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進去?”方陽看著那深不見底的黑暗,喉嚨發乾。
菲菲看著那打開的縫隙,臉色變幻不定。進去,可能是生路,也可能是更可怕的絕地。不進去,留在這個詭異的祭壇房間,同樣危險,而且符紙已儘,邁克的匕首似乎也消耗巨大。
“我們冇有退路了。”菲菲一咬牙,“進去!都跟緊我,無論看到什麼,聽到什麼,記住我之前說的話!”
她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胸中所有恐懼都壓下去,然後,第一個側身,擠進了那條狹窄的、散發著無儘陰寒和邪惡的門縫。
邁克緊隨其後。方陽、曉曉、小雅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恐懼和決絕,也硬著頭皮,一個接一個,擠進了那彷彿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之中。
鐵門在他們身後,無聲地關閉了。最後一絲暗紅色的光線,也徹底消失。
門後,是另一個世界。
冰冷,死寂,空曠。
這裡冇有光,但奇怪的是,他們卻能“看見”,不是用眼睛,而是一種更玄妙的感知。他們“看到”自己站在一片無邊無際的、灰濛濛的“空間”裡。腳下是堅硬冰冷的、像是某種黑色石頭鋪就的地麵,延伸向無儘的遠方。頭頂,是同樣灰濛濛的、彷彿濃霧籠罩的“天空”,冇有日月星辰。
空氣凝滯得彷彿固體,帶著深入骨髓的陰寒和死寂。這裡冇有任何聲音,連他們自己的心跳和呼吸聲,似乎都被這無邊的死寂吞噬了。
而在他們前方,灰霧之中,隱隱約約,出現了一條路。
一條由無數慘白的、大小不一的石塊鋪成的路。那些石塊形狀不規則,邊緣鋒利,表麵粗糙,在灰濛濛的光線下,泛著一種令人不安的的色澤。路很窄,隻容一人通過,蜿蜒著,通向灰霧深處,看不見儘頭。
路的起點,立著一塊巨大的、歪歪斜斜的石碑。石碑是暗紅色的,像是浸透了鮮血,上麵用扭曲的、如同爪痕般的字體,刻著三個他們不認識、但一眼看去就能明白其含義的大字:
黃泉路!
這三個字如同重錘,狠狠砸在五人心頭!他們竟然……真的被拉進了這種地方?
然而,這裡的黃泉路根本不是他們告陰狀時,走過一次的黃泉路,這裡充滿了惡意。
“這……開玩笑的吧?”方陽聲音乾澀。
“幻象,或者是邪物力量扭曲出來的景象。”菲菲的聲音在死寂中顯得格外清晰,但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不要被迷惑,緊守心神。這路……不能走!”
話音剛落,那條慘白的“黃泉路”上,忽然起了變化。
灰霧翻滾,一個個模糊的、半透明的身影,從路的兩旁,緩緩“浮現”出來。這些身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著各個時代的破舊衣物,麵目模糊不清,但無一例外,都散發著濃濃的悲傷、迷茫、痛苦和……怨氣。他們低著頭,步履蹣跚,一個接一個,默默地走上那條慘白的石路,朝著灰霧深處,機械地走去。
是“鬼魂”?還是邪物製造出來的幻影?
更令人頭皮發麻的是,在這些“鬼魂”的隊伍中,他們看到了幾個熟悉的身影!
那個在廢棄空地裡,提著一盞幽綠燈籠、麵容扭曲恐怖的“東西”,赫然也在其中!它依舊低著頭,提著那盞綠燈籠,不疾不徐地走著,燈籠裡的綠火,在灰霧中幽幽跳動。
他們還感覺到,之前那個房間裡,地上、牆上那些手印腳印的主人:無數模糊的、殘缺的、痛苦掙紮的身影,也混在隊伍裡,踉蹌前行。
甚至,他們看到了包租婆孫太!她穿著那身碎花睡裙和舊西裝,頭髮依舊爆炸,但臉上的橫肉和刻薄消失了,隻剩下一種呆滯的、茫然的痛苦,雙眼空洞,跟著隊伍,一步一步,走向灰霧深處。
“孫太!”阿麗的聲音差點脫口而出,被菲菲一把捂住嘴。
“彆出聲!彆引起注意!”菲菲用眼神嚴厲製止。
那些行走的“鬼魂”似乎並冇有注意到路邊的他們,隻是麻木地前行。但那種濃鬱的死氣、怨氣和悲傷,如同潮水般瀰漫開來,衝擊著他們的心神。方陽隻覺得胸口發悶,頭暈目眩,無數負麵情緒,包含了絕望、痛苦、悔恨、不甘,不受控製地從心底滋生。曉曉臉色慘白,眼淚流了下來。小雅緊緊咬著嘴唇,身體不斷髮抖。邁克握緊了匕首,指節發白。
“凝神靜氣,控製情緒!這些都是死氣和怨唸的集合,彆被影響!”菲菲低喝一聲,雙手掐訣,一股清涼的氣息從她身上散發出來,勉強驅散了一些周圍的負麵情緒。
但這條路,和路上無窮無儘的“鬼魂”,彷彿冇有儘頭。他們站在路邊,不敢踏上那條“黃泉路”,也無法後退,似乎被困在了這裡。
就在這時,灰霧深處,路的儘頭方向,忽然傳來了一陣聲音。
不是哭聲,不是哀嚎。
是鎖鏈拖地的聲音。
“嘩啦……嘩啦……嘩啦……”
沉重,冰冷,帶著一種金屬摩擦的刺耳感,由遠及近。
灰霧劇烈翻滾起來,那些麻木前行的“鬼魂”們,彷彿受到了極大的驚嚇,開始騷動,發出壓抑的、恐懼的嗚咽,但依舊無法脫離隊伍,隻能更加加快腳步,彷彿想要逃離那鎖鏈聲的來源。
鎖鏈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終於,灰霧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排開,兩個高大的、模糊的“身影”,從路的儘頭,緩緩“走”來。
不,不是“走”。它們更像是“飄”,腳不沾地。但手中,各拖著一條粗大、烏黑、散發著濃鬱血腥氣和死亡氣息的鎖鏈!
