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誌半夜從雞窩出來的時候,覺得胸口有點濕,涼颼颼的。
他冇在意,隻當是剛纔那女人身上的汗,或者彆的什麼。他喜歡找哺乳期的雞,貴是貴點,但他就是好那口。剛纔那個,他說要“奶奶”,女人咯咯地笑,給他跳舞,邊跳舞邊擠那對大燈,他湊上去,像餓急了的崽子。女人身上有股很重的奶腥氣,混合著劣質香水味,熏得人頭暈。他邊日逼邊嘬,甜的,帶點鹹,還有股說不出的鐵鏽似的味兒。
完事後他付了錢,走得急,冇回頭,也就冇看見女人在他走後,慢慢收起笑容,盯著他背影,抬手擦了擦胸口。
回到家,倒頭就睡。
然後就開始了。
第一夜,他夢見自己又回到了那間昏暗的隔間。但女人背對著他,肩膀一聳一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他走過去,扳她肩膀。女人轉過臉——冇有臉。脖子以上,是一團模糊的、蠕動的東西,像熬稠了的奶皮,又像是一團浸了水的棉花。那團東西慢慢往下滴著白色的、粘稠的液體,滴答,滴答,落在地上,卻滲不進去,積成小小一灘,反射著幽暗的光。
他覺得喉嚨發乾,想退,腿卻像灌了鉛。那無臉的女人伸出濕漉漉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冰涼,粘濕。她把他往自己胸口拉。那胸口敞開著,皮膚白得發青,上麵佈滿暗紫色的紋路,像乾涸的河床。他看到……那根本不是哺乳女人該有的樣子。乾癟,灰敗,像兩個空蕩蕩的皮口袋,頂端卻滲著一點渾濁的液體,很慢,很慢地往外冒。
她想把那裡往他嘴裡塞。
他猛地驚醒,一身冷汗。屋裡黑漆漆的,隻有空調低微的運轉聲。他大口喘氣,打開燈,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什麼都冇有。但胸口那片衣服,不知怎麼,又濕了一小塊,摸著有點黏。他罵了句臟話,以為是睡覺出汗,換了件衣服,又躺下。後半夜迷迷糊糊,總覺得耳邊有細細的、像嬰兒吮吸又像什麼東西漏氣的聲音,嗤嗤的,斷斷續續。
第二天晚上,他喝了點酒,想壯膽。可一睡著,夢又來了。
這次是在他自己床上。房間裡一切都對,傢俱,擺設,但就是透著一股子不對勁的冷。他感覺胸口沉甸甸的,像壓著塊冰。他睜不開眼,卻能感覺到。一個很小的、冰涼的東西,趴在他胸口,一動一動。
他拚命想抬起眼皮。透過一絲縫隙,他看見了一個輪廓。非常小,蜷縮著,皮膚是那種死水般的青白色,緊緊貼著他的胸口。它的腦袋……很小,光禿禿的,看不到五官,隻是一個勁地往他胸口拱,發出那種貪婪的的吮吸聲。可他是個男人,胸口什麼都冇有。那東西卻嘬得嘖嘖有聲,好像真能吸出什麼來。每吸一下,劉誌就覺得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捏了一把,又冷又痛,喘不上氣。
他想叫,叫不出。想動,動不了。隻能眼睜睜感覺那東西趴著,吸著,越來越沉,越來越冰。他感覺自己的體溫,還有彆的什麼,正順著胸口那一點,被源源不斷地吸走。
早上醒來,他幾乎是滾下床的。臉色慘白,對著鏡子撩起睡衣。胸口皮膚好好的,不紅不腫,可那種被吮吸的冰涼觸感,還有心臟被攥緊的鈍痛,殘留著,無比清晰。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是,睡衣胸口的位置,又濕了一團,比昨天更大,更明顯,濕漉漉地貼著他皮肉,散發著一股……淡淡的、甜腥的奶味,混合著昨夜夢裡那死水般的寒意。
不對,這絕對不對。
劉誌怕了。他聽人說過附近老街有個神婆,有點本事。他顧不得許多,下午就找了過去。
神婆住在一棟老樓裡,屋裡光線昏暗,供著些看不清楚的神像,香火味混著陳年的灰塵氣。神婆是個乾瘦的老太婆,眼皮耷拉著,聽了劉誌大體敘述,又撩起他衣服看了看胸口那無形的“濕痕”所在的位置。她用枯瘦的手指按了按,劉誌立刻感到一陣刺骨的痠麻。
神婆收回手,在旁邊的水盆裡慢悠悠洗了洗,聲音沙啞:“不是汗。是陰濕氣。你沾了不乾淨的東西,帶著‘子母穢’。”
劉誌心裡咯噔一下:“能……能送走不?”
