形的影子,在斑駁的牆麵上,變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立體。它甚至抬起了“手”的形狀,做出了敲擊的動作。
一下,又一下。
篤,篤,篤。
聲音彷彿直接響在五人的腦海裡。
“啊!”曉曉終於忍不住,短促地驚叫了一聲,又立刻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小雅臉色慘白,她快速說道:“故事裡,主角看到影子後,試圖逃走,但門打不開,然後影子從牆裡出來了……”
彷彿為了印證她的話,房間那扇唯一的、看起來老舊不堪的木門,突然發出“哢噠”一聲輕響。
方陽一個箭步衝過去,擰動門把手。
紋絲不動。
門,從外麵鎖死了。不,不是鎖死,是像被什麼東西從外麵死死頂住了。
“窗戶!”邁克低喝一聲,衝向那扇糊著報紙的木格窗。他用力一推,窗戶發出刺耳的“嘎吱”聲,但隻打開了一條縫,就被什麼東西卡住了。透過縫隙,外麵是濃得化不開的、彷彿實質般的黑暗,什麼也看不見,也感覺不到風。
窗戶,也打不開。
他們被困在這個狹小、詭異、牆壁裡有個東西正要出來的房間裡了!
“冷靜!”菲菲的聲音抬高了一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彆被恐懼支配!故事是死的,我們是活的!小雅,故事裡影子出來之後發生了什麼?主角怎麼應對的?”菲菲因為太過專注,竟然一時間忘了劇情。
小雅強迫自己回想看過的那些文字,語速極快:“主角……主角想用東西砸,但冇用。影子越來越清晰,最後……最後從牆裡伸出了一隻手,抓住了主角的腳踝……”
彷彿是在演繹她的話,牆壁上那個人形凸起,此刻已經清晰得如同浮雕。甚至能看出那是一個穿著舊式衣服、身形佝僂的人影。它那隻抬起“敲擊”的“手”的部位,牆壁的灰泥開始簌簌落下,一隻顏色青灰、指甲尖長、佈滿龜裂和汙垢的手,猛地穿透了牆壁的表層,伸了出來!
那隻手在空中虛抓了一下,然後,緩緩地,向離它最近的、靠在牆邊的單人床抓去。
床腳發出“吱呀”的呻吟,彷彿不堪重負。
“不能讓它完全出來!”邁克低吼一聲,冇有絲毫猶豫,一個箭步上前,手中長刀劃過一道寒光,狠狠斬向那隻伸出牆壁的鬼手!
“鐺!”
一聲金鐵交鳴般的脆響!火星四濺!
邁克感覺自己砍中的不是血肉,而是一塊堅硬的、冰冷的石頭。巨大的反震力讓他手臂發麻。那隻鬼手隻是被砍得頓了頓,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白痕,然後繼續向前抓去,一把抓住了單人床的鐵架!
“嗤啦……”
刺耳的金屬扭曲聲響起,堅固的鐵床架,在那隻鬼手下,如同軟泥般被捏得變形!
“物理攻擊效果有限!”菲菲急道,“它本質是怨念和恐懼的凝聚!用破邪的東西!”
方陽反應過來,立刻從懷裡掏出菲菲事先給的、疊成三角形的黃符,咬破舌尖,一口鮮血噴在符紙上,朝著那隻鬼手扔過去!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破!”
黃符沾血,無風自燃,化作一團小小的、明亮的火焰,打在鬼手上。
“嗤……!”
一聲如同冷水滴進熱油的聲音,鬼手上冒起一股淡淡的、腥臭的黑煙。那隻手猛地縮了回去,牆壁裡傳來一聲模糊的、充滿痛苦的嘶吼。
有效!
“它怕這個!”曉曉也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去掏自己的“驅邪糯米”,卻發現身上那個小布袋不見了!她急得快哭了:“我的糯米!冇了!”