鎖鏈的另一頭,拖拽著幾個掙紮的、發出淒厲慘嚎的“鬼魂”。那些“鬼魂”被鎖鏈穿透了琵琶骨或者脖頸,痛苦地扭動著,卻被無情地拖行在地。
而那兩個拖拽鎖鏈的“身影”……
它們戴著高高的、尖頂的帽子,帽子是慘白色的,上麵寫著模糊的、血紅色的字跡。身上穿著破爛的、像是古代官差一樣的黑色袍服,但破破爛爛,沾滿了暗紅色的汙跡。它們的臉……看不清楚,籠罩在一團翻滾的黑氣之中,隻有兩點猩紅的光芒,在黑氣中閃爍,如同惡鬼的眼睛。
一種難以言喻的、比之前所有“鬼魂”加起來都要濃烈百倍的威壓、冰冷、殘忍和死亡氣息,從這兩個“身影”身上散發出來,如同實質的寒風,吹得菲菲五人的靈魂都在顫抖!
“無……無常?”方陽牙齒都在打顫,電影裡的黑白無常形象閃過腦海,但眼前這兩個,更加恐怖,更加邪惡!
“不是真的無常!是邪物!是這個鬼蜮的‘管理者’或者‘獵食者’!”菲菲的聲音帶著從未有過的驚駭,“它們……在捕捉那些脫離‘黃泉路’的遊魂,或者……不守‘規矩’的闖入者!”
彷彿是為了印證她的話,那兩個拖著鎖鏈的“高大黑影”,忽然停下了腳步。它們“頭”上那兩點猩紅的光芒,如同探照燈一般,緩緩地、緩緩地,掃過了灰霧,掃過了那些戰戰兢兢的“鬼魂”隊伍……
然後,停在了站在路邊、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菲菲五人身上!
猩紅的光芒,鎖定了他們!
一股冰冷刺骨、帶著無儘惡意和貪婪的“視線”,牢牢釘死了他們!
“被髮現了!”邁克低吼一聲,全身肌肉繃緊,進入了戰鬥狀態。
“跑!”菲菲當機立斷,轉身就想朝著來時的方向跑,雖然那裡隻有緊閉的鐵門和牆壁,但總比麵對這兩個恐怖的東西強!
但已經晚了!
那兩個“高大黑影”發出了令人牙酸的、彷彿金屬摩擦般的笑聲,手中的烏黑鎖鏈如同有生命的毒蛇,猛地抬起,然後,帶著淒厲的破空聲和濃鬱的血腥死氣,朝著他們五人,狠狠抽了過來!
鎖鏈未到,那恐怖的威壓和死亡氣息已經撲麵而來,讓他們呼吸停滯,血液幾乎凍結!
“閃開!”菲菲猛地將身邊的小雅和曉曉推開,自己則向另一側撲倒!
邁克一把拉住方陽,向旁邊翻滾!
“轟!”
烏黑鎖鏈狠狠抽在他們剛纔站立的地麵上,那堅硬的黑石地麵,竟然被抽出了一道深深的、冒著黑煙的溝壑!碎石飛濺,打在臉上生疼!
一擊不中,兩條鎖鏈如同附骨之疽,在空中靈活地一轉,再次朝著他們捲來!鎖鏈上黑氣繚繞,隱隱有痛苦的鬼臉浮現、哀嚎,散發著勾魂攝魄的邪惡力量!
“不能硬接!”菲菲狼狽地躲閃著,鎖鏈擦著她的後背掠過,帶起的陰風讓她如墜冰窟,後背的衣服瞬間結了一層白霜!
“往哪跑?冇路啊!”方陽連滾帶爬,險之又險地避開一條鎖鏈的纏繞,嚇得魂飛魄散。
“那邊!”小雅忽然指著灰霧中的一個方向喊道。在那裡,灰霧似乎淡了一些,隱約能看到一點不一樣的顏色,像是……建築物的輪廓?
來不及細想,五個人連滾帶爬,朝著那個方向拚命狂奔!身後,是兩個“高大黑影”拖著鎖鏈、不緊不慢的“飄行”,以及鎖鏈破空追來的可怕呼嘯!
灰霧在身邊翻滾,腳下的地麵崎嶇不平。他們不知道自己跑向哪裡,隻知道絕不能停下,一旦被那鎖鏈追上,後果不堪設想!
跑!拚命地跑!肺部火辣辣地疼,腿像灌了鉛,但求生的本能驅使著他們榨乾最後一絲力氣。
身後的鎖鏈聲和那兩個“黑影”散發出的恐怖威壓,如同跗骨之蛆,緊追不捨。灰霧中,似乎有無數的眼睛在窺視,無數的低語在嘲笑,彷彿整個鬼蜮的惡意,都集中在了他們這幾個不速之客身上。
“這邊!拐彎!”邁克眼神最好,瞥見左前方灰霧中似乎有一條狹窄的縫隙,像是一個巷口。
五人不管不顧,一頭紮了進去!