神婆抬起眼皮,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讓劉誌覺得自己像被剝光了。“試試看。晚上來,準備東西。”她報了幾樣尋常香燭紙錢,又特意強調,“要一碗糯米,生的。再帶一件你貼身穿的、冇洗過的衣服。”
當晚,劉誌按吩咐帶了東西過去。神婆讓他在昏暗的堂屋中間跪下,麵前擺了個破舊的陶盆。神婆點燃香燭,燒了紙錢,煙霧繚繞。她拿著劉誌那件換下來、胸口有濕痕的睡衣,在劉誌頭頂、身上繞來繞去,嘴裡唸唸有詞,都是些聽不懂的方言,音調忽高忽低,像哭又像唱。
屋子裡越來越冷。不是風吹的冷,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陰冷。燭火跳動得厲害,拉長扭曲的影子,映在牆上,張牙舞爪。劉誌低著頭,不敢亂看,隻覺得胸口又開始隱隱發涼,發緊。
神婆的唸誦聲越來越急,突然,她抓起那把生糯米,猛地朝劉誌身後空無一物的黑暗角落撒去!
“哧……”
一聲極輕微的、像是熱油滴進冷水裡的聲音。不是耳朵聽見的,是直接鑽到腦子裡的。
緊接著,劉誌清清楚楚地聽到了一聲啼哭。
非常細,非常弱,像剛出生的貓崽,又帶著一種無法形容的怨毒和饑餓,直直刺進他耳膜。不是從外麵傳來,就像是在他腦子裡直接炸開的!
“啊!”劉誌慘叫一聲,捂住耳朵。
神婆臉色大變,厲聲喝道:“還不走!”她又抓起一把糯米撒向四周,手抖得厲害。
那細細的哭聲非但冇停,反而更清晰了,還夾雜著吮吸嘴巴的“吧嗒”聲,彷彿餓極了卻吃不到東西的焦躁。屋子裡的燭火“噗”地一聲,滅了一盞。剩下的那盞,火苗變成了詭異的綠色,幽幽地照著神婆慘白的臉和劉誌驚恐扭曲的麵容。
神婆踉蹌退了一步,看著那飄搖的綠火,又看看捂著胸口蜷縮起來的劉誌,搖了搖頭,聲音一下子蒼老了十歲:“送不走了……它不肯走。它認了你的‘氣’,賴上你了。”
劉誌渾身發抖:“什麼東西?到底是什麼?”
神婆渾濁的眼睛盯著他,慢慢說:“你心裡清楚。你招惹了不該招惹的‘源頭’。那女人身上的‘東西’,還冇斷乾淨,你就去……哼,那‘小的’,冇足月,冇吃飽,怨氣重,跟著那口‘生人氣’找上你了。它把你當娘,要吃的。”她指了指劉誌的胸口,“它覺得這兒有。它要一直跟著你,直到把你吸乾,或者……你死。”
劉誌如墜冰窟,癱軟在地。
從神婆那裡回來,劉誌徹底垮了。他知道,那不是夢。那個冰涼、貪婪、吮吸著他胸口虛無“乳汁”的東西,就在他身邊,看不見,摸不著,但無時無刻不在。
它白天似乎安靜些,但劉誌總覺得脊背發涼,好像有什麼東西趴在他肩上,對著他脖子吹冷氣。他不敢一個人待在安靜的地方,總覺得能聽到那細細的、吮吸的聲音。胸口那塊皮膚,越來越敏感,時常毫無緣由地傳來被用力吸嘬的刺痛和冰涼,衣服上濕痕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範圍越來越大,那股甜腥的奶味彷彿已經滲進了他的皮膚,洗不掉,散不去。
他試過很多方法。去找過彆的“大師”,花了不少錢,符水喝過,法事做過,屁用冇有。他看到小孩就不自覺的發抖,甚至看到哺乳的廣告都會嚇得魂不附體。他整夜整夜開著燈睡覺,吃安眠藥,可隻要一陷入沉睡,或者僅僅是迷糊一下,那東西就來了。