“用這個!”小雅快速從自己脖子上扯下一個用紅繩穿著的小小桃木劍掛墜,這是菲菲送她的護身符,她一直貼身戴著。她將掛墜朝牆壁扔去,同時口中快速唸誦清心咒。
桃木劍掛墜碰到牆壁,並冇有燃燒,但牆壁上那個人形凸起,明顯地扭曲、模糊了一下,彷彿受到了乾擾。
“集中精神!想象它是虛假的!是故事!是我們的恐懼催生了它!”菲菲高聲喊道,她雙手結印,口中誦唸著艱澀的音節,一股微弱但堅定的暖意以她為中心散發開來,暫時驅散了一些房間裡那刺骨的陰寒。
然而,牆壁裡的東西被激怒了。
“嗬……嗬……”
低沉的、彷彿破風箱般的喘息聲,從牆壁內部傳來。那隻縮回去的鬼手再次伸出,這一次,是兩隻手!它們抓住牆壁破損的邊緣,用力向外撕扯!
牆壁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大片大片的灰泥剝落,一個模糊的、扭曲的人形輪廓,正在從牆壁的“另一麵”,強行擠進這個房間!
先是頭,一個看不清麵目、隻有大致輪廓的“頭”,然後是肩膀,軀乾……
它要出來了!
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淹冇眾人。曉曉腿一軟,差點坐倒在地。方陽也覺得渾身發冷,牙齒咯咯打顫。那東西散發出的惡意、怨恨、以及一種被囚禁百年的瘋狂,幾乎要讓人窒息。
“鏡子!故事裡提到過鏡子!”小雅突然尖聲喊道,她指著房間角落那個歪斜的衣櫃,“衣櫃上有麵鏡子!”
方陽扭頭看去,果然,那個破舊的衣櫃門上,鑲嵌著一麵長方形的、水銀剝落得斑斑駁駁的鏡子。鏡子在昏黃的光線下,反射著房間裡的景象,但那景象扭曲、變形,顯得格外詭異。
鏡子?鏡子能乾什麼?
就在方陽愣神的功夫,牆壁裡的東西,大半個身體已經擠了出來!那是一個穿著破爛舊式衣服、身形佝僂的“人影”,冇有清晰的五官,隻有一片模糊的黑暗,但它“臉”的位置,正對著房間裡的五個人,散發出貪婪而惡毒的“注視”。
它抬起一隻鬼手,向著離它最近的邁克抓去!鬼手未到,那股陰冷腥臭的風已經撲麵而來!
邁克揮刀再砍,但這一次,刀鋒劃過,如同砍中煙霧,那隻鬼手直接穿透了刀身,抓向他的咽喉!
“小心!”菲菲猛地將邁克向後一拉,同時將自己一直握在手心的一張銀色符籙拍出!符籙碰到鬼手,銀光一閃,鬼手如同被烙鐵燙到,猛地縮回。
“鏡子!照它!”菲菲對著方陽和小雅大喊,“故事裡,鏡子往往能映照真實,或者困住虛妄!試試用鏡子照它!”
方陽來不及多想,連滾帶爬衝向衣櫃。衣櫃歪斜著,鏡子也斜對著牆壁的方向。他用力去掰鏡子,想把它對準那個正在從牆裡爬出來的鬼影,但鏡子鑲嵌得很牢,紋絲不動!
“砸碎它!”菲菲喊道。
小雅抓起書桌上一個生鏽的鐵製筆筒,用力砸向鏡子!
“嘩啦!”
鏡子應聲而碎,碎片四濺。但碎裂的鏡片,每一片都依然映照著房間的景象,包括那個正在爬出的鬼影。
奇蹟發生了。
當無數碎裂的鏡片,從不同角度映照出那個扭曲鬼影的瞬間……
鬼影的動作,猛地僵住了。
它彷彿被無數個“自己”困住了。那些鏡片中的倒影,也在做著爬出的動作,但方向各異,扭曲變形,反而形成了一種詭異的禁錮。
鬼影發出憤怒而不解的嘶吼,掙紮著,想要擺脫那些鏡中倒影的“注視”,但它的動作變得越來越慢,越來越不協調,彷彿被無形的絲線拉扯。
“有用!鏡子困住它了!”曉曉驚喜地喊道。
“不止是困住!”菲菲眼中閃過一絲明悟,“影子,是因為有光纔有影子!這個‘東西’,它依托於這個房間的‘設定’,依托於牆壁和我們的恐懼而存在!鏡子打碎了它存在的‘基礎’——單一的、固定的視角和空間!”
她轉身,對著那麵正在被鬼影撕裂的牆壁,用儘全身力氣大喊,聲音中灌注了某種精神力量:
“這裡冇有牆!冇有影子!冇有囚禁!這隻是個故事!”
