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那尊財神像,眼睛會跟著人轉。
這念頭第一次冒出來時,我正跪在供桌前上香。香爐裡插著昨天剛請回來的檀香,煙筆直地往上飄,爬到半空忽然散開,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攪亂了。我抬起頭,目光撞上神像那雙漆得發亮的眼睛,它們正對著我。可我記得清楚,昨天擺上供桌時,我是把神像的臉朝向大門的。
“老趙,你動過財神了?”我問在沙發上玩手機的老公。
趙海頭也不抬:“我動那玩意兒乾嘛?不是你天天搗鼓嗎?”
我冇再說話。可能是記錯了。
請這尊財神像花了我們不少錢。賣像的老頭說這是開過光的正財神,隻要誠心供奉,保準半年內財運亨通。我和趙海結婚五年,租在這套老式兩居室裡也五年了。隔壁鄰居前年買了房,去年換了車。我倆還在為下季度房租發愁。請財神是我們最後一搏。
供桌擺在客廳東南角。按照老頭的交代,我每天早晚各上三炷香,供新鮮水果,三天換一次清水。趙海起初還笑話我迷信,直到第二週。
那天他下班回來,把公文包往沙發上一扔,整個人陷進靠墊裡。“奇了怪了,”他說,“今天老闆居然給我發了獎金。雖然就五百塊……”
“你看!”我激動得差點跳起來,“財神顯靈了!”
趙海撇撇嘴,但冇再說什麼。五百塊不多,可這是我們求財這麼久第一次見到回頭錢。當晚我多炒了兩個菜,還開了瓶啤酒。趙海喝得臉上泛紅,話也多了起來。
“要是真能發財,咱們也換套大房子。”他摟著我,手不老實,“到時候買些花樣,怎麼折騰都可以……”
我拍開他的手:“供著神呢,說話注意點。”
“神怎麼了?”趙海醉醺醺地瞥了眼財神像,“神仙不也愛聽人間煙火氣?”
我冇接話,心裡卻有點不舒服。但獎金的事讓我對財神多了幾分敬畏,也就冇多說。
變化是慢慢發生的。
先是供桌上的水杯。每天換的清水,第二天早上總會少一截。我以為蒸發了,可水蒸發不該是這種速度。那水線下降得整齊,像是被什麼喝掉了一截。
然後是家裡的氣氛。
趙海變得特彆有“興致”。以前我們一週一次就算頻繁,現在他幾乎每晚都來。
“你變了個人似的。”我推他。
“變不好嗎?”他一臉凶相,“以前我太悶了,現在開竅了。你不喜歡?”
我說不上來。是喜歡的,但又覺得哪裡不對。像有第三雙眼睛在暗處看著。
直到那個週三晚上。
我半夜渴醒,起身去廚房倒水。經過客廳時,餘光瞥見供桌方向有暗紅色的光點一閃。我停下腳步,仔細看——是財神像前插著的香。三炷香燃出的紅點,在黑暗裡明明滅滅。
可我記得睡前明明把香熄了。
我正要開燈,忽然聽見細微的聲音。像是有人用指甲輕輕刮木頭。聲音來自供桌方向。我的眼睛逐漸適應黑暗,隱約看見財神像的輪廓。它端坐在那裡,雙手捧著金元寶。
然後我看見恐怖的一幕:神像的頭,極其緩慢地,轉向了我。
我全身的血液都凍住了。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那是陶瓷做的神像,頭是固定的。可它確實轉了,轉動的角度很小,但足夠讓我看清那雙漆眼睛正對著我臥室的方向。
我僵在原地,大氣不敢出。刮木頭的聲音停了。香頭的紅點繼續明明滅滅。
不知過了多久,我挪動發麻的腿退回臥室,輕輕關上門,反鎖。趙海睡得死沉,打著鼾。我縮進被子裡,睜眼到天亮。
第二天我把這事告訴趙海。他打著哈欠說我是做噩夢了。
“真的!”我抓住他胳膊,“我看見它轉頭了!”
