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村的黃昏總是來得特彆早。
太陽剛斜過西山的豁口,沉甸甸的暮色就壓下來了,先是把村口的楊樹染成赭色,然後順著土路漫進村子,家家戶戶的煙囪就開始冒煙,青灰色的煙在昏黃的天空裡扭動著,像不情願的魂魄。
我叫陳青山,今年三十歲,在這片山坳裡出生、長大,也許也會在這裡死去。村裡的年輕人都走光了,去南方,去沿海,去那些有工廠和霓虹燈的地方,隻有我和幾個老人還守著這片日漸荒蕪的土地。
記憶有時是個奇怪的東西,有些事你以為忘了,可某個黃昏,當你獨自站在田埂上,看著西山吞掉最後一點光亮,那些畫麵就會像水底的石頭一樣浮上來,清晰得讓人心顫。
比如小翠。
小翠比我小一歲,住在我家隔壁。她的眼睛很大,烏溜溜的,笑起來像兩彎月牙。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一起在泥地裡打滾,一起在溪邊抓小魚,一起在夏夜的打穀場上數星星。她總是跟在我身後,像個甩不掉的小尾巴。
那年我九歲,小翠八歲,正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年紀。
那是一個悶熱的下午,蟬聲聒噪得像要撕裂天空。我們一群孩子在村口的老槐樹下玩膩了捉迷藏,不知道誰提議去西邊林子裡摘野莓。那片林子我們平時是不敢去的,大人們說那裡“不乾淨”,可那天不知怎麼了,也許是太熱了,也許是太無聊,也許是孩童的叛逆心作祟,我們一窩蜂地往林子裡跑。
林子裡果然涼快許多,參天的樹木遮天蔽日,隻有斑駁的光點灑在厚厚的落葉上。野莓不多,我們找了半天也冇摘到幾顆。太陽漸漸西斜,林子裡暗了下來。
“我們回去吧。”小翠拉著我的衣角,聲音有點抖。
“怕什麼,再找找。”我那時是個愣頭青,明明心裡也發毛,卻硬撐著不想在女孩麵前丟臉。
就在這時,我聽見了歌聲。
很輕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又像是就在耳邊。是個女人的聲音,幽幽的,哼著一支調子古怪的歌,歌詞聽不清,隻覺得那旋律纏綿綿綿的,鑽進耳朵裡就不肯出來。
“你聽見了嗎?”小翠的臉白了。
“聽見了,彆怕。”我拉起她的手,想往回走,卻發現來時的路不見了。
不是真的不見了,而是所有的樹都長得一樣,我們轉了幾圈,又回到了原地。林子裡的光線越來越暗,那歌聲卻越來越清晰,好像唱歌的人就在我們身邊,圍著我們打轉。
“青山哥,我害怕……”小翠的眼淚掉下來了。
我也怕,怕得要命,可我是男孩子,我得保護她。“彆怕,拉著我的手,我們一定能走出去。”
我們又走了一陣,那歌聲突然停了。林子裡靜得可怕,連蟬鳴都消失了。就在這時,我看見前麵有個人影。
是個女人,穿著白色的長裙,背對著我們,站在一棵老槐樹下。她的頭髮很長,黑得像深夜的潭水,一直垂到腰際。
“阿姨,請問出林子的路怎麼走?”我鼓起勇氣問。
她冇有回頭,隻是緩緩抬起右手,招了招。
鬼使神差地,我朝她走了過去。小翠死死拉著我的手:“彆去!青山哥,彆去!”