隨著她的喊聲,以及無數鏡片對鬼影的“分割”與“映照”,房間的景象,開始劇烈地波動、扭曲。
牆壁像融化的蠟一樣變得模糊,那個正在爬出的鬼影發出不甘的、淒厲的尖嘯,身形開始消散、淡化。
昏黃的燈光瘋狂閃爍,周圍的傢俱、床鋪、書桌,一切的一切,都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麵倒影,盪漾、破碎。
方陽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的眩暈,耳邊是各種混雜的、尖銳的噪音。
“閉上眼睛!守住心神!我們還在閱覽室!”菲菲的聲音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方陽死死閉上眼睛,咬緊牙關,努力回憶閱覽室的樣子,回憶同伴的臉,回憶那盞檯燈的光。
眩暈感逐漸消退,刺耳的噪音也漸漸遠去。
他小心翼翼地睜開眼。
慘白的日光燈,高大的深棕色書架,長長的閱覽桌,還有桌上那本翻開的、名為《夜半詭話》的舊書。
他們回來了。
回到了午夜的古籍閱覽室。
五個人或站或坐,圍在長桌旁,臉色一個比一個蒼白,額頭都沁出了冷汗,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彷彿剛剛進行了一場生死搏鬥。
曉曉腿一軟,癱坐在椅子上,帶著哭腔:“結……結束了嗎?我們出來了?”
菲菲也扶著桌子,呼吸急促,她看向那本書。書還攤開在《牆裡的影子》那一頁,但上麵的字跡,似乎黯淡了一些。
“第一個故事……結束了。”菲菲的聲音有些沙啞,“我們……破解了它。”
“怎麼破解的?”方陽心有餘悸,剛纔牆壁裡伸出鬼手的感覺,太真實了。
“鏡子,還有菲菲姐的喊話。”小雅推了推滑落的眼鏡,手還在微微發抖,但眼神亮得驚人,“那個‘東西’是依托故事邏輯和我們的恐懼存在的。我們用鏡子打碎了它存在的‘場景一致性’,菲菲姐的話動搖了它的‘故事根基’。它就像一個搭建不好的積木,關鍵點被抽掉,就崩塌了。”
邁克冇說話,隻是默默收刀入鞘,但他的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四周,警惕冇有絲毫放鬆。
“這隻是第一個。”菲菲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如果按照死亡人數,還有兩個故事。從時間上看,間隔可能……”
她的話冇說完,因為那本攤開的《夜半詭話》,無風自動,書頁自己緩緩翻動起來。
沙,沙,沙……
書頁停在了一個新的故事標題上。
《重複的第十三級台階》。
與此同時,閱覽室裡剛剛穩定下來的光線,再次毫無征兆地、猛地暗了下去。
這一次,黑暗更加深沉,更加徹底。
黑暗並非瞬間降臨,而是一種粘稠的、緩慢的侵蝕。
閱覽室慘白的日光燈光,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逐漸擰暗,光線一絲絲抽離,周圍的景象也隨之扭曲、融化。
書籍、書架、長桌、椅子……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清晰的輪廓,像融化在黑暗中的蠟像,又像是沉入了深不見底的墨水池。
方陽感到一陣強烈的失重感,彷彿從高處墜落。他想喊,卻發現聲音堵在喉嚨裡。他想抓住身邊的人,手臂卻揮了個空。
冰冷。潮濕。一種帶著塵土和年代久遠木頭腐朽的氣味,取代了閱覽室的書卷氣。
“砰!”
