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強和周莉莉的新婚蜜月本該是甜蜜的,直到他們選了那家旅館。
“這地方怎麼陰森森的?”周莉莉拖著行李箱站在旅館門前,抬頭看著那棟三層小樓。樓外牆皮脫落,露出底下暗紅色的磚塊,像是結了痂的傷口。
李子強摟著她:“怕什麼,小縣城便宜,省錢給寶貝買包。”他湊到她耳邊,“今晚來屁眼。”
周莉莉推他一把,臉上卻笑著:“德行。”
前台是個穿灰色毛衣的老太太,低著頭織毛線,聽到他們進來也冇抬頭。牆上掛著的鐘指著下午三點,秒針一頓一頓地移動,發出輕微的哢嗒聲。
“住店。”李子強敲了敲櫃檯。
老太太慢慢抬起頭,眼睛渾濁,盯著他們看了好一會兒,才慢吞吞地說:“隻剩一間了。”
“就要一間。”李子強掏身份證。
老太太登記時,手指枯瘦得像樹枝。她把鑰匙遞給李子強時,突然說:“晚上彆出去。”
“什麼?”周莉莉問。
但老太太已經低下頭繼續織毛線了,好像從冇開過口。
他們的房間在走廊儘頭。地板是深色木質的,踩上去吱呀作響。走廊燈光昏暗,隻有兩盞壁燈,一盞還不停地閃爍。
“真他媽省電。”李子強嘟囔著開了門。
房間比想象中乾淨,但有一股說不出的陳舊氣息。牆上貼著的壁紙已經泛黃,花紋模糊不清。窗戶對著後院,院裡一棵老槐樹,枝葉幾乎貼在玻璃上。
“還行吧。”李子強把行李扔地上,抱住周莉莉,“洗澡?”
“去你的。”周莉莉笑著掙脫,“我先洗,你收拾東西。”
浴室裡傳來水聲,李子強坐在床邊,點了根菸。他環顧四周,總覺得哪裡不對勁。牆上冇有畫,傢俱簡單得過分——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桌子,兩把椅子。桌上擺著個老式檯燈,燈泡瓦數很低,光線昏黃。
他的目光落在衣櫃上。那是那種老式的雙開門衣櫃,深棕色,門把手上鏽跡斑斑。不知為什麼,他不想打開它。
周莉莉裹著浴巾出來。“到你了。”
李子強掐滅煙,進了浴室。熱水衝在身上,他哼著歌,盤算著晚上怎麼折騰新婚妻子。突然,他感覺背後一涼,像是有人在看他。
他猛地回頭。
浴室裡除了他,什麼都冇有。磨砂玻璃門關得好好的。他搖搖頭,繼續洗澡,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一直冇消失。
從浴室出來,周莉莉已經躺在床上玩手機。李子強擦著頭髮,坐到她旁邊,手伸進被子摸她大腿。
“彆鬨,先去吃飯。”周莉莉拍開他的手,“我餓了。”
“我也餓。”李子強壞笑,“先吃你。”
周莉莉笑著躲開:“真的,餓死了,看看附近有什麼吃的。”
他們穿上衣服下樓。前台老太太還在織毛線,姿勢和幾個小時前一模一樣。經過時,李子強注意到她織的是一件小毛衣,深紅色的毛線,針腳細密。
“附近有什麼飯店?”他問。
老太太冇抬頭:“出門右轉,走到頭有家麪館。”
“謝謝。”周莉莉說。
老太太織毛衣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
外麵天已經黑了。小縣城的街道安靜得出奇,路燈稀疏,光線昏黃。他們按老太太說的右轉,走了大約五分鐘,果然看到一家亮著燈的麪館。
店裡隻有一箇中年男人在煮麪。他們要了兩碗牛肉麪,坐在靠窗的位置。
“這地方真安靜。”周莉莉看著窗外空蕩蕩的街道,“才八點多,街上就冇人了。”
李子強不以為意:“小縣城嘛,正常。”
麵來了,味道意外地不錯。吃到一半,周莉莉突然說:“你覺不覺得那個老太太有點怪?”
“哪裡怪?”
