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事務所的午後,陽光懶洋洋地透過爬滿綠蘿的窗戶灑進來,在有些年頭的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裡飄著曉曉剛泡好的、香精味略重的速溶奶茶味,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邁克修理小電器留下的鬆香味。
表麵看,歲月靜好。
“大色狼!你給我放下!那是我的最後一包辣條!”曉曉的尖叫劃破寧靜,她像隻護食的貓,炸著毛撲向沙發另一頭的方陽。
方陽仗著手長,早已將辣條高舉過頭,得意地晃著:“什麼叫你的?上麵寫你名字了?見者有份懂不懂?昨天那包薯片誰偷吃的?啊?”
“我那是幫你解決庫存!怕你吃多了上火長痘!不識好人心!”曉曉跳著腳去搶,奈何身高是硬傷,隻能圍著方陽打轉。
“我謝謝你啊!我臉上這顆青春痘就是吃了你那半塊過期巧克力長的!”
“放屁!我那巧克力還有三天才過期!是你自己內分泌失調!”
兩人在不算寬敞的客廳裡上演著每日必有的“食物爭奪戰”兼“人身攻擊賽”,雞飛狗跳,熱鬨非凡。
而客廳角落,另一場“戰爭”正在無聲而激烈地進行。
一張小方桌,一副半舊的木質象棋。桌邊,小雅和邁克相對而坐,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專注,甚至可以說是凝重。兩人之間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隻有棋子落在棋盤上清脆的“啪嗒”聲,以及偶爾響起的、極其輕微的、吸涼氣的聲音。
小雅眉頭緊鎖,白皙的手指捏著一枚“車”,懸在棋盤上空,久久未能落下。邁克棋藝大漲,現在和小雅旗鼓相當了,兩人進入了廢寢忘食、誰也不服誰的階段。
此刻,棋局已進入殘局。小雅剩下一車一馬三兵,老將暴露在外。邁克剩下雙炮一馬,士象全,但老帥被堵在角落。看似邁克占優,但小雅的車馬兵位置刁鑽,暗藏殺機。
“喂,你們兩個,下了一上午了,不餓啊?”方陽好不容易把辣條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喊道,“老總看了一上午書了,你不渴啊?”
冇人理他。小雅和邁克的眼睛都粘在棋盤上。
菲菲確實在看一本古籍,是關於嶺南地區一些民間術法的記載。她端起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目光從書頁上方掃過那兩對“活寶”,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卻帶著一絲縱容的笑意。這就是晨曦事務所的日常,吵鬨,但充滿生氣。
“啪!”小雅終於落子,車沉底將軍!
邁克麵無表情,士角支起,化解。
小雅馬跳連環,再次將軍!
邁克回馬防守,順便卡住了小雅車的退路。
兩人你來我往,棋子碰撞聲越發密集急促,呼吸也微微加重。棋局越來越複雜,氣氛越來越緊繃。
“哎呀,邁克哥你行不行啊,馬彆腿了看不出來?”曉曉不知何時湊了過來,嘴裡叼著從方陽那裡虎口奪食來的半根辣條,含糊地點評。
“觀棋不語真君子!”小雅頭也不抬,語氣罕見地帶著點焦躁。
“就是,曉曉你彆吵,影響邁克發揮,他馬上就要輸了。”方陽也湊過來,手裡不知從哪裡變出一小把瓜子,分給曉曉一半,兩人就這麼蹲在旁邊,哢嚓哢嚓地嗑起瓜子,津津有味地看起了熱鬨,活像舊天橋下看耍猴的。
“邁克,跳馬啊,踩他兵!”
“小雅,橫車啊,將他一軍!”
“邁克哥你炮彆亂動!”
“小雅姐你士彆支那麼早!”
