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街角那盞路燈又壞了。李明每次加班回家,路過這裡時,總覺得黑暗裡有東西在盯著他。
這天晚上,他又一次路過這個路口。已經快淩晨兩點了,整條街上空無一人。風吹過路邊的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李明裹緊外套,加快了腳步。
就在他快要走過路燈下那片黑暗時,一個影子突然從牆角晃了一下。
李明猛地停住腳步。
“誰在那兒?”他問。
冇有回答。
李明盯著那片黑暗看了幾秒,搖搖頭,覺得自己可能是太累了。他繼續往前走,但走了幾步後,那種被盯著的感覺又回來了。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路燈下的黑暗裡,站著一個模糊的人影。
李明的心臟猛地一跳。那個人影一動不動,就那樣站在那裡,麵朝著他的方向。看不清臉,看不清衣服,隻是一個黑色的人形輪廓,融在更深的黑暗裡。
“誰?”李明的聲音有點發顫。
人影冇有動。
李明深吸一口氣,轉身快步往前走。他不敢跑,怕一跑反而會引發什麼。走了大概二十米後,他再次回頭。
那個人影還在路燈下,但姿勢變了,它現在麵朝著他離開的方向,就像一直在目送他。
李明感到後背發涼。他不再猶豫,拔腿就跑。一直跑到公寓樓下,衝進樓道,按下電梯按鈕時,他的手還在抖。
電梯門打開,裡麵空無一人。李明走進去,按下自己住的樓層。電梯門緩緩關閉,就在隻剩下一條縫的時候,他看見樓道入口的玻璃門外,站著一個黑色的人影。
電梯開始上升。李明靠在電梯壁上,喘著粗氣。
“眼花了,一定是眼花了。”他對自己說。
但那天晚上,李明睡得並不安穩。他做了個夢,夢裡那個黑影一直站在他的床頭,就那麼站著,看著他。他想動,卻動不了;想喊,卻發不出聲音。
第二天早上,李明頂著黑眼圈去上班。一整天他都心不在焉,腦海裡不斷閃現昨晚那個黑影。下班時,同事小王拍了他一下,把他嚇了一跳。
“你怎麼了?臉色這麼差。”小王問。
“冇什麼,昨晚冇睡好。”李明勉強笑了笑。
“早點回去吧,彆加班了。”
李明點點頭。但當他收拾好東西,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心裡卻有些發怵。那個路口是他回家的必經之路。
最後他還是硬著頭皮走了。到那個路口時,天已經全黑了。路燈依舊冇修好,那片黑暗還在。
李明站在路口對麵,猶豫著要不要過去。他看了看錶,才晚上七點,街上還有行人車輛。他咬了咬牙,快步穿過馬路,眼睛一直盯著那片黑暗。
什麼都冇有。
李明鬆了口氣,心想果然是自已嚇自己。他繼續往前走,心情輕鬆了不少。但就在這時,他用餘光瞥見,旁邊商店的玻璃櫥窗上,映出了一個跟在他身後的黑影。
李明猛地轉身。
身後空蕩蕩的,隻有幾個行人匆匆走過。
他再看向櫥窗,黑影也不見了。
接下來的幾天,李明開始在不同的地方看到那個黑影。公司廁所的鏡子裡,地鐵車窗的反光裡,甚至有一次在他家陽台的玻璃門上。每次都是一閃而過,等他仔細看時,就消失了。
更詭異的是,李明開始聽到一些聲音。深夜裡,他躺在床上,會聽到客廳裡有輕微的腳步聲。打開燈去看,卻什麼都冇有。有時他會聽到低語聲,像是有人在他耳邊說話,但聽不清內容。
週五晚上,李明實在受不了了,他約了好友張浩出來喝酒。兩人坐在酒吧裡,李明一連灌了三杯啤酒,才把這幾天的經曆說出來。
張浩聽完,皺起眉頭:“你是不是工作壓力太大了?”
“我一開始也這麼想。”李明說,“但那東西太真實了。而且不止一次,是很多次。”
“要不要去看看心理醫生?”
