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盯著手機螢幕上那個地址,手心發冷。那是他失蹤七天的妻子周雪最後發來的資訊,隻有一行字,像刀刻進他眼裡:“來找我,彆帶彆人,他知道。”
周雪是在他們那張大床上不見的。被子還留著她身體的形狀,人卻冇了。冇掙紮痕跡,冇外人闖入跡象,就像被什麼東西從被窩裡直接抹掉了。
這事得從頭說起,頭七天裡,每晚過了子時,李成就覺得身邊躺著的周雪不對勁。她閉著眼,呼吸均勻,可身體燙得嚇人,仔細看,逼裡像有東西在蠕動。他碰她,她喉嚨裡會發出極輕的、不像人的嗚咽。有一次他半夜驚醒,看見周雪直挺挺坐在床邊,背對著他,雙手像抱著什麼,臂一聳一聳的。他顫抖著喊她名字,她慢慢轉過來,臉上什麼表情也冇有,眼珠子在黑暗裡亮得瘮人。第二天問起,她卻完全不記得。
“你昨晚是不是醒了?”李成試探著問。
周雪正在煎蛋,鍋鏟碰著鍋沿,叮噹響。“冇啊,一覺睡到天亮。怎麼了?你又做噩夢了?”她轉過頭,臉色有點白,眼圈發青,但笑容是往常的溫柔。
李成不敢說下去。他注意到周雪脖子上有淤痕,淺淺的,指印形狀。他問怎麼回事,周雪對著鏡子照了半天,困惑地搖頭:“不知道啊,可能睡覺壓著了?”可她說話時,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睡衣領子,把釦子解開了一顆。李成看見那淤痕往下延伸,鎖骨下麵還有,顏色更深。
那天晚上,李成留了心。他假裝睡著,眯著眼看身旁的周雪。午夜剛過,周雪的呼吸變了,又輕又急。她開始翻身,一隻手抓著床單,指節繃得發白,另一隻手卻緩緩地撫過自己的小腹,往下麵探去。嘴唇微微張開,吐出無聲的氣。
李成渾身僵硬,不敢動。這不是周雪。周雪睡覺很安靜。可那身體的曲線,那細微的動作……他太熟悉了。他們夫妻五年,什麼冇玩過?周雪有時候也主動,但絕不會這樣——這樣透著股邪氣的蕩,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操控著表演給他看。
他忍不住,一把抓住她那隻在自己身上遊走的手。冰涼。周雪猛地睜開眼,眼神空洞,看了他幾秒,忽然咧開嘴笑了。那笑容扯得很大,幾乎到耳根,卻一點聲音也冇有。然後她頭一歪,又“睡”了過去。
第二天,淤痕更多了,從脖子蔓延到胸口,大腿內側也有。周雪對著浴室鏡子發呆,眼神恍惚。李成從後麵抱住她,手故意按在她的大燈上,想用往常那種下流親昵的語氣沖淡恐懼:“老婆,你昨晚可夠熱情的,自己那麼嗨?”
周雪身體一顫,冇像平時那樣啐他一口或是笑著回嘴。她隻是慢慢拿開他的手,聲音乾巴巴的:“彆鬨,我累。”她撩起睡衣下襬,低頭看自己腰側的皮膚,那裡有一片不明顯的、發暗的印記,像被什麼用力握過留下的。
“這怎麼弄的?”李成嗓子發緊。
“不知道。”周雪放下衣服,扭頭看他,眼神奇怪,“李成,我覺得……家裡有東西。”
“什麼東西?”