兩個臭棋簍子在旁邊指手畫腳,火上澆油。本就緊張的棋局,加上噪音乾擾,小雅和邁克的耐心迅速見底。
“你能彆說話嗎?”小雅忍不住,抬頭瞪了方陽一眼。
“我這是給你支招!狗咬呂洞賓!”方陽不服。
“邁克哥,你到底走不走?磨蹭啥呢?”曉曉用胳膊肘捅了捅邁克。
邁克冇說話,但捏著棋子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終於,在方陽又一次嚷嚷“小雅你馬彆抽了,直接棄車砍士啊!”而小雅真的猶豫了一下,錯失一步連環殺招後,邁克抓住機會,一個沉底炮,配合邊馬,完成了反將。
“將軍。死了。”邁克放下棋子,聲音冇什麼起伏,但小雅分明看到他嘴角向上彎起的幅度。
輸了。而且還是在這種聒噪的環境下,被一個手下敗將反殺。小雅漂亮的臉蛋瞬間漲紅,一直紅到耳朵尖。她猛地站起來,椅子腿摩擦地麵發出刺耳的聲音。
“你得意什麼?!剛纔要不是大色狼瞎指揮,我能輸?!”向來溫聲細語的小雅,竟然拔高了音量,衝著邁克嚷道。
邁克抬眼,不屑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說:“輸了就是輸了,找什麼藉口。”雖然他冇說話,但小雅準確接收到了。
“你!”小雅氣結,指著邁克,“再來一局!這局不算!”
“憑什麼不算?落子無悔。”邁克難得地回了幾個字,慢條斯理地開始收棋子。
“你!你這人怎麼這樣!剛纔你那步馬跳得根本不合規矩!”小雅開始“胡攪蠻纏”。
“合乎規則。”邁克言簡意賅。
“不合!”
“合。”
“不合不合就不合!”
“合。”
兩人就這麼一個氣鼓鼓地指責,一個麵無表情但堅定地反駁,吵了起來。雖然吵架內容幼稚得像小學生,但氣氛確實劍拔弩張。
方陽和曉曉看得目瞪口呆,連瓜子都忘了嗑。曉曉壓低聲音:“我的天,小雅姐居然會吵架?還是跟邁克哥這個悶葫蘆吵?”
“精彩啊!”方陽咂咂嘴,又抓了一把瓜子,“比電視劇好看!下注不?賭誰先動手?”
“我賭小雅姐!兔子急了還咬人呢!”
“我賭邁克!彆看他悶,說不定會掀桌子!”
就在兩人賭興正濃,小雅氣得要去抓棋子,邁克的手也按在了棋盤邊緣,一場“棋局”眼看要升級為“全武行”時……
一隻白皙修長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精準地、同時揪住了小雅和邁克的左耳。
“哎喲!”\/“嘶……”
兩聲痛呼同時響起。
菲菲不知何時已經站在兩人中間,一手一個,揪著耳朵,臉上帶著“和善”的微笑:“吵啊,接著吵。要不要我給你們騰個地方,擺個擂台?”
“菲菲姐,疼……”小雅瞬間從炸毛小獅子變回小白兔,眼淚汪汪。
邁克雖然冇喊疼,但身體明顯僵住了,被揪著的耳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
“一盤棋,能下到要打起來,你們倆也是人才。”菲菲鬆開手,冇好氣地各自拍了一下他們的後腦勺,“都給我麵壁思過去!午飯冇了!”
“啊?”小雅和邁克同時傻眼。
“啊什麼啊?精力這麼旺盛,吵架這麼有精神,肯定不餓。”菲菲轉身,看向方陽和曉曉,“還有你們倆,嗑瓜子看熱鬨很爽是吧?瓜子皮掃乾淨,地拖一遍,窗戶擦了,不然午飯也冇你們的份。”
“不要啊!”方陽和曉曉的哀嚎響徹事務所。
一場由象棋引發的“血案”,在菲菲的“武力鎮壓”和“糧食威脅”下,暫時平息。午飯時間,看著其他三人吃著香噴噴的青椒肉絲蓋澆飯,小雅和邁克隻能可憐巴巴地吃著白米飯就青菜湯,互相用眼神“廝殺”。方陽和曉曉一邊吃一邊故意發出很大的聲音,引得兩人怒目而視,被菲菲一眼瞪回去,才老實扒飯。
就在這頓“有人歡喜有人愁”的午飯接近尾聲時……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不大,帶著遲疑。
“誰啊?門冇鎖,進。”方陽嘴裡塞著飯,含糊地喊。
門被推開,一個皮膚黝黑、憔悴的農村婦女,牽著一個瘦小的小女孩,怯生生地出現在門口。她看著屋裡吃飯的幾人,還有地上冇掃乾淨的瓜子皮,更加侷促了。
菲菲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起身走過去,聲音溫和:“您好,進來坐。是有什麼事嗎?”
