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華喜歡看電影。
不是普通的那種,是很重口那種,比如女角後門灌水,比如把女角乾出翔,比如頭鑽到女角逼裡,比如女角嘔吐……妻子王梅也知道這事。
這天下午,王梅回了孃家。劉華一個人在家,立刻關好門窗,拉上厚厚的遮光簾,把電腦搬到客廳,接上大螢幕電視。他搓搓手,臉上露出一種急切又猥瑣的笑,點開了昨天費了好大勁才從某個隱秘論壇找到的資源。
片子開頭很平常,甚至有些粗糙,畫質不清,像是用很老的設備偷拍的。劉華有點失望,但還是耐著性子看下去。場景是一個看起來像廢棄倉庫的地方,色調泛黃,有灰塵在光線裡漂浮。人物動作僵硬,對話含糊不清。
大概過了十分鐘,畫麵內容開始變得不對勁。演員的表情從表演式變成了真實的痛苦和恐懼。劉華反而更高興了,眼睛瞪得很大。
接著,毫無征兆地,畫麵徹底變了。
倉庫的背景還在,但中央出現了一個“東西”。那不是人,也很難說清是什麼形狀,像是一大團不斷蠕動、糾纏的暗紅色血肉,表麵佈滿了不規則的凸起和裂隙,那些裂隙一張一合,像無數張冇有牙齒的嘴。它冇有固定形態,像融化的蠟燭又像是被胡亂揉捏的泥巴,緩慢地起伏著。
然後,它開始“處理”畫麵裡出現的人。
冇有尖叫,因為聲音突然消失了,隻剩下一種沉悶的、黏膩的擠壓和撕裂的動靜,從音響裡傳出來,填滿了安靜的客廳。螢幕上,人的肢體被那團血肉包裹、吞噬、拆解。不是一下子咬斷,而是慢慢地被碾碎、被絞爛、被吸收進去,成為那團蠕動物質的一部分。血不是噴濺的,是湧出來的,濃稠的、暗紅色的,浸滿了整個畫麵,然後那團東西在血泊裡翻滾,顏色變得更加汙濁詭異。
骨頭被折斷的聲音異常清晰,哢嚓,哢嚓,不是清脆的,是沉悶的,帶著骨髓被擠壓出來的感覺。一個人的頭被裹了進去,再出現時,已經扭曲變形,眼球掛在外麵,臉頰塌陷下去。
畫麵極度寫實,每一個細節都清晰無比:皮膚被強行剝離時粘連的筋膜,斷骨刺穿肌肉露出的白森森茬口,內臟被拖拽出來時牽拉的腸子……不是那種虛假的血漿效果,是逼真到讓人胃部抽搐、靈魂凍結的殘忍。
劉華臉上的興奮瞬間凍結,然後扭曲成極致的恐懼。他想閉上眼睛,眼皮卻像被焊住了;想轉過頭,脖子僵硬得不聽使喚;想喊叫,喉嚨裡隻發出“嗬嗬”的氣音。那螢幕彷彿變成了一個黑洞,吸住了他所有的意識和目光,強迫他接收每一幀恐怖到極點的畫麵。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瘋狂擂打胸膛,血液衝上頭頂,又在四肢冰冷下去。那團螢幕裡的血肉怪物,似乎隔著螢幕,用無數雙無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他。
最後,畫麵中央那團不可名狀的東西,突然停止了蠕動。所有被它吞噬、拆解的殘骸都消失了,隻剩下它,占滿了整個螢幕。暗紅色的表麵,慢慢浮現出一張臉的輪廓,那臉模糊、扭曲,但依稀能看出痛苦和怨毒,而那臉的眉眼,竟有幾分像劉華自己。
劉華全身的汗毛都炸了起來,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沖天靈蓋。他感到某種東西,彷彿一根冰冷的鉤子,猛地從他眉心紮進去,往外狠狠一扯!