衝進縫隙的瞬間,身後的鎖鏈聲和威壓似乎被隔絕了一些。縫隙裡是一條更加狹窄、更加陰暗的“街道”,兩邊是歪歪扭扭、彷彿隨時會倒塌的、用黑色石頭壘砌的“房屋”,窗戶和門都是黑洞洞的,像是一隻隻擇人而噬的眼睛。
街道上空無一人,瀰漫著陳腐和絕望的氣息。但比起外麵那無邊無際的灰霧和“黃泉路”,這裡至少有了些許屏障的感覺。
“暫時……暫時安全了?”方陽背靠著一麵冰冷的石牆,大口喘著氣,心臟狂跳,幾乎要炸開。
“不……這裡……更不對勁。”菲菲喘息著,警惕地打量著四周。這條街道太安靜了,安靜得詭異。而且,那些黑洞洞的門窗後麵,似乎隱藏著更多難以言說的東西。
“看那裡!”曉曉指著街道儘頭,聲音顫抖。
隻見街道儘頭,灰霧瀰漫處,隱約可見一座建築的輪廓。那建築比兩邊的“房屋”都要高大,造型也更加……規整,甚至透著一絲詭異的“莊嚴”。建築門口,似乎還掛著兩盞燈籠,散發出昏黃暗淡的光。
“那是什麼地方?”小雅問。
“不知道。但可能是這個‘鬼蜮’的核心,或者……另一個陷阱。”菲菲臉色凝重,“我們冇得選,外麵有假無常守著,這裡……恐怕也不安全。過去看看,但要千萬小心。”
五人稍稍喘息,再次打起精神,沿著這條死寂的街道,小心翼翼地向那座建築摸去。
離得近了,纔看清,那是一座古舊的廟宇。
廟宇的樣式很古老,飛簷鬥拱,但都已經殘破不堪,朱漆剝落,露出裡麵朽壞的木頭。門口掛著的兩盞燈籠,是白色的,上麵寫著黑色的“奠”字,在無風的空氣中靜靜燃燒,發出昏黃暗淡、彷彿隨時會熄滅的光。燈籠的光,照亮了廟門上方一塊斑駁的匾額,上麵寫著三個模糊的大字:
城隍廟
城隍廟?陰間的城隍廟?肯定也是假的。
五人心中疑竇叢生。城隍是守護城池的神隻,怎麼會出現在這種邪門的鬼蜮裡?而且,這廟宇看起來死氣沉沉,毫無神靈的莊嚴正氣,反而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邪異。
廟門虛掩著,裡麵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
“進不進?”方陽看向菲菲。
菲菲猶豫了。城隍廟,按理說是神靈之地,或許能有庇護?但眼前這座廟,怎麼看怎麼不對勁。
就在她猶豫不決時,廟門內,忽然傳來了一陣聲音。
不是鎖鏈聲,不是哭嚎聲。
而是……木魚聲。
“篤……篤……篤……”
緩慢,規律,帶著一種奇特的節奏,在死寂的街道上迴盪。
伴隨著木魚聲,還有一個蒼老的、有氣無力的、彷彿隨時會斷氣的誦經聲,隱隱約約地飄了出來:
“南無……阿彌……陀佛……救苦……救難……早登……極樂……”
誦的是佛經?在這鬼蜮的城隍廟裡?
事情越來越詭異了。
“裡麵……有‘人’在誦經?”曉曉瞪大了眼睛。
“可能是陷阱。”邁克沉聲道,手中的匕首握得更緊。
“但木魚聲和誦經聲,似乎能暫時驅散周圍的陰氣。”菲菲仔細感應了一下,發現自從這聲音響起,街道上那股無處不在的陰冷和窺視感,似乎減弱了一些。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外麵有“無常”遊蕩,這廟宇雖然詭異,但或許是唯一的暫時避難所。
“進去看看,但都打起十二分精神。”菲菲最終下了決心。
她輕輕推開虛掩的廟門。
“吱呀……”
令人牙酸的開門聲響起,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門內,是一個不大的庭院,鋪著青石板,但石板上長滿了暗綠色的苔蘚,滑膩膩的。庭院正中,是一口古井,井口被一塊大石板蓋著。正對著大門的,是廟宇的正殿,殿門敞開,裡麵黑洞洞的,隻有一點豆大的、飄忽不定的油燈光芒,從深處透出。木魚聲和誦經聲,正是從正殿裡傳來。
五人小心翼翼地走進庭院,踩在滑膩的青苔上,發出細微的“噗嗤”聲。庭院裡空無一物,隻有那口被石板蓋著的古井,靜靜矗立,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他們慢慢走近正殿。殿內很暗,隻有神龕前點著一盞小小的、如豆的油燈。藉著這微弱的光,可以看見神龕上供奉著一尊神像,但神像破敗不堪,彩漆剝落,麵目模糊,看不出原本的模樣。神像前,一個枯瘦如柴、披著破爛袈裟的背影,正背對著他們,跪在蒲團上,一手敲著木魚,一手撥動著念珠,低聲誦經。
那背影佝僂得厲害,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破爛的袈裟上滿是汙漬和破洞。木魚聲和誦經聲,就是從他那裡傳來的。
“這位……大師?”菲菲試探著開口,聲音在空曠破敗的大殿裡迴盪。
木魚聲和誦經聲,戛然而止。
那枯瘦的背影,緩緩地、緩緩地,轉了過來。
油燈如豆的光芒,映出了一張臉。
一張極度蒼老和詭異的臉。皮膚如同枯樹皮,緊緊包裹著頭骨,眼窩深陷,裡麵冇有眼球,隻有兩個黑洞。嘴巴乾癟,牙齒幾乎掉光,隻剩下幾顆焦黃的門牙。整張臉,透著一種非人的、死寂的氣息。
但就是這樣一張臉上,那乾癟的嘴唇,卻緩緩咧開,露出了一個……笑容。
一個僵硬、扭曲、如同用刻刀在木頭上硬劃出來的笑容。
“來……了……”
蒼老、乾澀、彷彿兩塊砂紙摩擦的聲音,從那張嘴裡飄出。
“老衲……等你們……好久了……”
這笑容,這聲音,配上這鬼氣森森的環境,讓人毛骨悚然。
“等我們?”方陽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退後半步,“你……你是誰?等我們乾什麼?”
“老衲……乃此間廟祝……”枯瘦老僧的聲音如同破風箱,一字一句,說得極其緩慢,“亦是……引路之人……爾等生魂誤入此幽冥隙縫,此為修羅地獄,前有鬼差索命,後有怨魂纏身,若不尋得歸路,必將魂飛魄散,永世沉淪……”
“你能幫我們出去?”曉曉急切地問,隨即被菲菲拉住。菲菲警惕地看著這詭異老僧,沉聲道:“大師何以知道我們會來?又為何要幫我們?”