夢境越來越清晰,越來越真實。不再侷限於那間洗頭房或他的臥室。有時他在公交車上打盹,就感覺一個冰涼的小身體擠進他懷裡,使勁拱。有時他在辦公室趴著午睡,能“看”到一個小小的、青白色的影子,蹲在他桌子底下,仰著冇有五官的臉“望”著他,然後爬過來,抱住他的腿,把光禿禿的腦袋貼上去……
他開始迅速憔悴下去。眼窩深陷,臉色青灰,像大病未愈。胸口不痛,但總是憋悶,心慌氣短,渾身發冷,大夏天也要裹著厚外套。他照鏡子,覺得自己像個被慢慢抽空的人形皮囊。
最可怕的是,他開始產生幻覺。不是看見,而是感覺到。走路時,感覺有東西牽著他的褲腳。坐著時,感覺有東西想往他腿上爬。睡覺時,感覺身邊冰冷的被褥裡,凹陷下去一個小小的形狀。無時無刻,那種被需要、被依賴、被饑餓地索取的感覺,緊緊纏繞著他,像一道冰冷的絞索,慢慢收緊。
他變得神經質,疑神疑鬼,不敢靠近任何類似嬰兒的東西或聲音。他試圖跟人說起,但冇人信,隻當他壓力大,精神出了問題。隻有他自己知道,那個“奶鬼”,就在那兒。它不要彆的,就要從他這裡,得到永遠無法滿足的“餵養”。
時間一天天過去,劉誌的生氣彷彿真的被一點點吸走了。他瘦得脫了形,走路打晃,眼裡的光冇了,隻剩下深深的恐懼和疲憊。他知道結局是什麼,神婆說過,“直到把你吸乾,或者你死”。
又是一個深夜。劉誌蜷縮在客廳沙發裡,燈全開著,電視機播著吵鬨的廣告,但他什麼也聽不見。胸口那股熟悉的、冰冷的吮吸感又來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用力,都要貪婪。他能“感覺”到那東西的急切,那種源於本能的、無窮無儘的饑餓。
他連掙紮的力氣都冇有了。視線開始模糊,燈光變得慘白而遙遠。耳邊不再是細細的哭聲,而是一種滿足的、咕嚕咕嚕的吞嚥聲,彷彿終於吸到了什麼甘美的東西。他的身體越來越輕,越來越冷,意識像沉入深不見底的冰湖。
最後一絲感覺,是胸口猛然一鬆,那持續了不知多久的吸力消失了。隨之而來的,是一種徹底的空虛。彷彿他整個人,從裡到外,都被掏空了。
幾天後,因為惡臭,鄰居報警。警察打開了劉誌的家門。
男人死在沙發上,蜷縮著,像一個冇有安全感的孩子。屍體乾瘦得可怕,皮膚緊貼著骨頭,呈現一種詭異的灰白色。房間裡一切正常,冇有搏鬥痕跡,冇有外人闖入跡象。屍檢結果除了極度營養不良和臟器衰竭,找不出其他致命原因,最終定為猝死。
隻有經驗豐富的老法醫,在檢查屍體時,注意到死者胸口位置的皮膚,異常地蒼白、鬆弛,微微凹陷,像是長期承受過某種特殊的壓力。當然,這不足以說明任何問題。
劉誌的離奇死亡,很快被日常淹冇。隻是後來,在那片老街坊和某些特定場所的私語中,多了一個模糊的都市怪談。說是有人管不住下身,專找奶孩子的站街女亂來,容易沾上“奶腥債”。那冇足月、冇吃飽的“小人兒”,怨氣重,會跟著那口“生人氣”找上門,把人當娘,纏著要吃的,直到把人活活吸乾。
故事傳得很邪乎,細節各異。但都說,被纏上的人,胸口總是涼的、濕的,最後會瘦得皮包骨頭,在極度的寒冷和恐慌中死去。信的人不多,隻當是嚇唬人的談資。不過,那些夜裡出冇在霓虹燈陰影下的男人們,再看到某些特殊招牌時,心裡偶爾會掠過一絲莫名的寒意,下意識地,繞開走得遠些。
城市的夜色依舊璀璨,吞冇著無數的秘密和慾望。又一個怪談悄然滋生,像暗處無聲滋長的黴菌,等待著下一個偶然,或者必然的觸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