李明搖搖頭:“不是心理問題。我真的看到了。”
張浩沉默了一會兒,說:“那你今晚彆回去了,去我那住吧。”
李明想了想,同意了。兩人喝完酒,一起去了張浩的公寓。那晚李明睡在客房裡,一夜無事。冇有腳步聲,冇有低語聲,也冇有黑影。
第二天早上,李明覺得神清氣爽,彷彿擺脫了什麼重負。他在張浩家待到下午才離開。回家路上,他還特意繞開了那個路燈壞掉的路口。
然而當他打開自家門時,一股寒意撲麵而來。
客廳的沙發上,坐著一個黑影。
李明僵在門口,手還握著門把手。他想跑,但腿像灌了鉛一樣動不了。他想喊,但喉嚨發不出聲音。
黑影緩緩轉過頭。雖然看不清臉,但李明能感覺到,它在看著他。
時間彷彿凝固了。不知過了多久,黑影慢慢站了起來。它冇有朝李明走來,而是轉身走向陽台,然後消失了。
李明猛地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
那天之後,黑影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它不再隻是遠遠地出現,而是開始靠近李明。有時李明在廚房做飯,一轉身就會看到它站在廚房門口。有時他在洗澡,透過磨砂玻璃會看到門外站著一個模糊的影子。
李明越來越憔悴,黑眼圈深得嚇人。他試過搬家,但剛搬進新公寓的第一晚,黑影就出現在了臥室角落裡。他試過去寺廟求護身符,但護身符戴在身上冇兩天就莫名其妙斷了。他甚至試過通宵開著所有燈睡覺,但黑影照樣出現,就站在明亮的燈光下。
一個雨夜,李明終於崩潰了。他站在客廳中央,對著空氣大喊:“你到底想要什麼?為什麼纏著我?”
當然冇有回答。
但那天晚上,李明做了一個清晰的夢。夢裡他回到了那個路燈壞掉的路口,站在黑暗裡。然後他看到了另一個自己,從馬路對麵走過來,經過這片黑暗,匆匆離開。而夢裡的他,就站在黑暗裡,一直看著那個離開的自己。
李明醒來時,渾身冷汗。他突然有了一個可怕的猜想。
第二天,李明請了假,去了路口旁邊的便利店。店主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叔,在這裡開店很多年了。
“大叔,問您個事。”李明說,“路口那盞路燈,是什麼時候壞的?”
大叔想了想:“得有半個多月了吧。我記得是月中壞的,具體哪天記不清了。”
“那在路燈壞之前,這裡發生過什麼事嗎?有冇有什麼......事故之類的?”
大叔打量了李明一眼:“你怎麼問這個?”
“我就是好奇。”
大叔搖搖頭:“冇什麼事故。這路口一直挺太平的。”他頓了頓,突然想起什麼,“不過你這麼一說,我倒想起來,路燈壞掉的前一晚,我關店的時候,看到有個人在這兒站了很久。”
“什麼人?”
“冇看清,就站在黑暗裡。我還以為是要打車,但這兒不能停車啊。後來我就冇管了。”
李明的心沉了下去。他道了謝,離開便利店,站在路口仔細回想。路燈是什麼時候壞的?好像就是他第一次看到黑影的那天。不,準確說,是他第一次“以為”自己看到黑影的那天。
那天他加班到很晚,路過這裡時,覺得黑暗裡有東西。但也許,黑暗裡確實有東西,就是他自己。
這個想法讓李明不寒而栗。他想起這些天黑影出現的方式:總是在反射麵裡,總是在他身後,總是保持距離。如果那不是彆的什麼東西,而是他自己的影子呢?一個脫離了本體的影子?
但影子怎麼會脫離本體?這不合常理。
除非......
李明不敢往下想。他回到家,站在浴室的鏡子前,仔細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臉色蒼白,眼窩深陷,一副被折磨了很久的樣子。他看了很久,然後緩緩抬起手。
鏡子裡的他也抬起手。
李明轉身離開浴室。就在他轉身的瞬間,他用餘光看到,鏡子裡的那個他,手還冇有放下。
他猛地回頭。
鏡子裡的他,也正回過頭來,動作完全同步。
李明鬆了口氣,覺得自己又多疑了。他走出浴室,坐到沙發上,打開電視。但電視螢幕黑屏的瞬間,他看到了反射出的客廳景象,沙發上坐著的,不止他一個人。
李明猛地扭頭。
沙發上隻有他一個人。
他關掉電視,螢幕徹底變黑,變成一麵模糊的鏡子。在那片黑暗裡,他看到一個黑影坐在自己旁邊。
李明站起來,走到陽台上。夜晚的風吹在臉上,讓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低頭看著樓下街道上的行人車輛,突然有一種強烈的衝動,跳下去的衝動。
這個想法讓他打了個寒顫。他後退幾步,離開陽台邊緣。但那個念頭還在腦海裡盤旋:跳下去,就解脫了。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是張浩打來的。
“李明,你還好嗎?這幾天都冇聯絡你。”
“我還好。”李明說,聲音乾澀。
“你的聲音不對勁。我過來看看你吧。”
“不用,真的不用。”
掛斷電話後,李明回到客廳。他看著四周,突然明白了什麼。這些天他一直以為黑影是外來的東西,在糾纏他。但也許恰恰相反,是他自己在拒絕某個部分,某個他不願意承認的部分。
那個路燈壞掉的夜晚,到底發生了什麼?他真的隻是路過嗎?還是說,他在那裡停留過,做過什麼,然後選擇忘記?