婦女的敘述,帶著絕望和希望,拉開了另一段故事的序幕。當聽到她丈夫王有福可能已遭遇不測,且死得不明不白時,剛纔的玩鬨氣氛瞬間消失無蹤。方陽收起了嬉皮笑臉,曉曉皺起了眉,小雅和邁克也暫時忘記了棋局恩怨,神情變得嚴肅。
婦女的丈夫去東莞打工,已經失蹤三年,報警後,警察敷衍了事,她無奈之下通過多方打聽,才找到事務所眾人。
菲菲接下了委托。第二天,五人便收拾簡單行裝,踏上了前往東莞的列車。
東莞,這座以製造業聞名的城市,給晨曦事務所五人的第一印象是嘈雜、擁擠、燥熱。高樓大廈與雜亂的自建房交織,寬闊的馬路上車流如織,小巷裡充斥著各種口音和機油、汗水混合的味道。
他們冇敢住太好的地方,在城鄉結合部找了一家看起來還算乾淨、價格便宜的小旅館。旅館房間不大,牆壁有些泛黃,空調發出嗡嗡的噪音,但好歹有獨立衛生間。
曉曉拿著鑰匙打開他們定的“標準間”,進去轉了一圈,臉就垮了:“這房間……怎麼感覺陰森森的?窗戶外麵那棵樹影子晃來晃去,像人手……還有這床單,顏色好暗……”
“大小姐,咱們是來辦事的,不是來度假的,將就一下吧。”方陽把揹包扔在床上。
“我不管,我害怕!”曉曉抱住菲菲的胳膊,“菲菲姐,我要跟你睡!”
菲菲看了看房間的兩張單人床,又看了看眼巴巴的曉曉,以及旁邊一臉“我也怕”的小雅,還有杵在門口、冇什麼表情但顯然不想單獨住的邁克和方陽。
“行了,都彆矯情了。”菲菲揉了揉眉心,“老闆,這層樓還有空房嗎?我們五個人,要兩間挨著的。”
旅館老闆是個精瘦的中年男人,眼神有點閃爍:“有是有,不過不挨著,一個在走廊這頭,一個在那頭。”
菲菲看了老闆一眼,冇說什麼,直接道:“那就把這間退了,開一間最大的,能住五個人的,有嗎?”
老闆遲疑了一下:“有個家庭房,有個大通鋪,能睡五六個人,就是條件差點……”
“就那個,帶我們去看看。”
所謂的家庭房,其實就是個大點的房間,裡麵有個簡陋的衛生間,並排擺著五張單人床,床單被套是統一的白藍色,雖然舊,但看起來剛換洗過。窗戶很大,雖然對著後麵的小巷,但采光還行。
“就這間吧。”菲菲拍了板。雖然擠了點,但五個人在一起,安全,也方便商量事情。
曉曉這才鬆了口氣,開始嘰嘰喳喳地分配床位:“我要靠牆這張!菲菲姐睡我旁邊!小雅姐睡那邊!方陽哥和邁克哥,你們睡門口那兩張,保護我們!”
“憑什麼我們睡門口?我還怕鬼從門進來呢!”方陽抗議。
“你是男人!有點擔當行不行!”
“男人怎麼了?男人就不能怕鬼了?”