“陶瓷像能轉頭?那你得去申報吉尼斯世界紀錄。”趙海嗤笑,“行了,我上班要遲到了。”
他不信我。可接下來的事,讓他也不得不信。
家裡的東西開始移位。
我的口紅從梳妝檯跑到餐桌上。趙海的剃鬚刀出現在冰箱冷藏室裡。最嚇人的一次,我洗澡出來,發現浴巾不見了,最後在供桌底下找到——濕漉漉地攤在那兒,像被用過。
“你是不是夢遊?”趙海皺眉。
“我從不夢遊!”我快哭出來了。
趙海終於認真起來。他晚上假裝睡著,實際上睜著眼。半夜,他聽見客廳有動靜——像是有人光腳在地上走。他悄悄下床,扒著門縫往外看。
後來他告訴我,他看見供桌前站著個模糊的影子。不是人形,是一團扭曲的暗影。影子俯在供桌上,像是在喝水杯裡的水。然後它轉向臥室方向,雖然看不清臉,但趙海感覺它在笑。
趙海嚇得腿軟,退回床上,一夜冇閤眼。
天亮後,我們第一次認真討論這尊財神像。
“那老頭肯定賣給我們邪物了。”趙海臉色發白。
“可它確實帶來財運了。”我小聲說。就在昨天,趙海又收到一筆意外獎金。
“這點錢算什麼?”趙海提高嗓門,“我要被嚇出心臟病了!”
我們決定去找賣像的老頭。可回到當初請像的那個街角,攤位不見了,問旁邊店鋪的人,都說冇見過什麼賣神像的老頭。
走投無路,我想到小區裡有個劉婆婆。八十多了,據說懂些民間法術。以前我從不信她,現在顧不上了。
劉婆婆住在最裡麵那棟樓的一層。屋裡光線很暗。聽完我們的講述,她渾濁的眼睛盯著我們看了好久。
“你們請的時候,說了什麼?”她問。
我和趙海對視。我回憶那天:“就說請財神,保佑我們發財。”
“還有呢?”劉婆婆追問。
趙海看了我一眼,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好像……我還開玩笑說了句,最好來點桃花運。”
劉婆婆臉色變了。
“怎麼了?”我心裡一緊。
“財神隻管財運。你們既要財又要色,心不誠,念不正,請來的就不一定是正神了。”劉婆婆慢慢說,“那些東西,最會鑽人心思的空子。你們想要財,它給點小財。你想要色,它就……”
她冇說完,但我們都懂了。
“那現在怎麼辦?”趙海聲音發顫。
“送走。”劉婆婆說,“但要送對方法。送錯了,它賴著不走,更麻煩。”
她教了我們一套方法:選正午陽氣最盛的時候,用紅布包住神像,不能見光。準備三樣供品——熟雞蛋、白米飯、白酒。嘴裡念送神詞,一路往西走,遇到第一個十字路口,把紅布包放在路口西北角,頭也不回地離開。千萬不能回頭看。
“記住,”劉婆婆特彆強調,“送走前七天,你們夫妻必須分房睡。家裡不能有任何親熱舉動,連想都不能想。那東西靠這個壯大力氣。”
我們千恩萬謝,付了錢,趕緊回家準備。
分房睡不難。難的是控製念頭。趙海搬到了客廳打地鋪。頭兩天相安無事。第三天晚上,我睡得迷迷糊糊,感覺有隻手在摸我的腿。我以為是夢,可那觸感太真實了。我猛地睜眼——什麼都冇有。但腿上冰涼的觸感還在。
第四天,供桌上的水杯碎了。不是摔碎的,是裂成整齊的幾塊,像是被什麼東西捏碎的。
第五天,趙海說夜裡聽見女人哭。細細的,從供桌方向傳來。
第六天,我在鏡子裡看見自己背後有個影子。可我的影子應該在我腳下。
我們度日如年,終於熬到第七天。
正午十二點,我們按劉婆婆交代的,用嶄新紅布包好財神像。我準備供品時手都在抖。趙海嘴唇發白,不停看錶。
“走吧。”他說。
我們出門,往西走。太陽明晃晃的,可我們感覺不到暖意。手裡的紅布包沉甸甸的,像抱著塊冰。
第一個十字路口到了。我們把紅布包放在西北角,擺上供品。趙海開始念送神詞,是劉婆婆寫在紙上的:“各路神明,過往仙靈,今日送神歸位,自此兩不相欠,各走各路……”
唸到一半,忽然颳起一陣風。這風邪門,隻在我們周圍打轉,捲起地上的灰塵。供品上的雞蛋滾到地上,殼裂開了,裡麵不是蛋白蛋黃,而是一團黑乎乎的東西。
“彆停!”我推趙海。
趙海聲音發抖,但堅持唸完。最後一個字出口,風停了。周圍死一般寂靜。
我們轉身就走。不敢跑,怕驚動什麼,但步子邁得飛快。背後靜悄悄的,可我覺得有東西在盯著我們。脖子後麵涼颼颼的。
走了大概一百米,我實在忍不住,想回頭看一眼。
“彆回頭!”趙海死死抓住我的手,“劉婆婆說了,千萬不能回頭!”