一聲悶響,夾雜著痛哼。方陽感覺自己摔在了什麼堅硬、冰冷的東西上,硌得骨頭生疼。他掙紮著爬起來,眼前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曉曉?小雅?菲菲?邁克?”他壓著嗓子喊,聲音在黑暗中傳出,帶著空洞的迴響。
“我在這兒!”曉曉帶著哭腔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帶著顫抖。
“方陽哥?曉曉?”小雅的聲音響起,呼吸急促。
“我在。”邁克簡短有力的迴應,接著是打火機“哢嚓”一聲輕響,一簇微弱的火苗亮起,照亮了他棱角分明的臉,和他手中已經出鞘半寸的長刀。
火苗的光暈很小,隻能勉強照亮周圍一小片區域。藉著這微弱的光,方陽看清了他們所處的地方。
這是一條狹窄、陡峭、向上延伸的樓梯。
樓梯是木質的,很舊,踏板邊緣磨損嚴重,蒙著厚厚的灰塵,很多地方已經發黑、腐爛。兩側的牆壁是粗糙的磚石,濕漉漉的,長著滑膩的深綠色苔蘚,散發出濃重的黴味。樓梯向上延伸,冇入上方深不見底的黑暗,向下看,同樣是吞噬一切的黑暗,隻有他們所在的這一小段,被火苗勉強照亮。
空氣凝滯、冰冷,彷彿從未流動過。除了他們幾人的呼吸聲和心跳聲,再冇有彆的聲音,死寂得讓人心慌。
“第二個故事,《重複的第十三級台階》。”菲菲的聲音從稍高的地方傳來。方陽抬頭,看到菲菲站在上方幾級台階上,她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個老式的、鐵皮的手電筒,正打開開關。昏黃的光柱刺破黑暗,但能照亮的範圍也很有限,光線似乎被濃稠的黑暗吸收了大部分。
“我們這是在……樓梯間?”曉曉緊緊挨著小雅,聲音發顫。
“看來是。”菲菲用手電照了照上方和下方,光柱消失在無儘的黑暗中,“故事講的是一個人深夜走樓梯,發現原本隻有十二級的樓梯,出現了不存在的第十三級,然後被困在樓梯間,永遠循環,直到……”
“直到力竭而死,或者被黑暗吞噬。”小雅接話,她的聲音在狹窄的樓梯間裡顯得有些縹緲,“一個經典的無限循環恐怖故事。關鍵在於,找到那個‘錯誤’的台階,或者打破循環的規律。”
“怎麼找?這樓梯看起來都一樣,又黑又長。”方陽看著向上向下都彷彿冇有儘頭的黑暗,心裡發毛。
邁克收起打火機,在火光熄滅前的瞬間,他快速掃視了一眼腳下的台階。
“數台階嗎?”曉曉問。
“對,這是最直接的方法。故事裡,是因為多了一級台階,才陷入循環。我們隻要數清楚,避開第十三級,或者找到它。”菲菲已經走下幾級台階,用手電照著腳下的木板,“從這一級開始,大家跟緊,一起數,出聲數,確認彼此的存在和數字一致。方陽,你走最後,留意後麵。邁克,你和我走前麵探路。小雅曉曉,走中間,互相拉住。”
安排妥當,五人開始沿著樓梯向上走。菲菲打頭,手電光勉強照亮前方三四級台階。邁克緊隨其後,手按刀柄。小雅和曉曉互相挽著胳膊,跟在邁克身後。方陽斷後,緊張地不時回頭看向身後吞噬一切的黑暗。
“一。”
“二。”
“三……”
台階很陡,踩上去發出“嘎吱嘎吱”的、令人牙酸的聲音,在死寂的樓梯間裡被無限放大。灰塵隨著腳步揚起,在手電光柱中飛舞。空氣冰冷刺骨,帶著腐朽木頭和某種難以形容的、甜膩的腥氣。
“八。”
“九。”
“十……”
樓梯彷彿冇有儘頭。向上看,是黑暗,向下看,也是黑暗。隻有腳下這不斷重複的、咯吱作響的台階,和兩側濕冷滑膩的牆壁。時間感在這裡變得模糊,隻有單調的計數聲和腳步聲,敲打著緊繃的神經。
“十一。”
“十二。”
數到十二級時,走在最前麵的菲菲停下了腳步。手電光向前照去,前方依舊是向上延伸的台階,一級,又一級,隱入黑暗。
“第十二級。”菲菲重複了一遍,聲音在狹窄的空間裡迴盪,“按理說,這一層應該結束了,應該有平台或者門。但是……”
冇有平台,冇有門。隻有繼續向上的台階。
“繼續數嗎?”邁克沉聲問。
“繼續,十三。”菲菲踏上了下一級台階。
“十四。”
“十五……”
計數在繼續。台階也在繼續。一級,又一級。周圍的景象冇有任何變化,同樣的木質台階,同樣的濕滑牆壁,同樣的黑暗,同樣的死寂。彷彿他們不是在爬樓梯,而是在一台無限循環的跑步機上原地踏步。
“三十七。”
“三十八……”
曉曉的聲音已經開始發抖:“不對……這不對……我們走了多久了?怎麼還在樓梯上?一層樓怎麼可能有這麼多級台階?”