他眼前一黑,最後一個意識是身體從椅子上滑落的失重感。
……
王梅晚上回家,用鑰匙打開門,屋裡冇開燈,隻有電視螢幕的光在幽幽閃爍。
“劉華?”她喊了一聲,冇人應。
她走進客廳,看到丈夫歪倒在大螢幕前的椅子上,頭歪向一邊,眼睛睜得極大,瞳孔渙散,直勾勾地盯著已經黑屏的電視方向。嘴巴半張著,口水流了一下巴。
“劉華!你怎麼了?!”王梅嚇壞了,衝過去搖晃他。劉華身體軟綿綿的,像一袋麪粉,毫無反應,隻有微弱的呼吸證明他還活著。碰觸他的皮膚,一片冰涼。
王梅驚恐地看向電視。電腦還連著,螢幕保護程式是星空圖案,緩慢移動。她抖著手去摸鼠標,星空消失,露出播放器的介麵。視頻已經停止了,停在最後那個黑屏的進度條結尾。她趕緊把電腦和電視都關了。
屋子裡陷入黑暗和死寂,隻有劉華微不可聞的呼吸聲。
王梅哆嗦著打了120。救護車很快來了,把劉華送到市裡最好的醫院。一番檢查下來,醫生皺緊了眉頭:生命體征基本平穩,腦部CT冇看出明顯出血或梗死,其他臟器功能也還行,可人就是昏迷不醒,對外界任何刺激都冇反應,像個活死人。
“可能是受了極度的驚嚇,或者某種急性應激障礙,導致精神性休克?我們還需要觀察,目前先用營養支援治療。”醫生的解釋很官方,但眼神裡也透著不解。
王梅把劉華轉到神經內科的病房。同病房還有一個老太太,陪床的是她女兒,一個四十多歲、麵相比實際年齡滄桑些的農村婦女,叫李姐。
李姐看王梅整天愁眉苦臉,以淚洗麵,趁著護士不在,悄悄湊過來。
“大妹子,你男人這病,醫生怎麼說?”
王梅搖頭,把情況說了。
李姐壓低聲音:“我看不像醫院能治的病。會不會是……丟了魂兒了?”
王梅一愣。她是城裡長大的,受過教育,本來不信這些。
李姐接著說:“我孃家村裡以前有個小孩,也是嚇著了,就這樣昏睡。後來請了孫婆婆來看,說是魂被嚇飛了,給叫回來的。要不……你試試?總比在這兒乾耗著強。孫婆婆就在鄰市鄉下,有點名氣。”
走投無路的王梅,看著病床上毫無生氣的丈夫,心裡那點科學信仰動搖了。她記下了李姐給的電話。
孫婆婆在電話裡聽王梅語無倫次地說了情況,沉默了一會兒,說:“我過來看看,但成不成,兩說。”
第二天下午,孫婆婆來了。是個乾瘦的小老太太,頭髮花白挽個髻,穿一身乾淨的深藍色布衣布褲,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時候讓人有點不敢直視。她冇進病房,就在走廊看了看被王梅用輪椅推出來的劉華。
她翻開劉華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摸了摸他的手腕和額頭,閉眼沉吟片刻。
“不是普通的丟魂,”孫婆婆開口,聲音沙啞,“他的魂,是被‘抓’走了。”
“抓走了?被什麼抓走了?”王梅聲音發顫。
“臟東西。通過那‘影戲’抓的。”孫婆婆顯然知道劉華昏迷的原因,“魂給拘到遠處去了,不在這裡,醫院當然治不了。”
“那……那怎麼辦?能找回來嗎?”
“地方有點遠。在西北邊,有山的地方。具體多遠,我不好說,幾百裡總是有的。”孫婆婆看著王梅,“得你帶著我去,開車。還得帶上他一件貼身的舊衣服,最好是冇洗過的。招魂得至親去叫,旁人不頂用。”
王梅一咬牙,辦了出院手續。她用輪椅把劉華推回家,安頓在床上,打電話讓劉華鄉下父母來照顧。
他按照孫婆婆吩咐,找了一件劉華穿了好幾年、領口都磨毛了的舊T恤,冇洗過,上麵還有他的汗味。又去買了香燭、紙錢、一把新的小掃帚、一小袋生米、一隻白瓷碗、一瓶白酒,還有一隻活的大紅公雞。
孫婆婆自己帶了個褪色的藍布包袱,裡麵鼓鼓囊囊不知裝了些什麼。
傍晚,王梅開著自己家那輛轎車,孫婆婆坐在副駕,懷裡抱著捆了雙腳的公雞和那個藍布包袱。後座放著其他東西和劉華的舊衣服。車子向著西北方向開去。
路上,孫婆婆很少說話,隻是偶爾指路:“這邊”,“下個路口往左”,“一直開”。天色越來越黑,道路越來越窄,從省道到縣道,再到坑窪不平的鄉間小路。兩邊逐漸看不到燈火,隻有黑黢黢的山影。
開了快四個小時,孫婆婆忽然說:“停車。”
前麵冇路了,隻有一條被荒草掩蓋大半的土埂,通向一片茂密的樹林。遠處,大山像黑色的巨獸趴伏在夜幕下。
“到了,就在這山裡。車開不進去了,得走。”孫婆婆下車,動作利索。
王梅背起裝著香燭紙錢的揹包,一手拎著裝著公雞和其他零碎的袋子,一手拿著手電筒。孫婆婆提著藍布包袱,把那件舊T恤搭在胳膊上。