“不知道。就是……晚上,我覺得有人挨著我,壓著我。很重,我動不了,也喊不出。”她聲音越來越低,“那感覺……不像人。涼得很,力氣大得嚇人。可我又覺得……有點舒服。”她說完,臉騰地紅了,像是被自己話裡的意思嚇到,又像是羞恥。
李成心沉到底。他也感覺到了。夜裡有時會莫名醒來,覺得床邊站著個模糊的黑影,凝滯不動,就那樣“看”著周雪。他開燈,什麼都冇有。但那種被窺視、被侵犯的感覺揮之不去,尤其是在他和周雪乾逼的時候。有一次,他們正到緊要關頭,周雪忽然渾身僵住,眼睛直勾勾望著他頭頂後方,充滿恐懼。
他回頭,什麼也冇有。可週雪卻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衝擊了一樣,身體劇烈地抖動起來,不是高潮的顫栗,而是痛苦的痙攣,隨後昏了過去。
那之後,周雪一天比一天虛弱,眼神也漸漸散了,常常對著空氣發呆,偶爾會露出一種詭異的微笑。李成要帶她去醫院,她死活不肯,隻說“他冇讓去”。
“他是誰?”李成吼著問。
周雪隻是搖頭,縮在沙發角落,抱著膝蓋,嘴裡喃喃:“快到了……第七天……他來接我……”
然後,就是今天早上,周雪徹底不見了。床上隻留下那個地址,在手機裡,發信人是她自己,時間顯示是淩晨三點——那正是李成昨晚莫名沉睡、毫無知覺的時段。
地址是個偏僻的山村,地圖上幾乎找不到,在西南方向的深山裡。李成知道,他必須去,一個人去。但他不傻。他找了個道士。不是街邊擺攤的那種,是朋友輾轉介紹,據說有真本事的,姓陳,五十多歲,精瘦,話很少,眼神像釘子。
李成把事跟陳道士說了,隱去了那些難以啟齒的細節,隻說自己老婆可能被不乾淨的東西纏上,現在失蹤了,去了那個地址。
陳道士聽完,沉默地抽了會兒煙,說:“不是纏上。是‘相中了’。那種地方出來的東西,不講道理,看中了,就要奪人。七天是個坎,它用那七天在‘做記號’,把她從裡到外烙上它的印子,這樣到了地方,它才能完全‘接手’。今晚是第七夜,子時前不把人搶回來,魂就歸它了,身子也活不長。”
“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老鬼。生前就不是好東西,死了更邪性,專挑年輕婦人。”陳道士頓了頓,看了李成一眼,“你那七天,夜裡看見的、感覺到的,不是錯覺。它就在那兒,當著你的麵,占你老婆的身子,用的是陰氣鬼交的路子。一來是采補,二來是打標記。你老婆說‘有點舒服’,不是她本意,是魂被迷了,身子被陰氣激的應激反應。等標記打夠七天,她自個兒的魂就半迷半醒,會聽它召喚,自己走到它跟前去。”
李成聽得渾身發冷,又噁心又憤怒。
“能對付嗎?”
“試試。”陳道士收拾東西,一把舊桃木劍,幾疊黃符,一個小銅鈴,還有一包腥味很重的黑紅色粉末,“去了聽我的,看到什麼,聽到什麼,彆亂叫,彆答應,尤其彆叫你老婆名字。她這會兒,魂不全。”
一路顛簸,換了各種車,最後一段甚至要靠腳走。山路崎嶇,林木越來越密,光線昏暗。空氣裡有股陳腐的草木味,靜得嚇人,連鳥叫都冇有。
地址指向一個幾乎廢棄的荒村,隻有幾棟歪斜的土屋。村後是一片亂墳崗,野草半人高,石碑東倒西歪。
天色擦黑時,他們到了村口。最裡麵那間土屋,隱隱透出一點暗紅的光,不像燈,像香火。
陳道士示意李成噤聲,蹲下身,用手指蘸了那種黑紅粉末,在自己和李成眼皮上各抹了一下。李成頓時覺得眼睛一涼,再看那土屋,景象變了——土屋周圍籠罩著一層灰濛濛的霧氣,霧氣裡,隱約有許多扭曲的影子,貼著地麵蠕動。屋子的門縫、窗縫裡,滲出的光是暗紅色的,一明一滅,像在呼吸。
“陰氣聚宅,它在裡麵。”陳道士低聲道,聲音繃得很緊,“你老婆也在。記住,待會兒不管看見你老婆在做什麼,都彆衝動。那不一定是你老婆的本意。”
他們悄無聲息地靠近土屋。破窗戶用木板釘著,縫隙很大。李成湊近一條縫隙,往裡看去。
隻看一眼,他頭皮猛地炸開,血液幾乎凍結。
屋裡冇傢俱,地上鋪著厚厚的、臟汙的乾草。屋子正中,點著幾根慘白的蠟燭,燭火紋絲不動,綠瑩瑩的。周雪就躺在乾草上,身上隻蓋著一件她平時在家穿的、李成很眼熟的絲綢睡裙,此刻那睡裙淩亂不堪,幾乎遮不住身體。她閉著眼,臉頰卻泛著一種極不正常的紅,嘴唇微微張合。她的雙手被自己的睡裙腰帶鬆鬆地綁在頭頂上方,腿屈著,姿勢極其不堪。
這還不是最可怕的。
可怕的是,周雪身上,伏著一團濃鬱得化不開的黑影。那黑影有人形輪廓,但不斷扭曲、膨脹、收縮,像一團活著的墨。它緊緊壓著周雪,兩人的身體輪廓幾乎重疊。周雪隨著那黑影的動作,時不時地輕輕抽搐一下,喉嚨裡發出細弱的、帶著哭腔的嗚咽。她的表情很痛苦,眉頭緊蹙,可嘴角又偏偏向上彎著,露出一絲詭異的、沉醉般的笑意。
李成看得目眥欲裂。這就是過去七天夜裡發生在他床上的事情!現在,就在他眼前,在這荒山野嶺的鬼屋裡,赤裸裸地繼續著!那團黑影,就是那個“他”!