“安靜,繼續數。”菲菲的聲音依舊冷靜,但方陽聽出了一絲緊繃。
“四十九。”
“五十……”
方陽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身後。身後是他們剛剛走過的台階,向下延伸,同樣冇入黑暗。但詭異的是,那些他們走過的台階,在手電光照不到的黑暗裡,彷彿在緩緩消失,又或者,在無聲地重新排列。他甩甩頭,把這恐怖的念頭壓下去。
“六十八。”
“六十九……”
單調的重複,無儘的台階,凝滯的黑暗。這一切,像一隻冰冷的手,慢慢攥緊了心臟。恐懼如同冰冷的海水,一點點漫上來,淹冇腳踝,膝蓋,胸口……
“我們……是不是一直在原地打轉?”小雅的聲音有些乾澀。
菲菲停下腳步,手電光柱照向側麵的牆壁,“看這裡。”
眾人順著光柱看去。隻見濕滑的磚石牆壁上,靠近肩膀高度的地方,有一道淺淺的劃痕,像是用指甲或者什麼尖銳的東西劃出來的。
“這是我剛纔留下的記號。”菲菲說,“我們又回到了原地。”
循環。他們果然陷入了故事裡的無限循環樓梯!
“那……那怎麼辦?”曉曉的聲音帶上了哭腔,“我們會不會永遠走不出去,像故事裡那個人一樣……”
“不會。”菲菲斬釘截鐵,“故事是死的,人是活的。既然有循環,就一定有打破循環的節點。那個‘第十三級台階’,是關鍵。”
“可是我們數了,每一級都數了,不止多出來第十三級啊!”方陽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也許,它不總是以‘多出來’的形式存在。”菲菲思索著,目光掃過腳下磨損的台階,“也許,它隱藏在這些看似一樣的台階裡,是某一級……特彆的一級。”
“特彆?”邁克蹲下身,用手指抹去一級台階上的厚厚灰塵。灰塵下是水泥,和其他台階並無不同。他又用刀柄敲了敲,聲音沉悶,實心的。
“找找看,有冇有哪一級台階,觸感不同,聲音不同,或者……”菲菲用手電仔細照著每一級台階,“有被忽略的細節。”
五人再次開始行走,但這次,不再是簡單的計數和趕路,而是仔細檢查每一級台階。
邁克用刀柄敲擊,菲菲用手觸摸感受溫度和濕度,小雅和曉曉仔細觀察磨損痕跡,方陽則留意台階與牆壁連接處的縫隙。
然而,一級,兩級,十級……二十級……他們再次回到了有劃痕標記的地方。
一無所獲。所有台階,看起來,摸起來,敲起來,都一模一樣。
絕望的情緒,如同冰冷的藤蔓,開始悄然纏繞。空氣似乎變得更加冰冷、粘稠,黑暗也彷彿有了重量,壓迫著胸口,讓人呼吸困難。那無處不在的、甜膩的腥氣,似乎也濃重了一些。
“會不會……那個‘第十三級’,不是指多出來的,而是指……第十三次出現的某種‘異常’?”小雅忽然說道,她的眼鏡在昏黃的光線下反著光。
“什麼意思?”方陽問。
“我們陷入循環,每次循環,可以看作一次‘經過’。也許,在第十三次經過某一級特定台階,或者第十三次做出某個特定動作時,異常就會出現,那就是‘第十三級台階’的真相。”小雅越說越快,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就像一些程式bug,觸發需要特定條件。”
“有道理。”菲菲眼睛一亮,“我們剛纔第一次循環,是正常計數行走。第二次,是檢查台階。這已經是第三次經過這裡了……”
“那就繼續走,注意記錄,注意觀察任何微小的變化。”邁克站起身,率先踏上一級台階。
第三次循環開始。
這一次,他們走得更加緩慢,更加仔細。不僅檢查台階,也開始留意牆壁,留意空氣的流動,留意任何一絲一毫的、不尋常的細節。
空氣依然冰冷凝滯。台階依然咯吱作響。黑暗依然濃稠如墨。
一級,兩級……再次回到標記點。第四次循環。
五個人,在無儘的、黑暗的樓梯上,機械地重複著行走、檢查、返回的過程。體力在流逝,精神在高度緊張和重複的絕望中,逐漸變得麻木、疲憊。
曉曉已經有些走不動了。方陽也覺得每一次抬腳都有些累了。邁克的呼吸也粗重了一些。隻有菲菲,依舊舉著手電,目光銳利地掃過每一處角落。
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
時間彷彿失去了意義,隻有無窮無儘的台階和黑暗。
就在第八次循環,走到大約一半,經過一段特彆陡峭的台階時……
“等等!”小雅突然出聲,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
所有人停下腳步,看向她。
小雅指著腳下剛剛踏過的一級台階,聲音急促:“溫度!這一級台階的溫度,比其他台階低一點點!非常微弱,但我剛纔不小心腳踝蹭到了邊緣,感覺到了!”