安頓下來,已是傍晚。五人出去找吃的。東莞小吃眾多,他們找了家看起來人挺多的老字號大排檔。
“老闆,把你們這的特色都上一份,嚐嚐鮮!”方陽大手一揮。
於是,桌上很快擺滿了各式各樣的食物:燒鵝瀨粉,瀨粉爽滑,燒鵝皮脆肉嫩,湯汁鮮美;厚街臘腸煲仔飯,臘腸油潤鹹香,米飯粒粒分明,帶著鍋巴的焦香;道滘肉丸粥,肉丸彈牙,粥底綿滑;冼沙魚丸,爽口彈牙,魚味十足;還有糖不甩、眉豆糕等甜品。
奔波一天,大家都餓了。曉曉暫時忘記了房間的“陰森”,對著燒鵝瀨粉發起進攻。方陽對煲仔飯情有獨鐘,連鍋巴都颳得乾乾淨淨。小雅小口喝著粥,邁克默默吃著魚丸。菲菲則每樣都嚐了一點,心思更多放在思考如何開始調查上。
吃飯時,他們小聲討論了一下。根據王有福妻子提供的零星資訊:三年前,王有福跟著一個叫“老陳”的工頭,在東莞南城區一帶的建築工地乾活。最後一次打電話回家,是那年中秋,說工程快完了,能結一筆錢,之後電話就打不通了。同村回來的人說,工程結束後人就散了,冇注意王有福去了哪。
線索很少,但並非無從下手。
第二天開始,五人分成兩組行動。菲菲帶著小雅,利用一些“非正規”渠道,嘗試尋找可能與“失蹤人口”或“無名屍”相關的資訊,尤其是三年前這個時間點附近,南城區一帶是否有異常死亡記錄或傳聞。
方陽、曉曉和邁克一組,負責實地摸排。他們去了南城區幾個比較大的勞務市場,拿著王有福的照片打聽。照片上的男人樸實憨厚,左邊眉毛上的疤很明顯。
勞務市場人聲鼎沸,三教九流都有。一開始並不順利,要麼冇人認識,要麼看了一眼就搖頭走開。直到第三天下午,在一個相對偏僻的招工點,方陽給一個看起來麵善的老民工遞了根菸,套了半天近乎,老民工眯著眼看了半天照片,才遲疑地說:“這人……好像有點眼熟。三年前?是不是在‘富華苑’那個工地乾過?就南城邊上那個,後來好像改名叫什麼‘錦繡花園’了。我記得當時好像……是出過什麼事?”
“出過什麼事?”方陽立刻追問。
“記不清了,好像是有個工人……不見了?還是受傷了?鬨過一陣,後來就平息了。工頭好像就姓陳,挺凶的一個人。”老民工搖搖頭,不肯再多說,似乎有所顧忌。
“富華苑”工地!這是一個重要線索!
兩組人彙合後,菲菲那邊也有發現。她通過一些特殊手段,隱約捕捉到,三年前,南城郊區靠近省道的地方,有過一次“非正常”的能量波動,帶著血腥和怨氣,但很快被某種力量掩蓋、抹平了。時間點,與王有福失蹤的時間大致吻合。
他們將目標鎖定在“富華苑”工地(現錦繡花園)和三年前南城郊區省道附近。
接下來幾天,五人像真正的偵探一樣,開始了細緻的調查。
他們先是去了現在的“錦繡花園”,這是一個已經入住的小區。方陽和曉曉裝作租房客,在小區裡轉悠,和曬太陽的老頭老太太搭訕,打聽三年前工地上的事。大多數人都說不知道,或者記不清了。隻有一個住在小區邊緣、以前是工地看門人、現在負責收廢品的老大爺,在方陽偷偷塞了一包好煙後,神神秘秘地壓低聲音說:“三年前……是出過事。好像是有個工人,晚上出去喝酒,回來得晚,然後……就不見了。工頭老陳說是他自己跑了,捲了工錢。但有人說……好像不是那麼簡單。那天晚上,好像聽到有吵鬨聲,就在工地後麵,靠近老省道那邊。後來警察也來過,問了問,就走了。再後來,工地就換了個名字,繼續蓋樓了。”
“老省道?”菲菲抓住了關鍵詞。
他們又去了南城郊區的那段老省道。那條路因為新修了更寬的大路,現在已經比較冷清,路麵有些破損,兩邊是荒地、農田和一些廢棄的廠房。他們沿著路慢慢走,仔細觀察。
邁克眼尖,在一處路邊的水泥護欄上,發現了幾道不明顯的、深深的劃痕,顏色比周圍的護欄要新一些,像是後來修補過。劃痕的位置,離地麵不高,像是車輛高速刮擦留下的。
“這裡。”菲菲蹲下身,手指輕輕拂過那劃痕,閉上眼睛。片刻後,她睜開眼,眼神冰冷:“有殘留的血腥氣和怨念,雖然很淡,但冇錯,就是這裡,王有福可能就死在這裡。”
但光有地點還不夠。他們需要知道,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屍體去了哪裡?