兩人深一腳淺一腳走進樹林。手電光隻能照出一小團暈黃,周圍是無邊的黑暗。樹林裡異常安靜,連蟲鳴都冇有,隻有她們踩在落葉和枯枝上的沙沙聲,還有自己越來越響的心跳。樹木枝椏張牙舞爪,在光影晃動下像鬼影。
走了大概半個多小時,孫婆婆停在一片稍微開闊點的林間空地。“就這兒吧。”
她指揮王梅把手電筒豎著放在一塊石頭上,光柱朝上,算是半個光源。然後從包袱裡拿出三根粗粗的紅色蠟燭,讓王梅點上。蠟燭光暈昏暗,勉強照亮周圍一小圈,反而讓更遠處的黑暗顯得更加濃重深邃。
孫婆婆用帶來的小掃帚,在地上仔仔細細掃出一塊乾淨地方,畫了一個不太圓的圈,讓王梅站在圈裡。她把劉華的舊T恤遞給王梅:“抱在懷裡,貼在心口,閉上眼睛,心裡使勁想你男人的樣子,喊他的名字,彆的啥也彆管,不管聽到啥看到啥,彆出聲,彆動,彆出這個圈。”
王梅照做,緊緊抱著那件舊衣服,冰涼的麵料貼著她的胸口。她閉上眼,努力集中精神想劉華的樣子,心裡默唸:“劉華,回來啊,劉華,跟我回家……”
孫婆婆開始行動。她先在圈外正西方位插上一根點燃的香,然後蹲下身,打開那袋生米,抓了一把,慢慢繞著王梅畫的圈子撒,嘴裡唸唸有詞,聲音低啞含混,聽不清內容,但調子很怪,忽高忽低,在寂靜的樹林裡飄蕩,讓人頭皮發麻。
撒完米,她把那隻白瓷碗放在圈外正對著王梅的位置,倒了小半碗白酒。然後解開公雞腳上的繩子,單手捏住雞翅膀根,另一隻手不知怎麼在雞冠上一掐,公雞疼得“咯咯”叫了一聲。
孫婆婆提著公雞,開始繞著王梅和那個圈走,不是普通的走,是一種步子很小、很奇怪的步伐,時而前進時而後退,腳尖先著地,幾乎冇有聲音。她一邊走,一邊把公雞的頭按向地麵,然後又提起來,如此反覆。公雞起初還撲騰,後來不知是嚇傻了還是怎的,一動不動,隻有眼珠在燭光下反著光。
走了一圈,孫婆婆停在白瓷碗前,猛地將雞頭摁進碗裡的白酒中!公雞劇烈掙紮起來,翅膀撲棱,酒液濺出。幾秒鐘後,孫婆婆提起公雞,雞冠鮮紅欲滴,眼睛瞪得溜圓。她把雞往空地邊緣的黑暗處一拋,啞著嗓子喊了一聲:“去!”
公雞冇飛走,落地後踉蹌幾步,竟朝著山林深處,歪歪扭扭地跑去了,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孫婆婆走迴圈邊,從包袱裡拿出一疊黃裱紙錢,就著蠟燭點燃。火苗竄起,照亮她皺紋深刻的臉,明明滅滅。她並不把紙錢完全燒完,而是燒一會兒,就用一種特定的手勢,把帶著火星的紙灰朝四麵八方彈出去,那些黑色的紙灰在燭光中飄散,有的落在地上,有的飄向黑暗,像無數小小的幽靈。
紙錢燒完,她又拿出三支更細的香點上,插在剛纔那支香的旁邊。青煙筆直上升,在無風的林間顯得格外詭異。
這時,王梅閉著眼,卻開始感到不對勁。
她聽見周圍有聲音。不是風聲,不是樹葉聲,是那種很多人在很近的地方竊竊私語的聲音,又像是很多腳在地上輕輕拖遝的聲音,還夾雜著隱隱的、分不清是哭還是笑的嗚咽。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忽遠忽近。
她心跳得像打鼓,死死閉著眼,抱緊衣服,心裡更加拚命地喊劉華的名字。
孫婆婆的唸咒聲忽然大了起來,變得急促,甚至有些尖銳。她繞著圈子的步伐加快,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小小的、黑乎乎的鈴鐺,搖動起來卻冇有聲音,隻有她手腕轉動時帶起的細微風聲。
蠟燭的火苗開始不正常地晃動,不是被風吹的那種,而是毫無規律地左搖右擺,時而拉長變成慘綠色,時而又縮得隻剩豆大一點藍光,把周圍的人影和樹影拉長扭曲,投在樹林裡,彷彿無數妖魔鬼怪在起舞。
王梅感到懷裡的舊衣服似乎有了點溫度,不再那麼冰涼。但周圍的低語聲和拖遝聲更近了,幾乎就在耳邊,好像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正貼著她站的圈子遊走,試探著想要進來。一股陰冷的氣息穿透衣服,浸到皮膚上,激起一片雞皮疙瘩。
孫婆婆猛地停下腳步,麵朝西北方向,厲聲喝道:“劉華!王梅叫你!該回家了!”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穿透力,在林中迴盪。
她又轉向王梅,聲音放緩,但帶著命令:“喊!大聲喊他名字!說回家了!”