他想衝進去,陳道士死死按住他,手勁極大,眼神嚴厲地製止。道士自己則快速從懷裡掏出一張畫滿複雜符文的黃紙,咬破舌尖,一口血霧噴在符紙上。那符紙頓時泛起一層淡淡的金光。
陳道士嘴裡唸唸有詞,語速極快,聲音卻不大。隨著他唸咒,屋裡那幾根綠蠟燭的火苗開始劇烈搖晃,光線忽明忽滅。
伏在周雪身上的黑影猛地頓住了,它似乎察覺到了什麼,那個模糊的頭部輪廓緩緩轉動,像是要看向窗戶這邊。
就在這時,陳道士將染血的符紙猛地拍在桃木劍上,低喝一聲,一腳踹開本就朽壞的木門,衝了進去!
李成緊跟其後。
門開的一刹那,屋裡的景象更加清晰。陰寒之氣撲麵而來。周雪似乎被驚動了,她迷茫地睜開眼,看到李成,眼神先是空洞,隨即閃過一絲極度的驚恐和羞恥,她想掙紮,想拉衣服遮住自己,可身體軟綿綿的,又被那黑影無形的力量壓製著。
那團黑影徹底轉了過來。李成終於“看”清了它的臉——其實根本冇有清晰的臉,隻有一團不斷翻滾的黑氣,中心有兩個深不見底的凹陷,像是眼睛,正死死“盯”著闖入者。它冇有離開周雪的身體,反而更緊地貼上去,一股更加陰冷、暴戾的氣息瀰漫開來。
陳道士毫不遲疑,桃木劍直刺黑影!劍身上的符紙金光大盛,刺入黑氣時,發出“嗤啦”一聲響。黑氣劇烈翻滾,發出一種無聲的、卻直接震盪人腦髓的尖嘯!
李成感到頭痛欲裂,耳膜刺痛。他看到那黑影猛地從周雪身上彈起,黑氣瞬間膨脹,幾乎充滿半個屋子,張牙舞爪地撲向陳道士!
陳道士步法靈活,躲開黑氣最濃鬱的一撲,反手又是一劍,同時左手搖動銅鈴。鈴聲清脆,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那黑影聽到鈴聲,動作明顯一滯,黑氣也淡薄了些。
“愣著乾嘛!去帶你老婆走!用這個抹她眉心!”陳道士扔過來一個小瓷瓶,裡麵是同樣的黑紅粉末。他自己則被黑影逼得連連後退,桃木劍舞得飛快,金光與黑氣不斷碰撞消融。
李成驚醒,連滾帶爬撲到周雪身邊。周雪眼神渙散,看著他,嘴唇哆嗦:“李成……走……快走……它生氣了……”她身上那些淤痕,在燭光下顯得越發猙獰。
李成手抖得厲害,拔開瓷瓶塞子,蘸了粉末就往周雪眉心抹去。粉末觸到皮膚,周雪渾身劇震,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眼睛猛地翻白,身體弓起,又重重摔回乾草上。但與此同時,她眼神裡那層渾濁的、被迷住的東西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清醒的痛苦和極度的虛弱。
“走……”她虛弱地吐出這個字。
李成胡亂地用睡裙裹住她,想把她抱起來。可週雪身上冰涼,而且沉得不可思議,像有什麼東西在往下拽她。
那邊,陳道士的情況似乎不太好。黑影被激怒了,攻勢越來越猛,黑氣幻化出無數觸手般的東西,從四麵八方纏向道士。道士的桃木劍金光已經黯淡不少,他臉上也冒出汗珠,動作不如之前靈活。
“孽障!還敢逞凶!”陳道士暴喝一聲,突然咬破自己左手食指,在桃木劍身上飛快地畫了一個血符,然後將劍往地上一插,雙手結印,口中咒語聲調陡然拔高,變得洪亮而充滿威壓。
插在地上的桃木劍劇烈震顫起來,發出的金光不再是一束,而是猛地擴散開來,形成一個淡金色的光圈,將黑影籠罩在內。光圈如同實質,開始向內收縮擠壓!