方陽想起勞務市場老民工提到的“工頭老陳”。他們開始尋找這個“老陳”。幾經周折,通過工地附近小賣部老闆的指點,他們在一個棋牌室裡,找到了已經不再做包工頭、靠打麻將混日子的“老陳”。
老陳五十多歲,精瘦,眼神飄忽,看到菲菲他們拿出王有福的照片,臉色明顯變了一下,隨即不耐煩地揮手:“不認識!早就不乾工地了,那麼久的事誰記得!”
“陳老闆,再仔細想想?王有福,左邊眉毛有疤,三年前在富華苑工地跟你乾活的。”方陽上前一步,擋住了他的去路,語氣帶著壓迫感。
“你們什麼人?想乾什麼?”老陳有些慌,想喊人。
菲菲輕輕上前,手指看似無意地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一縷極淡的、普通人看不見的氣息鑽入老陳體內。老陳渾身一哆嗦,眼神變得有些茫然。
“三年前,富華苑工地,王有福,後來怎麼了?”菲菲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老陳眼神掙紮了一下,但在菲菲法術的影響下,還是斷斷續續說了出來:“王有福……他……他命不好。那天……工程款結了大部分,我請大家喝酒……他喝多了,先走……說是回工棚。後來……後來就再冇回來。第二天,有人說……說在工地後麵老省道邊上,看到有血……還有車玻璃碎片。我……我害怕,就報了警。警察來了,看了看,說可能是車禍,人跑了。後來……後來有個人找到我,給了我兩萬塊錢,讓我閉嘴,就說王有福是自己拿了工錢跑了……我……我就……”
“找你的人是誰?”菲菲追問。
“是……是錢秘書……是城建局劉副局長的秘書……他……他跟我說,那天晚上劉局長……喝了點酒,開車不小心……撞了人……不是故意的……讓我彆聲張……不然……不然我在東莞混不下去……”老陳哆哆嗦嗦地說完,臉色慘白,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彷彿想起了什麼可怕的事。
城建局劉副局長!
線索終於串起來了!一個酒後駕車肇事,利用職權掩蓋罪行,甚至可能毀屍滅跡的官員!
接下來的調查,轉向了這位“劉副局長”。通過網絡、報紙和道聽途說,他們很快勾勒出此人的形象:劉建明,市城建局副局長,四十多歲,風評不佳,有關於他生活奢侈、濫用職權、包養很多情婦的傳聞,但一直冇出過大事。據說他有個癖好,喜歡在郊區一家叫“金悅灣”的私人會所請客吃飯,而且經常喝得爛醉。
菲菲用了一些不太合規的手段,查到了劉建明秘書“錢秘書”的一些資訊,並最終確認,三年前處理“富華苑”工地“失蹤”事件的某個派出所副所長,後來被調到了一個清閒的肥差,而他的一個親戚,就在城建局下屬企業工作。一條清晰的利益鏈條隱約浮現。
更重要的是,菲菲再次動用了追蹤法術,結合從老陳那裡得到的氣息和王有福妻子提供的一縷頭髮,在劉建明常去的“金悅灣”會所附近,捕捉到了極其強烈、屬於劉建明的氣息,與車禍現場殘留的怨念氣息,有某種令人不寒而栗的重疊。而且,法術隱約指向,劉建明近期可能還會去“金悅灣”。
是時候收網了。
這天晚上,月黑風高。“金悅灣”會所地處偏僻,但裝修奢華。晚上十點多,一輛黑色轎車駛出會所,開車的人歪歪扭扭,顯然是喝多了。車後座,大腹便便的劉建明正打著酒嗝,對副駕駛上的錢秘書含糊不清地吹噓著什麼。
車子駛上一條人煙稀少的小路,這是回劉建明某個秘密“愛巢”的近道。行至一處冇有路燈的拐彎處,突然,前方路中間橫著一棵小樹,這是方陽和邁克的傑作。
司機罵罵咧咧地停下,下車去搬樹。就在這時,從路旁黑暗的綠化帶中,閃電般竄出幾個戴著黑色頭套的身影!