可我的腳不聽使喚,一步一步朝那個女人走去。離她還有幾步遠的時候,她忽然轉過了身。
我永遠忘不了那張臉。慘白,冇有一絲血色,眼睛是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嘴唇卻是猩紅的,微微向上翹著,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最可怕的是,她冇有腳,白色的裙襬下麵空蕩蕩的,她就那樣飄在離地一尺的空中。
我想叫,卻發不出聲音。我想跑,腳卻像釘在了地上。
她朝我伸出手。那隻手蒼白得透明,我能看見皮膚下麵青紫色的血管。她的手指很長,指甲是黑色的,尖尖的,像動物的爪子。
她的手碰到了我的肩膀。
一陣刺骨的寒意瞬間傳遍全身,我打了個哆嗦,然後,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後來聽大人們說,是小翠拚了命跑回村裡報的信。她摔了好幾跤,膝蓋和手掌都磕破了,可她還是拚命找出路,跑回去了,一到村口就暈了過去,嘴裡不停地喊:“青山……林子裡……鬼……”
等我再醒來時,已經是半夜了。
據說村裡人找到我的時候,我正一個人在山裡走著,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方,對周圍的呼喊聲充耳不聞。我走得很快,大人們追都追不上,幾個壯年漢子輪流揹著我,才把我弄下山。
我奶奶和爺爺點了火把,在我身上灑了不知道什麼東西,又燒了符紙,把灰燼混在水裡灌我喝下去。我吐了一地,然後就昏睡了過去。
三天後我才完全清醒,可那三天的記憶是空白的,就像有人用橡皮擦把那段時間從我的生命裡抹去了。
唯一記得的,是那個白衣女人的臉,和她碰到我肩膀時那股刺骨的寒意。
從那天起,我變了。變得沉默,變得膽怯,夜裡不敢一個人出門,睡覺一定要點燈。村裡的老人說,我是被“鬼牽”了,魂被勾走了一部分,所以才這樣。奶奶給我求了護身符,讓我貼身戴著,一刻也不能離身。
小翠也變了。她原本是個活潑愛笑的姑娘,可從那以後,她常常一個人發呆,看著西邊的林子出神。我們還是會一起玩,可總覺得隔了一層什麼,說不清道不明。
時光像村前的小河,悄無聲息地流走了。
我初中畢業後冇再讀書,留在村裡幫父母種地。小翠成績比我好,可家裡窮,供不起她上高中,她也在家待了兩年,然後就跟村裡其他年輕人一樣,出去打工了。
她走的那天,我到村口送她。那是個清晨,霧很大,十步之外就看不見人影。她揹著一個小小的行李包,穿了一件紅色的外套,在灰濛濛的霧氣裡顯得格外醒目。
“青山哥,我走了。”她低著頭,不敢看我的眼睛。
“嗯,在外麵小心些,常聯絡。”
她點點頭,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青山哥,那天……謝謝你。”
我一愣:“謝我什麼?”
“謝謝你一直拉著我的手。”她說完,快步走遠了,很快消失在濃霧裡。
我站在原地,很久很久,直到太陽出來,霧氣散儘,空蕩蕩的土路上隻剩下我一個人。
她一開始還寫信回來,說說工廠的生活,說說城市的繁華。信裡的字跡越來越成熟,語氣也越來越疏遠。後來信就少了,再後來,就斷了音訊。
村裡的老人說,小翠這姑娘,心野了,不會回來了。她父母前些年也搬走了,說是投奔城裡的親戚,老房子就那麼空著,風吹雨打,日漸破敗。
如今我三十歲了,依舊守著這片土地。爺爺奶奶和父母都老了,地裡的活主要靠我。村裡的人越來越少,有時候走在路上,半天碰不到一個人。隻有黃昏時分,家家戶戶升起炊煙,才讓人覺得這裡還有些生氣。
我常常想,如果那天我早點開口,留著小翠,一切會不會不一樣?或者,我可能也會出去打工,見見外麵的世界。
可命運冇有如果。
去年秋天,村長的兒子從城裡回來,說起在深圳見過小翠。說她在一個大商場裡賣化妝品,打扮得很時髦。我問她過得好嗎,村長兒子支支吾吾,最後隻說:“還行吧,城裡人不都那樣。”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坐在院子裡,看著天上的月亮,想起很多小時候的事。想起小翠笑起來彎彎的眼睛,想起她跟在我身後叫“青山哥”的聲音,想起林子裡她死死拉著我的手,想起她消失在霧氣中的紅色身影。
後來我去了那片林子一次,是白天,帶著柴刀。這麼多年過去,林子稀疏了不少,有些樹被砍了,有些自己枯死了。我找到了那棵老槐樹,它還在,隻是更老了,樹乾上有一個很大的樹洞,黑黢黢的,像一隻眼睛。
我在樹下站了一會兒,什麼也冇發生。冇有歌聲,冇有白衣女人,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可我知道,有些東西是永遠也走不出來了。
就像這片土地,就像我的生活,就像記憶中那個永遠八歲的小翠,還有那個永遠九歲的、在樹林裡被鬼牽走的我。
夕陽又西下了,把西天染成一片淒豔的橘紅。我扛著鋤頭往家走,影子在身後拉得很長很長。村口的楊樹上,幾隻烏鴉在叫,聲音嘶啞,像是從很遠很遠的過去傳來的。
我想起奶奶常說的一句話:“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就像每顆種子都有自己的土。”
我的命,大概就是這片土地了。而小翠的命,在很遠的地方,在有霓虹燈和高樓大廈的地方。我們就像兩顆被風吹散的種子,落在了不同的土壤裡,長成了不同的樣子。
可是啊,在那些漫長的黃昏,當我獨自一人站在田埂上,看著最後一縷光被西山吞冇,我還是會想起她。
想起那個悶熱的下午,那片陰森的樹林,那首幽幽的歌,那隻蒼白的手,還有那雙死死拉著我的、溫暖的小手。
風起了,帶著晚秋的涼意。我緊了緊衣領,繼續往家走。
身後的影子越來越淡,終於,完全融進了暮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