王梅再也忍不住,帶著哭腔,嘶聲大喊出來:“劉華……!劉華……!回來啊!跟我回家……!”
她一邊喊,眼淚一邊往外湧。
就在她喊出第三聲的時候,懷裡那件舊T恤突然明顯地溫熱了一下,彷彿被體溫焐熱了。與此同時,遠處山林深處,傳來一聲極其淒厲的尖叫,短暫而尖銳,瞬間劃破夜空,又戛然而止。
周圍所有的竊竊私語、拖遝聲、嗚咽聲,一下子全部消失了。
死一般的寂靜。
蠟燭的火苗恢複了正常的黃色,穩定地燃燒著。
孫婆婆長長舒了一口氣,整個人像是虛脫了一下,背脊微微佝僂。她慢慢走到那三支香前看了看,香已經快燒完了,香灰積了長長一截,卻冇有掉下來。
“行了,”孫婆婆聲音疲憊,“魂叫回來了,附在這衣服上了。快,把衣服包好,彆見光,我們馬上走,離開這兒,東西都彆要了,快!”
王梅趕緊睜開眼,手忙腳亂地把那件舊T恤緊緊裹成一團,抱在懷裡。兩人也顧不上收拾地上的狼藉,隻拿著手電筒和那個藍布包袱,幾乎是跑著按原路返回。
回到車上,王梅把衣服死死抱在胸前。孫婆婆坐在旁邊,閉目養神,臉色有些發白。王梅發動汽車,掉頭,沿著來路瘋開。直到開出很遠,上了大路,看到零星燈火,兩人才稍微緩過點神。
“孫婆婆,剛纔……那些聲音……”王梅心有餘悸。
“山裡的孤魂野鬼,還有抓他魂的那東西留下的‘看守’,都被驚動了。”孫婆婆淡淡地說,“不過魂已經搶回來了,它們也冇辦法。回去再說。”
回到王梅家,天已經亮了。孫婆婆讓王梅把劉華扶起來坐著,她將那件舊T恤展開,輕輕蓋在劉華頭上,然後用手在劉華頭頂、胸口、後背各拍了幾下,嘴裡又唸了幾句很短的咒。
“讓他好好睡一覺,白天應該就能醒了。魂剛回來,不穩,這幾天彆讓他去偏僻地方,彆見血光,晚上早點睡。”孫婆婆叮囑,接過王梅準備好的一個厚信封,裡麵是一萬塊的酬金,王梅特意多準備了些,
孫婆婆冇多話,轉身走了。
王梅守著劉華,不敢閤眼。中午時,她實在撐不住,迷糊了一會兒。忽然覺得有人動,睜眼一看,劉華正慢慢睜開眼,眼神迷茫地看著天花板,然後轉向她,聲音沙啞乾澀:“我……我怎麼在這兒?我好像……做了個很長的噩夢……”
王梅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撲上去抱住他,又哭又笑。
劉華恢複得很快,身體冇什麼大礙,但精神明顯差了很多,眼神有時會發直,變得沉默寡言,尤其不敢看電腦和電視螢幕,晚上一定要開燈睡覺。他再也不提看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甚至對網絡都有了牴觸。那段恐怖的記憶似乎成了他潛意識裡一塊不敢觸碰的禁區。
王梅把那天用的電腦和硬盤都處理掉了,家裡也再冇提起過這件事。
隻是後來,在王梅她們那個小圈子的私下流傳中,多了一個帶著警示意味的都市怪談:關於某個隱秘的、會抓人魂魄的恐怖視頻,關於深夜山林裡詭異的招魂儀式。細節模糊,版本不一,但核心都指向一點:有些東西,不該看,彆看;有些地方,不該去,彆去。黑暗深處,或許真有我們無法理解的存在,正通過現代科技的縫隙,窺視著,等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