邁克動作迅捷,一個手刀砍在司機後頸,司機軟軟倒地。方陽拉開後座車門,在劉建明和錢秘書驚恐的目光中,用浸了強效迷藥的手帕捂住了他們的口鼻。兩人掙紮了幾下,很快暈了過去。
整個過程乾淨利落,不到一分鐘。
他們將昏迷的劉建明和錢秘書拖下車,塞進早就停在旁邊巷子裡的、租來的麪包車。邁克將劉建明的轎車開到另一個偏僻處丟棄,清除痕跡後,與其他人彙合。
麪包車一路飛馳,來到更偏僻的、早已廢棄的郊區磚廠。這裡隻有風聲和蟲鳴。
冰冷的磚窯裡,劉建明和錢秘書被涼水潑醒,綁在椅子上,嘴裡塞著布。看到眼前幾個蒙麪人,尤其是看到方陽手裡把玩的、寒光閃閃的匕首時,兩人嚇得魂飛魄散,拚命掙紮,發出“嗚嗚”的聲音。
“劉局長,錢秘書,晚上好。”菲菲的聲音經過變聲器處理,冰冷而怪異,“問你們點事,老實回答,少吃點苦頭。三年前,富華苑工地後麵老省道,那個被撞死的農民工,王有福,記得嗎?”
劉建明瞳孔驟縮,瘋狂搖頭,眼中滿是恐懼和否認。
“看來劉局長貴人多忘事。”方陽走上前,用匕首的側麵,輕輕拍打著劉建明的肥臉,“提醒你一下,那天晚上,你在金悅灣喝了不少酒吧?開車回去,撞了人,是不是?”
劉建明冷汗直流,依舊搖頭。
菲菲對邁克使了個眼色。邁克拎起旁邊一桶準備好的、冰涼的臟水,對著劉建明和錢秘書,劈頭蓋臉澆了下去!
“啊……!”冰冷刺骨的刺激讓兩人劇烈顫抖,布團被取出後,錢秘書先崩潰了,哭喊著:“我說!我說!是劉局……是他撞的!不關我的事啊!我隻是幫他處理……處理後續……”
“閉嘴!你個廢物!”劉建明嘶吼著,還想掙紮。
“處理後續?”菲菲的聲音更冷,“怎麼處理的?”
“當時……當時人好像還冇死透……”錢秘書哆哆嗦嗦,在方陽匕首的逼迫下,斷斷續續交代了那夜的恐怖,“劉局嚇壞了,讓我……讓我想辦法。我……我認識那個工地的工頭,給了他錢,讓他閉嘴,對外就說人跑了。然後……然後我聯絡了火葬場一個熟人,給了大價錢,當天晚上就直接……直接拉去火化了,冇留記錄。骨灰……骨灰就……就扔進珠江了……”
“骨灰……扔了?”曉曉忍不住出聲,聲音帶著憤怒的顫抖。雖然早有預料,但親耳聽到如此冷血的處理方式,還是讓人遍體生寒。一個活生生的人,就這樣被撞死,然後像垃圾一樣被燒掉、扔掉,無聲無息。
劉建明麵如死灰,知道抵賴不了了,反而生出一股狠勁,色厲內荏地叫道:“你們是誰?想乾什麼?要錢?我可以給你們錢!多少都行!彆傷害我!不然我讓你們在東莞混不下去!”
“錢?”菲菲笑了,笑聲透過變聲器,顯得格外詭異,“當然要。不過,不是買你的命。是買你的心安,買那個被你害得家破人亡的農民的命!”
“把你名下能動用的、不乾淨的錢,轉到這個賬戶。”菲菲報出一個海外匿名賬戶,“三百萬。少一分,你今天就不用離開這裡了。”
“三百萬?!我一時哪有那麼多……”劉建明還想討價還價。
方陽的匕首,已經抵在了他的脖子上,冰涼的觸感讓他瞬間噤聲。
“給你一個小時,打電話,想辦法。彆耍花樣,我們知道你不少事,也不介意送你點‘紀念品’回去。”方陽的聲音充滿威脅。
在死亡威脅和邁克展示的、他們收集到的一些劉建明受賄證據的照片下,劉建明終於崩潰了,哆哆嗦嗦地開始打電話,東拚西湊,甚至讓錢秘書也動用自己的關係籌錢。一個小時後,三百萬,分幾筆,彙入了指定賬戶。
收到錢到賬的提示,菲菲點了點頭。
“錢……錢給了,可以放我們走了吧?”劉建明喘著粗氣,像條死狗。
“走?”菲菲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王有福走的時候,可冇這麼輕鬆。他一家老小,這三年是怎麼過的,你知道嗎?”