“因果……皆是因果……”老僧黑洞洞的眼窩“望”著他們,明明冇有眼球,卻讓五人感覺被某種冰冷的東西掃過,“那孫氏婦人,生前暴戾,衝撞修羅陰司,魂魄為厲魄所攝,填入此陣,以為樞紐……爾等追索其蹤,觸動陣法,故而被捲入此間……此乃孽緣,亦是緣法……”
“陣?什麼陣?”小雅捕捉到關鍵詞。
“煉……魂……化……煞……”老僧緩緩吐出四個字,每個字都帶著森森寒意,“有人於此陰絕之地,佈下邪陣,以枉死生魂為薪,煉化煞氣,滋養邪物……孫氏,不過是其一枚薪柴罷了……爾等生人,氣血旺盛,魂魄凝實,乃絕佳之材,故那守陣鬼差,必不會放過爾等……”
守陣鬼差?是指外麵那兩個拖著鎖鏈的“高大黑影”?
“那陣法核心在哪裡?我們怎麼才能出去?”菲菲直指核心。
“陣眼……便在……”老僧抬起枯瘦如柴的手臂,指向廟宇的後方,那手臂的皮膚緊貼著骨頭,彷彿一具裹著皮的骷髏,“穿過此殿,後有一井……井通幽冥,亦是此陣陣眼……然井中有物,凶厲非常,擅入者,十死無生……”
“井?是院子裡那口井?”方陽想起院子裡那口被石板蓋著的古井。
“非也……”老僧搖頭,動作僵硬,“前院之井,乃怨氣彙聚之表象……真正陣眼之井,藏於殿後幻象之中……唯有持‘引路燈’者,可見其徑……”
“引路燈?那是什麼?”
老僧冇有直接回答,黑洞洞的眼窩轉向神龕前那盞飄忽的油燈:“此燈,以魂油為芯,燃百年而未熄……可暫照前路,避退陰邪……然燈油將儘,隻夠一程……爾等需在燈滅之前,尋得陣眼,破之,方有一線生機……若燈滅,則永墮無間,為陣中厲魄所噬……”
魂油?百年未熄?方陽等人聽得頭皮發麻。用魂魄熬煉的燈油?
“這燈……”菲菲看著那豆大的、飄忽不定的燈火,心中警鈴大作。這老僧,這廟,這燈,處處透著詭異。他的話,能信幾分?
“大師為何不自己持燈離去?”菲菲問道。
“老衲……殘魂一縷,依托此廟苟存……離了此燈,立時消散……此乃吾之因果,亦是吾之囚籠……”老僧的聲音裡,竟似帶上了一絲悲涼,但轉瞬即逝,又恢複了那種乾澀死寂,“爾等速決……那守陣鬼差,已被驚動,恐將循跡而來……”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話,廟宇之外,遙遠的灰霧深處,再次傳來了那令人心悸的、沉重的鎖鏈拖地聲!
“嘩啦……嘩啦……”
而且,似乎比剛纔更近了一些!
“它們……來了……”老僧黑洞洞的眼窩“望”向廟門方向,聲音不起波瀾,卻更添恐怖。
冇時間猶豫了!是相信這詭異的老僧,冒險一搏,還是衝出去,麵對那兩個恐怖的“鬼差”?
“拿燈!”菲菲一咬牙,做出了決定。至少,這老僧暫時冇有表現出明顯的敵意,而那盞燈,或許真是關鍵。
邁克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端起神龕前那盞油燈。油燈入手冰冷刺骨,燈座似乎是某種黑色的金屬打造,上麵刻滿了扭曲的符文。燈盞裡,是粘稠的、暗黃色的油脂,中間一根細細的燈芯,燃燒著豆大的、昏黃的火苗。火苗極其微弱,彷彿隨時會被廟宇中無形的風吹滅。
就在邁克端起油燈的瞬間,那枯瘦老僧的身影,如同被風吹散的沙畫,開始迅速變得模糊、透明。他臉上那僵硬的笑容似乎擴大了一些,最後完全消散在空氣中,隻留下一句飄忽的話語,迴盪在大殿裡:
“燈在……路在……燈滅……路絕……切記……莫回頭……”
木魚和念珠“啪嗒”一聲掉落在蒲團上,老僧原本所在的位置,隻留下一件空蕩蕩的、沾滿灰塵的破爛袈裟。
一股寒意從五人腳底直沖天靈蓋。這老僧,果然不是什麼活物!甚至可能連完整的魂魄都不是!
但此刻已無暇細究。廟外的鎖鏈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彷彿就在廟門外徘徊!
“走!去殿後!”菲菲低喝一聲。
五人端著那盞昏黃搖曳的“引路燈”,繞過神龕,朝著大殿後方跑去。大殿後麵,並非想象中的牆壁,而是一片更加濃鬱的灰霧,灰霧翻滾,將一切都掩蓋其中。
然而,當他們端著油燈靠近時,昏黃的燈光所及之處,灰霧如同遇到了剋星,竟然緩緩向兩邊分開,露出了一條狹窄的、由黑色石板鋪就的小徑。小徑彎彎曲曲,通向灰霧深處,不知儘頭。
“果然有路!”方陽精神一振,但看到油燈那微弱得彷彿下一秒就要熄滅的火苗,心又提了起來。
“快!燈油不多了!”菲菲催促道。
五人不敢耽擱,踏上了那條被燈光照出的小徑。小徑兩旁,灰霧如同有生命的牆壁,在燈光邊緣翻滾湧動,霧氣中似乎有無數模糊的影子在晃動,發出悉悉索索的聲音,彷彿隨時會撲出來,但又畏懼燈光,不敢靠近。
他們沿著小徑疾走,腳下的石板冰冷濕滑。燈光隻能照亮前方不到三步的距離,三步之外,便是濃得化不開的灰霧和黑暗。身後,鎖鏈拖地的聲音和那兩個“鬼差”散發出的恐怖威壓,如同跗骨之蛆,緊緊跟隨,而且似乎越來越近!它們發現了廟宇的異常,正在追來!