腳踝?方陽這才注意到,不知何時,曉曉和小雅腳上的鞋子竟然不見了,變成了臟兮兮的、破舊的布鞋,而他自己,邁克,菲菲,也都穿著類似的、不屬於他們自己的舊鞋。是何時變化的?他們竟然毫無所覺!這發現讓方陽心底又是一寒。
但現在不是糾結鞋子的時候。菲菲立刻蹲下身,用手觸摸小雅指出的那級台階。
冰冷。刺骨的冰冷。與其他台階那種普通的陰冷不同,這級台階的寒冷,像是能穿透皮肉,直接凍到骨頭裡,而且帶著一種滑膩的、彷彿觸摸冰塊的觸感。
“是這裡。”菲菲肯定地說,但眉頭緊鎖,“溫度異常,但這似乎還不夠。故事裡,那個人是踏上了不存在的‘第十三級’纔出事的。這級台階雖然冷,但它是存在的,是我們一直踩在腳下的。”
“也許,‘踏上’不是關鍵,”邁克忽然開口,他一直沉默地觀察著周圍,“而是‘認知’。當我們‘認為’它是第十三級時,它纔是。”
他的話如同一點火星,點亮了眾人的思路。
“認知……”菲菲若有所思,“我們一直按照順序數台階,但如果我們換一種數法,或者,打破這個順序……”
“從這一級開始,重新計數。”方陽提議,“把它當作第一級,再數十二級,看會發生什麼。”
“試試看。”菲菲站起身,用手電照亮這級冰冷的台階,“從現在開始,這是第一級。邁克小雅,注意腳下異常,我記數。方陽曉曉,注意周圍變化。”
五人再次開始行走,以那級冰冷的台階為起點。
“一。”
“二。”
“三……”
計數聲再次響起,在死寂的樓梯間迴盪。這一次,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高度集中,不僅僅是計數,更是在感受,在觀察。
空氣似乎變得更加凝滯,那甜膩的腥氣越來越濃,幾乎讓人作嘔。黑暗彷彿有了生命,在緩緩蠕動,從四麵八方擠壓過來。兩側濕滑的牆壁上,那些深綠色的苔蘚,在昏暗的光線下,似乎組成了模糊的、扭曲的人臉圖案,但仔細看時,又消失了。
是幻覺嗎?還是黑暗和恐懼催生的想象?
冇有人說話,隻有沉重的呼吸聲和計數聲。
“十一。”
“十二。”
數到十二級時,他們停了下來。前方,依舊是向上延伸的台階,看不到儘頭。
“還是一樣……”曉曉的聲音帶著失望和更深的恐懼。
“不,”小雅忽然說,她的聲音有些飄忽,“你們聽……腳步聲……”
腳步聲?
五人都屏住了呼吸。
“嗒……嗒……嗒……”
清晰的腳步聲,從他們上方傳來。
不是他們任何一個人的腳步聲。那腳步聲很輕,很慢,帶著一種特有的、空洞的迴響,正從他們頭頂的樓梯上,一級,一級,緩慢地走下來。
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他們一直以為,這段無限循環的樓梯裡,隻有他們五個人。
但現在,有“東西”從上麵下來了。
“是……是誰?”方陽的聲音乾澀。
冇有人回答。隻有那越來越近的、緩慢的、空洞的腳步聲。
“嗒……嗒……嗒……”
手電光向上照去,光柱刺入黑暗,卻照不到任何東西。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彷彿就在拐角處,下一瞬就會出現在光暈裡。
是那個永遠困在樓梯間的“人”?還是故事裡那個“不存在的第十三級台階”的化身?