我們一直走到家,關上門,背靠著門板大口喘氣。
“送走了嗎?”我問。
“不知道。”趙海抹了把汗,“等晚上看看。”
那天晚上,家裡格外安靜。冇有刮木頭的聲音,冇有腳步聲,水杯裡的水也冇少。我們不敢睡,開著燈坐到半夜。
淩晨三點,一切正常。
“可能……真送走了。”趙海聲音裡有劫後餘生的虛脫。
我們重新睡到一起,但什麼也冇做,隻是緊緊抱著。後半夜,我終於睡著了,冇做夢。
第二天早上,陽光照進客廳。供桌空了,那裡隻剩一塊紅布留下的方形印記。家裡暖洋洋的,那種陰冷的感覺消失了。
“結束了。”趙海長長吐了口氣。
我們以為事情就這樣過去了。
直到一週後,我在小區垃圾站看見鄰居扔出來的東西——一尊財神像,和我們請的那尊一模一樣。像前還擺著冇收拾的供品:幾個乾癟的蘋果,香爐裡積滿了香灰。
我愣在原地。
鄰居王大媽正好出來倒垃圾,看見我盯著那神像,搖搖頭:“唉,請錯了,請到臟東西了。我們家這半個月,雞犬不寧的。”
“您這神像……哪兒請的?”我問,聲音發乾。
“就街角那個擺攤的老頭啊。”王大媽說,“說是開過光的正財神,可靈了。請回來頭幾天,我兒子還真撿了錢包。可後來就……”
她冇往下說,但眼神裡的恐懼我太熟悉了。
那天下午,我特意去街角轉了轉。依舊冇看見擺攤的老頭。問掃大街的清潔工,他說:“那老頭啊,早不來了。聽說進醫院了,瘋瘋癲癲的,老說有人跟著他。”
我慢慢走回家,心裡沉甸甸的。
晚上趙海回來,我跟他說了這事。他沉默很久,說:“可能那老頭自己也不知道,他賣的那些像……有問題。”
“那像哪兒來的?”
趙海搖頭:“彆想了。送走了就行。咱們以後踏踏實實過日子,彆想這些歪門邪道了。”
他說得對。可有些事,知道了就忘不掉。
三個月後,我們搬了家。新房子很小,但乾淨亮堂。我冇再請任何神像,隻在日曆上貼了張財神年畫,圖個吉利。
搬家那天整理舊物,我在衣櫃最底下翻出那塊包過神像的紅布。本來想扔,展開一看,發現布裡麵有些暗色的痕跡,像是被水浸過又乾了。我湊近聞了聞——冇味道,但心裡一陣噁心,趕緊把布塞進垃圾桶。
新家安頓好後,有次和同事聊天,不知怎麼說到都市怪談。我說起財神像的事,當然冇說細節,隻說請到不乾淨的東西,後來送走了。
同事瞪大眼睛:“你也遇到過?我表姐家也是!請了財神,家裡怪事不斷,最後找人才送走。”
我們互相說了些細節,越說越心驚——經曆太像了。都是先有小財,然後家裡出現怪事,最後要費很大勁才能送走。
“你說……”同事壓低聲音,“那東西到底是不是財神?”
我不知道。可能根本不是神,隻是藉著財神的名頭,騙人請回家。它給你一點甜頭,然後索取更多。你要財,它給你。你要色,它也給你。可等你想要回平靜的生活時,它就露出本來麵目了。
後來我在網上搜,發現類似的經曆還不少。有人發帖問:“請的財神像眼睛會動,正常嗎?”底下跟帖五花八門,有說是心理作用的,有說是做工問題,但也有人講述親身經曆,和我們如出一轍。
這些帖子最後大多冇了下文,不知道發帖人後來怎麼樣了。
我和趙海現在過得很好。冇發大財,但工作穩定,感情也比以前好了,日逼的時候也更和諧了。經曆過那件事,我們都覺得,平安纔是最大的福氣。
隻是偶爾夜深人靜,我還會突然驚醒,下意識看向臥室門口。
什麼都冇有。家裡很安全。
但我總會想起劉婆婆最後說的那句話:“這東西送走了,就不會再回來。可這世上啊,像這樣的東西,不止一個。它們就在那兒,等著人請。”
我打了個寒顫,往趙海懷裡縮了縮。
他迷迷糊糊摟緊我:“怎麼了?”
“冇什麼。”我說,“睡吧。”
窗外城市燈火通明,霓虹閃爍。每一盞燈下,可能都有一戶人家,一尊神像,一個說不清道不明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