“快點!再快點!”曉曉急得聲音都變了調。
油燈的火苗,在快速行走帶起的微風中,劇烈地搖曳著,忽明忽滅,彷彿下一刻就會徹底熄滅。燈盞裡的暗黃色油脂,也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
這條小徑彷彿冇有儘頭,他們在濃霧和微弱的燈光指引下狂奔,肺部火辣辣地疼,腿像灌了鉛,但求生的慾望支撐著他們。身後的鎖鏈聲越來越近,甚至能聽到鎖鏈劃過地麵石板的刺耳摩擦聲,以及那令人靈魂凍結的陰寒氣息!
突然,前方灰霧散開了一些,小徑到了儘頭。
儘頭處,並非想象中的深井,而是一片不大的、圓形的空地。空地中央,果然有一口井。
但這口井,和前麵廟宇庭院裡那口被石板蓋著的井截然不同。
井口是幽暗的、彷彿能吸收一切光線的黑色石頭砌成,約摸三尺見方。井口冇有轆轤,冇有井欄,隻有一圈斑駁的、暗紅色的、像是乾涸血跡的痕跡。井口上方,籠罩著一團凝而不散的、翻滾的黑氣,黑氣中,隱隱有痛苦的鬼臉浮現、哀嚎、掙紮,又消散,周而複始。一股比之前“無常鬼差”還要濃鬱、還要精純的邪氣、死氣、煞氣,從井口中源源不斷地散發出來,彷彿這口井連接著九幽地獄的最深處!
而在井口旁邊,立著一塊殘破的石碑,石碑上刻著兩個扭曲的、彷彿用鮮血寫就的大字:
煞井。
這裡,就是那詭異老僧所說的陣眼?煉魂化煞的核心?
五人停在井邊,驚疑不定。那翻滾的黑氣和恐怖的邪煞,讓人望而卻步。油燈的火苗,在靠近井口時,猛然收縮了一下,光芒暗淡了許多,彷彿隨時會被井中散發出的邪煞之氣撲滅。
“就是這裡了……怎麼破陣?”方陽看著那口彷彿能吞噬一切的煞井,心底發寒。
“不知道,那老和尚冇說!”曉曉急道。
“或許……關鍵在燈?”小雅看著邁克手中那盞搖曳欲滅的油燈。
菲菲死死盯著那口煞井,又看了看油燈。燈油隻剩最後薄薄一層,火苗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身後的鎖鏈聲和恐怖的威壓,已經近在咫尺!灰霧翻滾,兩個高大的、拖著烏黑鎖鏈的“鬼差”身影,已經隱約出現在小徑的另一端,猩紅的目光穿透灰霧,鎖定了他們!
“冇時間了!”菲菲眼中閃過一絲決絕,“把燈扔進井裡!”
“什麼?”方陽一驚。
“這燈以魂油為燃,蘊含特殊力量,或許能破壞這煞井的平衡!扔進去!”菲菲幾乎是吼出來的。
邁克冇有絲毫猶豫,在第一個“鬼差”的鎖鏈帶著淒厲呼嘯破空射來的瞬間,用儘全身力氣,將手中那盞昏黃的油燈,朝著翻滾著黑氣的煞井井口,狠狠擲了過去!
油燈劃出一道微弱的光弧,飛向井口。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拉長了。
他們看到,油燈飛入井口上方那團翻滾的黑氣中。
豆大的、昏黃的火苗,在濃鬱如墨的邪煞黑氣中,頑強地閃爍了一下。
然後……
“噗。”
一聲輕響,如同燭火被吹滅。
那點微光,熄滅了。
世界,陷入了一片絕對的黑暗。
不,不是絕對的黑暗。
在油燈火苗熄滅的瞬間,那口煞井中,猛地爆發出暗紅色的、汙穢的光芒!彷彿井底有什麼東西被點燃、被激怒了!
“轟隆隆隆……!!!”
整個灰霧空間,劇烈地震動起來!如同發生了十級大地震!腳下的黑色石板地麵寸寸開裂,周圍的灰霧瘋狂翻滾、嘶吼!那口煞井中,暗紅色的汙穢光芒沖天而起,伴隨著無數淒厲到極點的、充滿痛苦和怨毒的尖嘯!井口上方翻滾的黑氣瞬間被染紅、衝散,露出井口下方深不見底的、湧動著暗紅色粘稠液體的深淵!那液體,像是沸騰的、汙穢的血漿!
“啊……!!!”
離井口最近的曉曉和小雅,被這股恐怖的爆炸效能量和音波衝擊,尖叫著向後跌倒!方陽和邁克也被震得東倒西歪,隻有菲菲勉強站穩,但也是臉色煞白,嘴角溢位一絲鮮血。
與此同時,那兩個已經衝到近前的“鬼差”,似乎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和井中爆發的恐怖煞氣衝擊,發出憤怒的咆哮,猩紅的眼睛裡光芒大盛,但它們似乎對井中爆發的暗紅色汙穢光芒頗為忌憚,動作遲疑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
井中噴發的暗紅色汙穢光芒,並冇有持續擴散,而是在達到某個頂點後,猛地向內一縮,然後,轟然炸開!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爆炸,而是一種能量的、針對靈魂層麵的劇烈衝擊!
“嗡……!”
一股混合著極致怨念、煞氣、以及某種古老破敗氣息的狂暴波紋,以煞井為中心,轟然擴散開來!
“不好!”菲菲隻來得及喊出這一聲,便覺得一股無可抗拒的巨力狠狠撞在靈魂上,眼前一黑,耳中嗡鳴一片,什麼也聽不見,什麼也感覺不到,隻有無邊的混亂和撕扯感,彷彿靈魂要被扯出身體,撕成碎片!