邁克握緊了刀柄,擋在眾人身前。菲菲也舉起了手電,對準聲音傳來的方向。方陽、小雅、曉曉背靠背站在一起,心臟狂跳。
腳步聲,停了。
停在了他們上方,大約兩三級的台階位置。
那裡,什麼也看不見。
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一道冰冷、麻木、充滿無儘空洞的“視線”,正從那個位置,落在他們身上。
“誰在那裡?”菲菲沉聲問道,聲音在狹窄的樓梯間裡迴盪。
冇有回答。
死一般的寂靜。
然後,那腳步聲再次響起。
但這一次,不是向下,也不是向上。
而是圍繞著他們,在黑暗中,在看不見的台階上,緩慢地、一圈一圈地行走。
“嗒……嗒……嗒……”
腳步聲忽左忽右,忽前忽後,彷彿有一個看不見的人,正在他們周圍,繞著圈子,不停地走,走,走……
這比直接出現一個怪物更令人毛骨悚然。未知的,看不見的,卻近在咫尺的威脅。
“它在戲弄我們……”曉曉帶著哭腔低語。
“冷靜!”菲菲低喝,“它在消耗我們的精神,製造恐懼!不要被它牽著鼻子走!記住,這裡是‘第十三級台階’的故事,關鍵在那級冰冷的台階!”
她猛地轉身,手電光再次照向那級被標記為“第一級”的、異常冰冷的台階。
光柱下,那級台階的表麵,似乎泛起了一層極淡的、水波般的漣漪。
與此同時,周圍那空洞的、繞圈的腳步聲,驟然加快!並且,從四麵八方,同時響起了更多的腳步聲!
“嗒嗒嗒嗒嗒……”
混亂的、密集的腳步聲,如同無數看不見的人,在黑暗中圍繞著他們狂奔!
“就是現在!”菲菲大喊,指向那級冰冷的台階,“那不是第一級!那是循環的終點,也是起點!它就是第十三級!我們一直數錯了順序!打破它!踩碎它!”
邁克反應最快,帶著眾人,順著手電光,衝下去,對著那級台階,高高躍起,全身力量灌注於腿部,用儘力氣,狠狠一腳踏在那級冰冷的台階上!
“哢嚓……!!”
一聲清脆的、彷彿玻璃或者冰層破裂的巨響,在狹窄的樓梯間猛然炸開!
那級冰冷的台階,在邁克腳下,應聲而碎!不是水泥碎裂,而是像鏡子一樣,碎裂成無數片!碎片向四周迸射,卻冇有落地,而是懸浮在空中,每一片都倒映著眾人驚愕的臉,以及周圍扭曲的樓梯景象!
隨著台階的碎裂,周圍那些混亂的、密集的腳步聲,戛然而止。
黑暗開始劇烈地翻湧、扭動,像被投入巨石的黑色泥潭。兩側濕滑的牆壁、腳下無儘的台階、頭頂吞噬一切的黑暗,所有的一切,都開始崩塌、碎裂、旋轉。
巨大的吸力從腳下破碎的台階處傳來,彷彿那裡突然變成了一個漩渦的中心。
“抓緊彼此!”菲菲隻來得及喊出這一句。
天旋地轉。比上次更加猛烈的眩暈感襲來,眼前是破碎的鏡像、旋轉的黑暗、和飛濺的、冰冷的光點。
方陽感覺自己被拋了起來,又重重落下,五臟六腑都像移了位。
“砰!”
這次不是摔在冰冷的台階上,而是堅硬、平整,略帶灰塵的地麵。
他趴在地上,劇烈地咳嗽,耳朵裡嗡嗡作響,眼前發黑。過了好幾秒,視線才慢慢清晰。
慘白的日光燈。高大的深棕色書架。長長的閱覽桌。桌上,那本攤開的《夜半詭話》。
他們又回來了。
回到了午夜的古籍閱覽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