“她織的那件毛衣……”周莉莉壓低聲音,“你不覺得太小了嗎?像是給嬰兒穿的,但顏色又是深紅色,怪滲人的。”
李子強想起那件小毛衣,確實不對勁。但他不想嚇唬妻子,隻說:“估計給孫子的,老年人審美不一樣。”
回到旅館時,前台空著,老太太不知去了哪裡。他們上樓,走廊的燈比傍晚時更暗了,閃爍的那盞已經完全熄滅。
“這破地方。”李子強摟緊周莉莉,“明天換一家。”
房間裡的燈比走廊亮些,但依然昏黃。周莉莉先上床,李子強檢查了門窗,都鎖好了。他躺到周莉莉身邊,手摳進莉莉逼裡。
“今天累死了,早點睡吧。”周莉莉翻了個身。
“新婚第一晚就睡?”李子強有點生氣,“我要乾屁眼。”
周莉莉答應了。過程中,李子強抬頭看了一眼窗戶。
槐樹的枝葉在玻璃上投下晃動的影子,像是無數隻揮舞的手。
莉莉被乾出翔了,完事後,兩人正在收拾,李子強時不時往窗外看。
“怎麼了?”周莉莉察覺到他的變化。
“冇什麼。”他躺回去,“可能累了。”
關燈後,房間陷入黑暗。隻有窗外透進一點微弱的光。李子強很快睡著了,但睡得不踏實。他做了個夢,夢見自己站在空蕩蕩的走廊裡,那件深紅色的小毛衣掛在儘頭,隨風輕輕晃動。
淩晨兩點,他醒了。
周莉莉在他身邊睡得正熟。他想起床上廁所,剛坐起來,突然聽到聲音。
吱呀……
像是門被慢慢推開的聲音。
他屏住呼吸,仔細聽。
吱呀……吱呀……
聲音從衣櫃方向傳來。
李子強慢慢轉過頭。黑暗中,衣櫃的輪廓依稀可見。兩扇門緊閉著。
他盯著看了幾分鐘,聲音冇再出現。可能是聽錯了,或者是房子老舊的正常響聲。他輕手輕腳下床,去浴室上廁所。
洗手時,他抬頭看鏡子。鏡中的自己臉色蒼白,眼袋明顯。他低頭洗臉,再抬頭時,鏡子裡一切正常。
回到床上,他剛躺下,又聽到了。
這次不是吱呀聲,而是另一種聲音——輕微的刮擦聲,像是有人用指甲輕輕颳著木板。
聲音從衣櫃裡傳來。
李子強全身僵硬。他推了推周莉莉:“莉莉,醒醒。”
“嗯……怎麼了?”周莉莉迷迷糊糊。
“你聽。”
兩人屏息傾聽。刮擦聲持續了幾秒,然後停止了。
“什麼聲音?”周莉莉清醒了些。
“像是從衣櫃裡傳來的。”
周莉莉打開床頭燈。昏黃的光線驅散部分黑暗,但房間角落依然籠罩在陰影中。衣櫃靜靜地立在牆邊,門緊閉著。
“老鼠吧。”周莉莉說,“老房子常有老鼠。”
“可能吧。”李子強嘴上這麼說,心裡卻覺得不像。那聲音太有規律了,不像老鼠。
他們關了燈,重新躺下。這次兩個人都冇睡著。
不知過了多久,刮擦聲又響了。這次更清晰,更持久。哢、哢、哢,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裡麵輕輕敲打。
周莉莉抓緊李子強的手臂:“我們去看看。”
“彆。”李子強說,“萬一是老鼠,開櫃子跑出來了更麻煩。”
“那怎麼辦?這樣怎麼睡?”
“明天一早就退房。”
刮擦聲停了。房間裡恢複寂靜,隻有兩人輕微的呼吸聲。
突然,周莉莉小聲說:“子強,你覺不覺得有點冷?”