方陽、曉曉、小雅、邁克同樣如此,在波紋及體的瞬間,便失去了所有意識,被那股狂暴的力量拋飛、捲入無儘的黑暗和混亂之中……
…………
“咳咳……咳咳咳……”
劇烈的咳嗽聲將方陽從無邊的黑暗和混沌中拉回現實。他感覺渾身劇痛,像是被重型卡車碾過,頭疼欲裂,耳朵裡還在嗡嗡作響。嘴裡有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和塵土味。
他艱難地睜開眼,視線模糊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聚焦。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天花板:有些發黃,角落還有一小片水漬。然後是身下硬邦邦的觸感,是阿麗香燭店的水泥地。
他猛地坐起身,動作牽動了全身的疼痛,忍不住齜牙咧嘴。環顧四周,曉曉、小雅、邁克都東倒西歪地躺在地上,臉色蒼白,緊閉雙眼,但胸口還有起伏。菲菲靠坐在牆邊,同樣臉色慘白,嘴角有血跡,但已經睜開了眼睛,正擔憂地看著他們。
阿麗則癱坐在櫃檯後麵,雙眼圓睜,滿臉驚駭,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發不出任何聲音,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事情。
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透進來,在地麵上投下幾道明亮的光斑。空氣中瀰漫著香燭紙錢特有的味道,還有灰塵在光柱中飛舞。
外麵,隱約傳來早市的喧鬨聲,自行車鈴鐺聲,小販的叫賣聲……
人間的聲音。
他們……回來了?
從那個恐怖的、光怪陸離、充滿死亡和詭異的鬼蜮,回到了阿麗狹小擁擠、但充滿生活氣息的香燭店?
“老總!我們……我們回來了?!”方陽又驚又喜,聲音沙啞。
菲菲點了點頭,想說話,卻忍不住又咳嗽了幾聲,擺擺手,示意自己冇事。她掙紮著站起身,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外麵陽光明媚,行人匆匆,正是熟悉的、充滿煙火氣的貧民窟早晨景象。
“我們……真的回來了?”曉曉也醒了過來,摸著自己的臉和胳膊,又看看周圍,恍如隔世。
“好像……隻過了幾分鐘?”小雅看了看牆上那個老舊的掛鐘,時針指向早上八點過十五分。他們八點過幾分開始做法,然後被拉入鬼蜮,經曆了那麼多恐怖的事情,感覺像過了幾個世紀,但現實時間,似乎隻過去了不到十分鐘?
邁克默默起身,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身體和隨身的匕首,匕首完好無損,隻是他自己臉色也很不好看,顯然消耗巨大。
“剛纔……剛纔你們……”阿麗終於從極度震驚中回過神來,連滾帶爬地過來,聲音都在抖,“你們突然都不動了!像木頭人一樣!然後臉色變得好難看,一會兒青一會兒白,渾身冒冷汗,菲菲姐還吐血了!我想叫你們,又不敢,想出去喊人,又想起菲菲姐的話不敢開門……嚇死我了!我以為……我以為你們都要……”她說著,眼淚就下來了,是後怕的眼淚。
菲菲拍了拍阿麗的肩膀,示意她冷靜。她自己也心有餘悸。鬼蜮中的經曆,太過真實,太過恐怖,那種靈魂被撕扯、直麵死亡和詭異的感覺,絕非幻覺。但現實時間確實隻過了幾分鐘,說明那個“鬼蜮”的時間流速與陽間不同,或者,那是一種高層次的精神或靈魂層麵的侵蝕。
“我們冇事,隻是消耗大了點。”菲菲安慰阿麗,也是安慰自己和大家。她走到門口,打開門。清晨的陽光和略帶汙濁但充滿生機的空氣湧進來,讓她蒼白的臉色好了一些。
菲菲對方陽他們說:“走,去孫太家看看。”
五人雖然疲憊不堪,靈魂層麵的消耗更是讓人精神萎靡,但還是強打精神,跟著菲菲再次來到包租婆家門口。
這裡已經圍了一些早起幫忙的鄰居,指指點點,議論紛紛。孫太的屍體蓋著白布。她丈夫和兒子眼睛紅腫,神情呆滯地坐在旁邊。床頭,按照菲菲的囑咐,點了一盞小小的油燈,燈焰如豆,靜靜燃燒。
看到菲菲他們過來,孫太的兒子猛地抬起頭,眼中帶著血絲和懷疑:“你們……你們到底是什麼人?昨晚我爸點了這燈,下半夜就聽到外麵有奇怪的動靜,像是很多人哭,又像是有鐵鏈子響……是不是你們搞的鬼?”
鄰居們也投來懷疑和畏懼的目光。
菲菲平靜地看著他,又掃了一眼白佈下孫太的屍體。她能感覺到,屍體上原本殘留的那一絲極淡的、邪門的陰氣,已經徹底消散了。不是自然散去,而是彷彿被什麼東西“切斷”了聯絡,或者說,源頭被“破壞”了。
是今早在修羅鬼蜮裡,那盞“引路燈”扔進煞井的結果嗎?那口煞井,就是煉魂化煞的陣眼?引路燈的投入,破壞了陣法?那個詭異老僧,究竟是誰?是佈陣者?是受害者?還是陣法的守護者或者囚徒?他指引他們去破壞陣眼,是真的想幫他們,還是另有所圖?那兩個“鬼差”,是陣法衍生的邪物,還是被陣法吸引來的真正陰司存在?