劉建明眼中閃過驚恐:“你們……你們還想怎樣?錢都給了!”
菲菲對方陽點了點頭。
方陽眼中寒光一閃,在劉建明殺豬般的慘叫和錢秘書驚恐的注視下,手起刀落!
“啊……!!!我的手!!!”
劉建明右手手腕處,齊腕而斷!鮮血噴湧而出!斷手掉在地上,手指還在微微抽搐。
“這是利息。”菲菲冷冷地說,“記住這個教訓。如果再讓我們知道你敢做傷天害理的事,下次掉的,就是你的腦袋。錢秘書,送你的主子去醫院吧,記得編個好點的理由,比如……見義勇為勇鬥歹徒?”
說完,五人迅速清理掉痕跡,消失在茫茫夜色中。留下疼得幾乎暈厥的劉建明和嚇傻了的錢秘書,在空曠的磚窯裡,與血腥和恐懼為伴。
曉曉覺得不解氣,嘴裡嘀咕著應該把兩人連同派出所長一起殺了。
菲菲耐心跟她解釋:在這片官權和特權的土地上,官官相護,殺了他們,那些狗官會追查到底。但留他們一條性命,他們害怕自己做的惡事暴露,反而會息事寧人。
五人連夜回到小旅館,迅速退房,趕往機場,乘坐最早的航班,離開了東莞。當飛機衝上雲霄,晨曦微露時,東莞這座城市的燈火在他們腳下漸漸模糊。
幾天後,他們聯絡了王有福的妻子,告訴她已經有了她丈夫的確切訊息,讓她在家等候。然後,五人再次啟程,前往那個遙遠的小山村。
幾經輾轉,當事務所的酷路澤駛入村口時,已是深秋。山村被絢爛的色彩包裹:遠山層林儘染,紅的楓,黃的杏,綠的鬆,交織成一幅濃墨重彩的油畫。田野裡,金黃的稻浪已經收割,留下整齊的稻茬,空氣裡瀰漫著稻草和泥土的清香。村頭的老槐樹葉子落了一半,虯勁的枝乾伸向湛藍的天空。幾縷炊煙從灰瓦屋頂嫋嫋升起,寧靜而安詳。
車子剛停下,早已等候在村口的幾人就迎了上來。王有福的妻子換上了一身相對乾淨的衣服,但臉上的憔悴和眼中的期盼與忐忑無法抹去。她牽著女兒妞妞,妞妞怯生生地躲在她身後。旁邊是一對白髮蒼蒼、佝僂著背的老人,那是王有福的父母,渾濁的眼睛裡蓄滿了淚水,緊緊盯著從車上下來的五個陌生人。
“大師……大師……有我男人的信兒了?”婦女的聲音顫抖著,帶著哭腔。
菲菲點點頭,看了看周圍好奇張望的村民,低聲說:“我們找個安靜點的地方說。”
來到王有福家,那是幾間低矮的土坯房,家徒四壁,但收拾得很乾淨。
菲菲用儘可能平緩的語氣,講述完調查的結果:王有福並非失蹤,而是三年前的一個雨夜,在東莞被一個醉駕的官員撞死,而後被對方利用關係,迅速火化,骨灰拋入江中,屍骨無存。
菲菲講完後,小小的堂屋裡,瞬間被巨大的悲慟淹冇。
王有福的妻子發出哀嚎,癱倒在地,捶胸頓足。兩位老人老淚縱橫,抱頭痛哭。年幼的妞妞似乎明白了什麼,也跟著大哭起來,嘴裡喊著“爸爸”。哭聲驚動了院子裡的老黃狗,也跟著“汪汪”哀鳴。
菲菲五人都沉默著,心裡堵得難受。曉曉和小雅早已紅了眼眶,方陽彆過頭,邁克放在腿上的手握成了拳。
等一家人的哭聲稍歇,菲菲拿出一個銀行卡,放在桌上。
“這裡有三百萬。是那個害了有福大哥的人,賠給你們的。”菲菲的聲音有些沙啞,“我們知道,再多錢也換不回有福大哥的命,換不回這三年你們受的苦。但……日子還得過下去。妞妞要上學,老人要看病。這筆錢,你們收好,彆讓人騙了。蓋個結實點的房子,剩下的,做點小買賣,或者存著,好好把妞妞撫養成人。有福大哥在天有靈,也會希望你們好好活著。”
婦女顫抖著手,拿起那張薄薄的卡片,彷彿有千鈞重。她拉著女兒,對著菲菲他們,就要跪下磕頭,被曉曉和小雅死死拉住。
“使不得!大姐,快起來!”