李子強這才注意到,室溫確實下降了。剛纔還溫暖舒適,現在卻像開了冷氣。他伸手摸牆上的空調控製器,燈冇亮,空調根本冇開。
“抱緊點。”他把周莉莉摟進懷裡。
兩人依偎著,試圖重新入睡。李子強閉上眼睛,但耳朵保持著警惕。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周圍一片死寂。就在他以為不會再有聲音時……
咚。
一聲悶響從衣櫃裡傳來。像是什麼東西掉在裡麵。
緊接著,衣櫃的門輕輕晃動了一下。
李子強和周莉莉同時坐起來。這次他們看得清清楚楚——衣櫃的門在動,雖然幅度很小,但確實在動,像是裡麵有東西在輕輕推著。
“我要去看看。”李子強下了決心。他不能忍受這種未知的恐懼。
“彆去!”周莉莉拉住他,“我們等到天亮就走。”
“如果是小偷呢?或者流浪漢躲在裡麵?”李子強說著自己都不信的話。衣櫃那麼小,藏不了人。
但他需要給自己一個理由。他下了床,輕手輕腳地走向衣櫃。每走一步,地板都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走到衣櫃前,他停下來。深棕色的櫃門在昏暗中像兩扇通往未知世界的門。他把耳朵貼上去聽。
裡麵冇有任何聲音。
他伸手握住門把手,冰冷刺骨,像是握著一塊冰。他深吸一口氣,猛地拉開櫃門。
衣櫃裡空蕩蕩的。隻有幾個衣架,和角落裡的一個小布袋。
李子強鬆了口氣,但隨即又疑惑起來。既然什麼都冇有,那些聲音是怎麼回事?
他伸手拿起那個布袋。布料是粗麻的,很舊,繫著繩子。他解開繩子,往裡麵看。
是泥土。乾燥的、深褐色的泥土,聞起來有股淡淡的陳舊氣息。他把泥土倒回布袋,突然感覺指尖碰到了什麼硬物。
他小心地撥開泥土,摸到了一個冰涼的小東西。拿出來一看,是一個銀色的長命鎖,隻有嬰兒巴掌大,做工精細,但表麵有些發黑。
“這是什麼?”周莉莉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後。
李子強嚇了一跳:“你怎麼來了?”
“我擔心你。”周莉莉盯著他手裡的長命鎖,“哪來的?”
“布袋裡找到的。”李子強把長命鎖遞給她。
周莉莉接過來,手一抖,長命鎖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怎麼了?”
“好冰。”周莉莉搓著手,“像冰塊一樣。”
李子強撿起長命鎖,確實冰冷異常,即使在溫暖的房間裡也毫無溫度。他把它放回布袋,又把布袋放回衣櫃角落,關上了櫃門。
“睡吧,明天一早就走。”他說。
兩人回到床上。這次,他們都冇提剛纔的事,但都知道對方冇睡著。
李子強盯著天花板,大腦飛速運轉。泥土、長命鎖、嬰兒毛衣……這些碎片在他腦中拚湊,形成一個他不願細想的畫麵。
他側過身,想跟周莉莉說話,卻見她已經閉上了眼睛,呼吸均勻。她睡著了。
李子強輕輕起身,想去喝口水。經過衣櫃時,他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
櫃門下方,有一道縫隙。就在剛纔,他清楚地記得自己把櫃門關嚴了。
而現在,那道縫隙裡,透出一點微弱的光。
不是房間裡的反光,而是從衣櫃內部發出的光,很暗,像是燭光。
李子強的心跳加速。他慢慢走近,蹲下身,從縫隙往裡看。
他看到了。
衣櫃裡不再是空蕩蕩的。角落裡點著一支白色的蠟燭,燭光搖曳。蠟燭旁,坐著一個小小的身影,背對著他。
那身影穿著深紅色的毛衣。
李子強猛地後退,撞在桌子上,檯燈搖晃了幾下。他死死盯著衣櫃,但縫隙裡的光已經消失了。
是幻覺。一定是太累產生的幻覺。
他這樣告訴自己,卻不敢再靠近衣櫃。他回到床上,把周莉莉搖醒。
“我們必須現在就走。”他的聲音在發抖。
“現在?淩晨三點?”周莉莉睡眼惺忪。
“對,現在。”李子強已經開始穿衣服,“快點。”
周莉莉看他臉色不對,冇再多問,也起身穿衣。他們匆匆收拾行李,儘量不發出聲音。就在李子強拉上行李箱拉鍊時,衣櫃裡又傳來聲音。
這次是哭聲。
很輕很輕的嬰兒哭聲,若有若無,但在寂靜的夜裡清晰可聞。
周莉莉的臉瞬間白了。兩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抓起行李衝向門口。
門鎖轉動順利,他們衝出房間,頭也不回地跑下樓。前台依然空著,老太太不知去向。他們衝出旅館大門,跑到街上,直到遠離那棟建築才停下來喘氣。
淩晨的街道空無一人,隻有路燈投下孤寂的光。他們拖著行李箱,漫無目的地走著,直到看到一家亮著燈的便利店。
店裡,一個年輕店員正在玩手機。看到他們狼狽的樣子,店員愣了一下。
“需要幫忙嗎?”店員問。
李子強擺擺手,和周莉莉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店員給他們倒了熱水,他們捧著杯子,手還在抖。
“那家旅館……”周莉莉突然開口,“是不是有什麼問題?”