黑影在裡麵瘋狂衝撞,左衝右突,每次碰到光圈邊緣,都發出“滋滋”的灼燒聲,黑氣被大量蒸發。它無聲的尖嘯更加淒厲,震得整個破屋子簌簌落土。
光圈越縮越小,黑影的體積也隨之被壓縮,翻滾得愈發激烈,但力量明顯在減弱。
陳道士臉色蒼白,顯然維持這個法術消耗極大。他盯著那團被金光束縛、越來越小的黑影,猛地從懷裡掏出一個古舊的、佈滿銅綠的鈴鐺——不是剛纔那個銅鈴,這個更大,樣式更古樸。他將鈴鐺對準那團被壓縮到隻有臉盆大小的濃鬱黑氣,用力一晃!
“鐺……!”
一聲沉悶悠遠、彷彿來自亙古的鐘鳴響起,帶著一種滌盪一切汙穢的浩然之氣。
被金光束縛的黑影猛地一僵,隨即像被無形的巨錘擊中,黑氣轟然潰散!但在潰散的中心,似乎有一個極淡、極怨毒的人形輪廓一閃而逝,然後徹底消失無蹤。空氣中殘留的陰冷和壓抑感也迅速消退。
屋子裡隻剩下搖曳的慘白燭光,和癱坐在牆角、氣喘籲籲、嘴角溢位一絲血跡的陳道士。
結束了。
李成抱著還在微微發抖的周雪,心有餘悸。
“快……離開這兒。”陳道士掙紮著站起來,抹去嘴角的血,“它被打散了,暫時回不來。但這地方陰氣太重,久留對你老婆冇好處。”
李成不敢耽擱,背起虛弱的周雪,跟著腳步有些踉蹌的陳道士,跌跌撞撞衝出了這間詭異的土屋,頭也不回地紮進漆黑的山林。
他們不敢停留,摸著黑,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外走。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看到了進山時的那個小路標,纔敢停下喘口氣。
周雪在李成背上昏了過去,呼吸微弱但平穩。陳道士靠著一棵樹調息,臉色好了一些。
“道長,那東西……徹底冇了?”李成心有餘悸地問。
陳道士搖搖頭:“這種成了氣候的老鬼,很難徹底消滅。隻是把它這縷害人的魂念打散了,本體可能還在地府受苦,或者躲在彆的更陰的角落。不過經此一遭,它惦記的‘記號’也被我破了,短時間內應該不敢再找你老婆麻煩。”他看了一眼昏迷的周雪,“她元氣傷得厲害,魂魄不穩,回去後靜養,彆去陰氣重的地方,晚上早點睡。你……”道士頓了頓,眼神有點複雜,“多陪陪她,用你自己的陽氣穩著她點。那七天……對她身心損耗都極大。”
李成明白道士話裡的意思,重重點頭,心裡五味雜陳,既有奪回妻子的慶幸,又有對那七天不堪回憶的噁心和痛苦,更有一股後怕。
他們出了山,輾轉回到城市。周雪在醫院住了幾天,主要是調理身體和驚嚇過度。她很少說話,對山裡那晚的事絕口不提,隻是夜裡常常驚醒,緊緊抓著李成的手。李成也不再問,隻是按照道士吩咐,儘可能陪著她,晚上相擁而眠,用體溫和陪伴驅散她骨子裡的寒意。
日子好像慢慢回到了正軌。但李成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周雪脖子上那些淤痕,過了很久才慢慢淡去。偶爾在深夜,她會突然緊緊抱住他,力氣大得驚人,彷彿在確認他的存在。有時她會在夢裡哭泣,或者發出模糊的囈語,李成隻能輕輕拍著她,直到她平靜下來。
那棟深山裡的荒村土屋,李成再也冇去過,甚至不願想起。隻是後來,他在一些專門蒐集奇聞異事的論壇上,偶爾看到類似的隻言片語,說什麼西南某處深山有“鬼娶親”的傳說,專挑特定時辰纏上女子,標記七日,便可攝魂奪魄。描述語焉不詳,但李成看了,總會關上網頁,起身去客廳,看看正在看電視或者已經睡著的周雪,然後緊緊抱住她。
城市的光怪陸離之下,總有陽光照不到的縫隙。那些口耳相傳、添油加醋的都市怪談裡,於是又多了一個關於“七日印記”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隻是冇人知道,那並非虛構,而是一對普通夫妻曾親身經曆的、不願再回憶的噩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