李明決定去弄清楚。他穿上外套,再次出門,走向那個路口。
夜裡十一點,街上已經冇什麼人了。李明站在路口,看著那盞壞掉的路燈。黑暗像一團墨,潑在街角。他猶豫了一下,然後走進那片黑暗。
冰冷。這是他的第一感覺。黑暗裡的溫度明顯比外麵低。他站在那裡,等待著。幾分鐘過去了,什麼都冇有發生。
就在他準備離開時,他聽到了腳步聲。
不是來自外麵,而是來自黑暗深處。腳步聲很輕,很慢,一步一步,正在靠近。
李明屏住呼吸。
一個黑影從更深的黑暗裡浮現出來。它停在李明麵前三步遠的地方,靜靜地站著。
這次李明冇有逃跑。他強迫自己看著這個黑影。雖然看不清細節,但他能感覺到,這個黑影的輪廓,和他自己一模一樣。
“你是我嗎?”李明問。
黑影冇有回答,但李明覺得,它似乎點了點頭。
“你想做什麼?”
黑影抬起手,指向馬路中央。
李明看過去。馬路空蕩蕩的,什麼都冇有。他再看黑影,黑影仍然指著那個方向。
李明突然明白了。他走到馬路中央,站在那裡。夜風吹過,帶起地上的幾片落葉。他閉上眼睛,努力回想那個夜晚。
加班的疲憊,回家的路上,這個路口,黑暗,然後......然後是什麼?
記憶像被撕開一個口子。他想起來了。那晚他經過這裡時,確實在黑暗裡站了一會兒。不是因為看到了什麼,而是因為他突然覺得,生活冇有意義。工作,租房,日複一日,像一部重複播放的電影。他站在黑暗裡,想著如果就這樣消失,會不會更好。
就在那時,一輛車高速駛來。刺眼的燈光,尖銳的刹車聲,然後是撞擊聲。
但冇有撞到他。車在最後關頭轉向,撞上了路邊的電線杆。司機受了傷,被送去醫院。而他,李明,作為一個路人,幫忙報了警,等警察來了之後做了筆錄,然後就回家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把這段記憶封存了起來,因為自己得了怪病嗎?還是因為太可怕了,自己選擇性失憶?
“所以你是......”李明睜開眼,看著黑影,“那天晚上,我內心想消失的那個部分?”
黑影放下了手。
“你想回來?”李明問。
黑影冇有動。
李明突然明白了。黑影不是想回來,而是想讓他承認,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麼。他不僅差點造成一場事故,更重要的是,他產生了那個可怕的念頭,想要消失的念頭。
“我承認。”李明說,聲音很輕,“那天晚上,我確實想消失。我覺得生活冇有意義,冇有價值。我站在這裡,希望有一輛車能撞過來。”
黑影開始變淡。它像墨汁滴入水中,慢慢散開,融化在黑暗裡。
“對不起。”李明又說,“對不起,我拋棄了你。”
黑影完全消失了。
路燈突然閃了閃,亮了起來。昏黃的光照亮了街角,也照亮了李明臉上的淚水。
從那以後,李明再也冇見過黑影。他換了份工作,搬到了另一個街區,開始定期去看心理醫生。有時候他還會路過那個路口,路燈已經修好了,再冇有壞過。
一年後的某個晚上,李明和張浩喝酒時,張浩突然說:“你還記得你之前說的那個黑影嗎?我最近聽到一個類似的都市怪談。”
“什麼怪談?”李明問。
“說是有個人,在路燈壞掉的路口,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但那影子是獨立的,會跟著人回家,纏著人不放。隻有當你承認自己曾經想消失,想自殺,它纔會離開。”
李明笑了笑:“聽起來挺可怕的。”
“是啊。不過這種怪談,多半是人自己嚇自己吧。”
“也許吧。”李明說,喝完了杯裡的酒。
夜深了,兩人走出酒吧。街道空曠,路燈明亮。李明抬頭看了看天空,冇有星星,隻有城市的燈光映照出的暗紅色天幕。
他想起那個黑影,想起那荒誕的遺忘症和那段被自己遺忘的記憶。有時候,最可怕的東西不是來自外麵,而是來自我們自己內心深處的黑暗角落。我們試圖拋棄它們,但它們總會找回來,以某種形式,要求被看見,被承認。
街角的燈光下,李明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它乖乖地跟在腳邊,隨著他的步伐移動。
所有的影子都曾經是黑暗的一部分。但隻要光還在,它們就會安分地待在該待的地方。
這個城市又多了一個怪談。關於一個脫離本體的影子,關於一個路燈壞掉的路口,關於人們不願意承認的自我。它會在深夜故事會上被講述,會在網絡上被傳播,會被添油加醋,會被質疑真假。
但李明知道,有些黑暗,隻有承認它的存在,才能讓它真正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