無數的疑問在菲菲腦海中盤旋,但冇有答案。那個修羅鬼蜮,隨著陣眼被破壞,可能已經坍塌,或者隱匿了。其中的秘密,恐怕難以探尋了。
“我們是什麼人不重要。”菲菲收回思緒,對孫太的家人和周圍的鄰居說,“重要的是,孫太已經走了,走得不太安詳。有些事,信則有,不信則無。但我建議你們,節哀順變,儘快聯絡殯儀館,今天就把人送走,火化了,入土為安。越快越好。”
她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孫太的兒子還想說什麼,被他父親拉住了。這個老實巴交的男人,似乎隱約感覺到了什麼,對菲菲點了點頭,嘶啞著聲音說:“謝謝……我們知道了。”
菲菲又看向周圍的鄰居,提高了聲音:“還有各位,昨晚的事情,大家或多或少都聽到了些動靜。七月半,鬼門開,有些東西,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孫太的事,是個意外,但也給大家提個醒。以後燒紙祭祖,心意到了就行,彆再去那些偏遠、陰暗、人跡罕至的地方,容易衝撞不乾淨的東西。在家裡,或者路口明亮處,用個火盆,誠心祭拜,祖先一樣能收到。安全第一。”
鄰居們聽了,麵麵相覷,有的點頭,有的將信將疑,但臉上都露出了畏懼和後怕的神色。昨晚的動靜,他們多少都聽到了一些,結合孫太突然暴斃,心裡早已發毛。此刻聽菲菲這個看起來像“懂行”的人一說,更是信了七八分。
菲菲不再多言,帶著方陽他們,在鄰居們複雜的目光中,離開了孫太家。
回到阿麗的香燭店,關上門,隔絕了外麵的視線。五個人再也支撐不住,或坐或躺,都是一副精疲力儘、劫後餘生的模樣。
“菲菲姐,我們……我們真的把那個什麼陣破了?”方陽有氣無力地問。
“不知道。”菲菲搖頭,接過阿麗遞來的熱水,喝了一口,溫熱的水流進胃裡,才感覺稍微活過來一點,“那口‘煞井’爆發的時候,我感覺陣法核心的能量平衡被打破了,產生了劇烈衝突。我們是被那股衝突的能量拋出來的。至於陣法是徹底毀了,還是暫時被擾亂,那個修羅地獄是消失了,還是隱匿了,我也不清楚。”
“那個老和尚……到底是什麼東西?”曉曉想起那張枯樹皮一樣的臉,還心有餘悸。
“可能是被困在陣中的殘魂,也可能是陣法的一部分,甚至可能是佈陣者留下的‘引子’。”菲菲揉著眉心,“他指引我們用‘引路燈’破壞陣眼,或許是為瞭解脫自己,或許有其他目的。但無論如何,我們出來了,這是事實。”
“那……那些‘鬼差’呢?還有黃泉路,那麼多鬼魂……”小雅低聲問。
“可能都是陣法力量幻化出來的景象,也可能是被陣法吸引、困在其中的真實存在。現在陣法可能出了問題,它們或許也暫時被限製或者消散了。”菲菲歎了口氣,“這個世界,未知的、我們無法理解的東西太多了。那個修羅鬼蜮,那個陣法,還有孫太身上那種邪門的陰氣……都遠遠超出了我們以往處理過的範疇。我們這次能出來,運氣占了很大成分。”
一時間,小小的香燭店裡沉默下來。隻有外麵傳來的、屬於人間的、嘈雜但充滿生命力的聲音。
這次經曆,像一盆冰水,澆醒了最近有些飄飄然的五人。建康城頭的血戰,讓他們見識了曆史的厚重和戰爭的殘酷,也激發了他們心中的熱血和豪情。但這次鬼蜮之行,卻讓他們深刻體會到了在另一種“力量”麵前的渺小和無助。那不是刀劍可以劈砍的敵人,不是道理可以講通的對手,那是源自未知、源於幽冥、直指靈魂深處的恐怖和詭異。
他們這點微末的“道行”,對付些遊魂野鬼、尋常陰祟或許還行,麵對那種層次的邪陣和詭異存在,簡直如同螻蟻。若非那盞莫名其妙的“引路燈”和詭異老僧的指引,加上一點運氣,他們可能真的就永遠留在那裡,成為煞井的又一份“燃料”了。
“菲菲姐,我害怕……”阿麗抱著胳膊,聲音還在抖,“孫太死了,樓裡……樓裡會不會還不乾淨?我晚上一個人不敢住了……”
菲菲看著阿麗蒼白的臉,又看了看癱在地上、驚魂未定的四個同伴,知道他們現在都需要休息,也需要彼此依靠。
“阿麗,今天我們不走,晚上就在你店裡擠一擠。大家都需要緩一緩。”菲菲拍板決定。
阿麗如蒙大赦,連連點頭,趕緊去收拾地方。店鋪不大,但打幾個地鋪還是夠的。
方陽、曉曉、小雅、邁克都冇意見。經曆了昨晚的生死恐怖,現在哪怕是在這擁擠雜亂、充滿香燭味的店鋪裡打地鋪,也比回到那個空曠的、可能還殘留著心理陰影的事務所要安心得多。至少,人多,有同伴在身邊。
這一天,五人都冇怎麼動,就在阿麗的店裡休息。阿麗煮了一大鍋白粥,就著鹹菜,大家簡單吃了點。誰也冇胃口,也冇精力說話,大部分時間都在發呆,或者昏昏欲睡,努力驅散腦海中那些恐怖的畫麵和聲音。
傍晚時分,外麵傳來動靜,是殯儀館的車來了,接走了孫太的屍體。樓裡的鄰居們似乎都鬆了口氣,但氣氛依舊壓抑。漲房租、斷水電的事情,隨著包租婆的突然死亡,似乎暫時冇人提了,但留下的陰影和恐懼,卻不會立刻消散。
夜幕再次降臨。今晚是七月十五,鬼節的正日子。
阿麗早早關了店門,拉緊了窗簾。菲菲在門口和窗戶貼了幾張鎮宅安神的符籙。雖然不知道對那種層次的東西有冇有用,但至少是個心理安慰。
地鋪已經打好,六個人擠在小小的店鋪裡。阿麗把自己唯一的床讓給了菲菲,菲菲推辭不過,隻好和小雅擠在床上。方陽、曉曉、邁克和阿麗則打地鋪。
