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青蔥歲月
那年九月,桂花的香氣像一層薄薄的紗,籠罩著整座校園。我拖著沉重的行李箱,穿過熙熙攘攘的新生報到區,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就在拐角處,一個身影突然撞了上來。
“對不起!對不起!”女孩慌忙道歉,手中的書本散落一地。
我蹲下身幫她撿拾,抬頭時,正好對上她的眼睛。那是一雙清澈得能看見倒影的眼睛,睫毛很長,在陽光下投出小小的陰影。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連衣裙,長髮鬆鬆地束在腦後,幾縷碎髮貼在汗濕的額角。
“沒關係。”我把書遞給她。
“謝謝。”她接過書,臉頰微紅,“我叫小蕾,文學院的新生。”
“尹華,金融係。”我簡單介紹自己。
這就是我們的初遇,平淡得如同任何一對大學校園裡的陌生人。那時的我怎麼也不會想到,這個撞進我懷裡的女孩,會成為我生命中最深的一道烙印,深到需要用一生去懷念,用血肉去祭奠。
大學生活像一卷緩緩展開的畫卷。我在圖書館再次遇見小蕾,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陽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灑在她的書頁上。我鼓起勇氣坐在她對麵,她抬頭看見我,先是一愣,然後嘴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
“又是你。”她說。
“是我。”我迴應。
從那以後,圖書館的角落成了我們心照不宣的約定地點。我們很少說話,各自看書,偶爾抬頭對視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去。直到那個下雨的傍晚,圖書館即將閉館,窗外雷聲隆隆。
“你冇帶傘?”我看著窗外瓢潑的大雨。
小蕾搖搖頭:“早上出門時還是晴天。”
“我送你回宿舍。”我說得不容置疑。
我們共用一把不大的傘,在雨中奔跑。雨點打在傘麵上發出密集的鼓點聲,她的肩膀輕輕挨著我的手臂,體溫透過薄薄的衣衫傳來。到宿舍樓下時,我們的半邊身子都已經濕透。
“謝謝。”她站在屋簷下,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頰。
“明天還去圖書館嗎?”我問。
“嗯。”她點頭,眼睛亮晶晶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久久無法入睡,腦海裡全是她濕發貼臉的模樣。室友們早已鼾聲如雷,我卻在黑暗中睜著眼,第一次嚐到了思唸的滋味。
我們的關係像春天的藤蔓,悄悄生長,纏繞。從圖書館到食堂,從教學樓到操場,校園的每一個角落都留下了我們的足跡。大一下學期的那個春天,我們在櫻花樹下有了第一個吻。花瓣紛紛揚揚落下,落在她的發間,我的肩上。她的嘴唇柔軟而微涼,帶著櫻花淡淡的香氣。
“尹華。”吻後,她把臉埋在我胸前,聲音悶悶的,“我們會一直在一起嗎?”
“會的。”我緊緊抱住她,年輕的心滿是篤定,“一直到老,到死。”
那時的我們,以為愛情就是全部,以為承諾說出來就會實現,以為未來會像校園裡筆直的道路一樣,一眼就能望到頭。
第二章同居時光
大二那年秋天,我們在學校附近租了一個單間。
房間很小,不到二十平米,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簡易衣櫃就幾乎填滿了所有空間。窗戶外是老舊的居民樓,牆上爬滿了爬山虎,秋天的時候,葉子會變成火焰般的紅色。
“以後這裡就是我們的家了。”小蕾站在房間中央,轉了個圈,長髮飛揚。
我看著她雀躍的樣子,心裡湧起一陣暖流。我們一起打掃衛生,去二手市場淘來廉價的窗簾和地毯,她用巧手把廢棄的玻璃瓶變成花瓶,插上路邊采來的野花。不到一週,這個簡陋的房間就有了“家”的模樣。
第一個夜晚,我們並排躺在床上,誰都冇有說話。窗外的月光透過薄薄的窗簾,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我能聽見她輕微的呼吸聲,還有自己如鼓的心跳。
“尹華。”她忽然側過身,麵對著我。
“嗯?”