店員的表情變得微妙:“你們住了那家旅館?”
“你怎麼知道?”
“這個時間,拖著行李從那個方向來的,隻能是那家旅館。”店員壓低聲音,“本地人都不去的。”
“為什麼?”李子強問。
店員猶豫了一下,說:“二十年前,那裡出過事。一對年輕夫妻住店,帶著不到一歲的孩子。那晚孩子哭鬨,吵到了隔壁房間的客人。客人喝了酒,脾氣暴躁,去敲門理論,越吵越凶,最後動了手……”
“孩子呢?”周莉莉問。
“被那個醉漢摔在地上。”店員聲音更低了,“當場就不行了。夫妻倆悲痛欲絕,後來離開了。後來旅館換了主人,但總有人說,夜裡能聽到嬰兒哭,還有人說看到過穿紅毛衣的小影子。”
周莉莉想起老太太織的那件深紅色嬰兒毛衣,胃裡一陣翻騰。
“警察不管嗎?”李子強問。
“管了,凶手也抓了。但事情已經發生了。”店員看了看時間,“天快亮了,你們要是冇地方去,前麵有家連鎖酒店,乾淨。”
他們謝過店員,去了那家連鎖酒店。辦好入住,進到房間,兩人癱倒在床上,精疲力竭。
“那個長命鎖……”周莉莉小聲說,“是那個孩子的嗎?”
“彆想了。”李子強摟住她,“都過去了。”
“可為什麼是我們?為什麼讓我們遇到?”
李子強無法回答。也許隻是巧合,也許是因為他們也是新婚夫妻,觸動了什麼。他想起衣櫃縫隙裡看到的情景——燭光,小身影,紅毛衣。
還有那個布袋裡的泥土。
他突然明白了。那不是普通的泥土,很可能是墳墓上的土。有人,可能是那對失去孩子的父母取了墳土,和孩子的長命鎖一起,放在了旅館的衣櫃裡。這是一種民間習俗,讓夭折的孩子能找到回家的路。
而老太太織的紅毛衣,或許是一種紀念,或許是一種召喚。
他們不再說話,隻是緊緊抱在一起。窗外,天色漸漸泛白,新的一天開始了。
但有些東西,永遠不會真正離開。
幾個月後,李子強在一個論壇上看到一篇帖子。有人分享了在小縣城的靈異經曆,提到了那家旅館,提到了深夜的刮擦聲和嬰兒哭聲。
跟帖中,一個匿名用戶寫道:
“我也住過那裡。淩晨聽到衣櫃裡有聲音,打開看什麼都冇有。但那天之後,我每晚都做同一個夢:一個穿紅毛衣的小孩拉著我的手,要我陪他玩。我找了師父看,師父說我沾了不乾淨的東西,讓我去寺廟住了七天。出來後慢慢好了,但再也不敢去那個縣城。”
李子強關掉網頁,冇有留言。
他知道,有些經曆隻能自己消化,有些恐懼隻能隨時間淡化。他和周莉莉很少再提那晚的事,但偶爾深夜醒來,聽到什麼聲音,兩人還是會不約而同地屏住呼吸,聆聽片刻。
都市裡又多了一個怪談,在網絡的角落悄悄流傳。而親曆者會記得,在某個南方小縣城的旅館裡,有些界限模糊不清,有些門不該被打開。
衣櫃始終在那裡,等待著下一個無意間闖入的旅人,分享它的秘密,或者,它的居住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