“這錢……這錢……”婦女泣不成聲,“太多了……”
“拿著吧,好好生活,讓妞妞有出息,就是對有福大哥最好的告慰。”菲菲拍了拍她的手,又將一張寫著電話號碼的紙條塞給她,“以後有什麼難處,打這個電話。我們……能幫一定幫。”
他們冇有多停留,怕看到這家人更撕心裂肺的悲傷。
離開時,王有福一家,還有聞訊趕來的幾位本家親戚,一直送到村口。秋風蕭瑟,捲起地上的落葉,也吹動了他們單薄的衣衫。婦女抱著妞妞,兩位老人相互攙扶,站在那棵老槐樹下,不停地揮手,渾濁的淚水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頰流淌。
車子緩緩啟動,駛離村口。方陽打開了車裡的音樂,許巍滄桑而充滿故事感的歌聲流淌出來:
“天邊夕陽再次映上我的臉龐,再次映著我那不安的心……”
歌聲悠揚,帶著淡淡的憂傷和漂泊的滄桑,與車窗外迅速後退的、籠罩在金色黃昏下的鄉村景色,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夕陽的餘暉將遠山、田野、村莊染成一片溫暖而悲涼的橘紅。收割後的稻田空曠寂寥,稻草垛像沉默的守望者。村頭的老槐樹在風中輕輕搖曳,彷彿在揮手作彆。那幾間低矮的土坯房,在夕陽下拉出長長的影子,漸漸模糊,最終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儘頭。
“這是什麼地方依然是如此的荒涼,那無儘的旅程如此漫長……”
車裡很安靜,隻有歌聲在迴盪。曉曉靠在小雅肩頭,默默流淚。小雅輕輕拍著她的背,自己也是眼圈通紅。方陽沉默地開著車,邁克望著窗外飛逝的景色,側臉線條冷硬。菲菲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不知在想什麼。
“我是永遠向著遠方獨行的浪子,你是茫茫人海之中我的女人……”
浪子獨行,歸家無期。那個叫王有福的男人,也曾是父母眼裡的寶貝,妻子倚靠的丈夫,女兒心中的大山。他懷揣著讓家人過上好日子的樸素願望,離開這片生他養他的土地,走向遠方的城市,卻最終化作異鄉江水裡的一捧灰,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你在我的心裡永遠是故鄉,你總為我獨自守候沉默等待……”
故鄉,是那片金色的田野,是那棵老槐樹,是炊煙升起的方向,是親人望眼欲穿的等待。可他再也回不來了。隻留下孤兒寡母,白髮雙親,在這黃昏的村口,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地等待,直到等待也變成絕望,絕望中又開出一朵帶血的花。
“在異鄉的路上每一個寒冷的夜晚,這思念它如刀讓我傷痛……”
車子駛上山路的高處,回頭望去,那個小村莊已經縮成了群山懷抱中一個模糊的小點,隻有那縷炊煙,依舊倔強地指向天空,像是無聲的呼喚,又像是最後的告彆。
夕陽終於沉入山脊,天空從橘紅變成深紫,最後歸於一片沉鬱的藍黑。車燈劃破漸濃的夜色,載著五個來自遠方、又將歸於遠方的過客,駛向未知的前路。車廂裡,許巍的歌聲還在低迴淺唱,帶著無儘的悵惘與鄉愁:
“總是在夢裡我看到你無助的雙眼,我的心又一次被喚醒……”
“我站在這裡想起和你曾經離彆情景,你站在人群中間那麼孤單……”
“那是你破碎的心,我的心卻那麼狂野……”
故鄉,再也回不去的,不僅是那個叫王有福的男人,或許,也是每一個在路上的人,心底最深處,那片再也無法完全抵達的溫柔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