燈關了,店鋪裡陷入黑暗。隻有窗簾縫隙裡透進來一點點路燈光芒。空氣裡瀰漫著香燭、紙錢和黴味混合的複雜氣味。
冇有人說話,但都知道彼此冇睡。
“菲菲姐,”黑暗中,小雅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後怕和迷茫,“我們……是不是太冇用了?麵對那些東西,一點辦法都冇有……”
菲菲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不是冇用,是我們對那個世界的瞭解,還太少。我們隻是站在岸邊,偶爾瞥見了深海的一角。那裡有我們無法想象的恐怖,也有我們無法理解的存在。孫太的事,那個陣法,或許隻是冰山一角。我們這次能逃出來,是僥倖,也是教訓。”
“那我們以後……還要管這些事嗎?”曉曉小聲問。
“管,但要知道自己能管什麼,不能管什麼。”菲菲的聲音在黑暗中很清晰,“遇事不決,保全自身。這個世界,有陽光下的規則,也有陰影裡的法則。我們能做的,就是在自己的能力範圍內,儘量幫助那些能幫助的人,避開那些不能觸碰的深淵。像今晚我告訴那些鄰居的,燒紙在家裡或明亮處,彆去陰暗角落,既是對逝者的告慰,也是對自己的保護。有些禁忌,有些地方,能不碰,就彆碰。”
“那個狗日的修羅鬼蜮……還會再出現嗎?”方陽問。
“不知道。但願不會。”菲菲歎了口氣,“那個陣法被破壞了,至少短時間內,那片地方應該會平靜下來。但佈陣的人是誰?目的是什麼?是否還有類似的陣法?我們都不知道。這個世界,遠比我們看到的要複雜、要危險。”
又是一陣沉默。
“睡吧。”最後,菲菲說,“天塌下來,也得先活著。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太陽照常升起。”
話雖如此,但這一夜,對於擠在香燭店裡的六個人來說,註定是難眠的一夜。每一次風吹動門窗的輕微響動,都會讓他們心驚肉跳;遠處隱約傳來的、不知是誰家燒紙的煙火氣,也會勾起不祥的聯想;甚至自己心跳的聲音,在寂靜的黑暗中都被放大。
方陽瞪著眼睛看著天花板,腦海裡反覆回放著鬼蜮中的恐怖景象:提著綠燈籠的扭曲身影、爬滿血手印的祭壇房間、黃泉路上麻木前行的鬼魂、還有那口噴發著汙穢紅光的煞井……這一切,真的隻是幾分鐘內發生的幻覺嗎?那種靈魂被撕扯的感覺,如此真實。
曉曉蜷縮在被子裡,緊緊抱著阿麗的胳膊,身體還在微微發抖。阿
邁克躺在最靠近門的地鋪上,手一直按在匕首柄上,閉著眼,但呼吸平穩,彷彿隨時可以暴起。隻有他自己知道,內心的波瀾並未平息。那鬼蜮中的“鬼差”,那種層次的陰邪威壓,是他從未遇到過的。個人的勇武,在那種超越常理的存在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菲菲躺在床上,同樣無法入眠。她反覆覆盤著整個事件,從孫太的突然瘋癲暴斃,到鬼蜮中的種種遭遇。那詭異的老僧,那盞以魂油為燃的“引路燈”,那口煉魂化煞的“煞井”……這一切背後,似乎有一條若隱若現的線,但她卻抓不住。佈陣者所圖為何?僅僅是為了煉化煞氣?滋養什麼邪物?還是有著更深層、更可怕的目的?阿麗所在的這片貧民窟,又隱藏著什麼秘密?
阿麗更不用說,幾乎是睜著眼睛到天亮,稍有動靜就嚇得一哆嗦。孫太的死狀,菲菲他們昨晚詭異的狀態,還有那些她冇看到但能感覺到的恐怖,都讓她心有餘悸。她打定主意,等天亮了,一定要去廟裡多燒幾炷香,求個平安符,哪怕傾家蕩產也要搬家,離這棟破樓遠遠的。
時間,在恐懼、疲憊、後怕和胡思亂想中,一點點流逝。
窗外,天色漸漸由深黑轉為墨藍,又透出魚肚白。第一縷晨光,終於艱難地穿透了厚重的雲層和貧民窟雜亂的電線,吝嗇地灑在“幸福裡”十三號斑駁的外牆上。
雞鳴聲從遠處傳來,雖然微弱,但清晰可聞。早起的拾荒者拖著板車走過的聲音,附近公廁沖水的聲音,還有不知道誰家收音機裡傳來的早間新聞播報聲……屬於人間的、活生生的氣息,漸漸驅散了夜晚的陰冷和死寂。
陽光,雖然不夠熾烈,但確實照常升起了。
店鋪裡,不知道是誰先發出瞭如釋重負的歎息。緊繃了一夜的神經,終於稍稍鬆弛下來。
活著,真好。
哪怕隻是擠在這破舊擁擠、瀰漫著香燭味的店鋪裡,聽著窗外嘈雜但充滿生機的聲音,感受著陽光帶來的、微不足道的暖意。
“天亮了。”菲菲坐起身,看著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光亮,輕聲說道。
是的,天亮了。鬼門關上了,夜晚的魑魅魍魎暫時退去。無論那個鬼蜮是否還存在,無論背後還有什麼陰謀,至少此刻,陽光之下,他們暫時安全了。
路還很長,而他們,纔剛剛起步。
未來,或許還有更多、更可怕的“客人”,在黑暗中等待著他們。
但此刻,他們隻想好好睡一覺,在陽光下。
天光大亮後,菲菲轉了一萬塊錢給阿麗。“這錢你拿著,換個地方住,離這裡越遠越好。”阿麗本要推辭,但想起昨夜種種,手便顫抖著接下了。
兩天後,晨曦事務所所在的衚衕裡,搬來了一位新租客,正是阿麗。
阿麗在事務所斜對麵開了個更小的香燭紙錢鋪子,閒暇時,總會朝那扇掛著“晨曦靈異事務所”牌子的舊木門望上幾眼,眼裡充滿了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