“你緊張嗎?”
“有一點。”我老實承認。
她輕笑出聲,伸出手撫摸我的臉頰:“我也緊張。”
那個夜晚,我們笨拙地探索彼此的身體,像兩個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的旅人。她的皮膚在月光下泛著瓷白的光澤,手指劃過我的脊背時帶著微微的顫抖。
當我們終於融為一體時,我聽到一聲輕輕的撲哧聲,然後她在我耳邊輕聲說:“我愛你。”
“我也愛你。”我迴應,聲音嘶啞。
從那以後,我們開始了真正的同居生活。早晨,她總是比我早起,輕手輕腳地下床做早餐。通常是簡單的白粥配鹹菜,偶爾奢侈一下,會煎兩個雞蛋。我總是在食物的香氣中醒來,睜開眼就能看見她在狹小房間裡忙碌的背影。
我們共用一張書桌,她看文學理論,我看金融學。有時候她會念一段她喜歡的詩給我聽,聲音輕柔得像羽毛:
“我想和你一起生活,在某個小鎮,共享無儘的黃昏,和綿綿不絕的鐘聲。”
“這是誰的詩?”我問。
“茨維塔耶娃。”她合上書,眼睛裡有光,“尹華,等我們老了,也找這樣一個小鎮好不好?”
“好。”我毫不猶豫地回答。
週末,我們會去菜市場買菜,為幾毛錢和小販討價還價。她廚藝很好,簡單的食材也能做出美味的菜肴。我最喜歡吃她做的紅燒肉,肥而不膩,入口即化。每次我做出一副餓死鬼的樣子,她就會笑著拍我的手:“慢點吃,冇人和你搶。”
貧窮但溫暖,這就是我們的大學生活。我們像兩株依偎生長的植物,在狹小的空間裡汲取著彼此的溫度,頑強地生長著。
大四那年冬天特彆冷,出租屋的暖氣總是不足。我們擠在一張毯子裡,她的腳冰涼,我就把她的腳捂在懷裡。
“畢業後你想做什麼?”她問。
“我想考研,繼續讀書。”我說,“你呢?”
“我找工作。”她把臉貼在我胸前,“早點賺錢,我們就能租一個暖和的房子了。”
我抱緊她,心裡滿是愧疚:“對不起,讓你受苦了。”
“說什麼呢。”她抬頭看我,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中閃閃發亮,“和你在一起,一點都不苦。”
我們計劃著未來:我讀研,她工作,等我畢業了,我們就結婚。找一個不大但溫馨的房子,生一個孩子,如果是女孩就像她,如果是男孩就像我。週末帶去公園逛逛。平凡而幸福,這就是我們想要的全部。
畢業典禮那天,她穿著學士服,帽穗在風中輕輕搖曳。我在人群中找到她,為她拍了很多照片。有一張是她回頭對我笑,陽光正好灑在她臉上,那一刻,她美得像個不真實的夢。
“尹華!”她跑過來,撲進我懷裡,“我們畢業了!”
“嗯,畢業了。”我撫摸她的頭髮,心裡卻莫名地湧起一陣不安,彷彿有什麼珍貴的東西正在從指縫間溜走。
那時的我並不知道,這真的是我們青春最後的狂歡。命運已經張開了它猙獰的爪牙,在黑暗中靜靜等待著。
第三章月光下的消失
畢業後,我在學校附近租了另一個稍大一點的房間,專心備考研究生。小蕾開始找工作,每天穿著並不合身的職業裝,穿梭在各種麵試場所。
最初的一個月,我們還保持著大學時的甜蜜。她會在我學習時悄悄放一杯熱牛奶在桌上,我會在她麵試歸來疲憊時為她按摩肩膀。我們依然擠在一張床上,在深夜聊著對未來的憧憬。
“今天我麵試的那家公司挺好的。”一天晚上,她躺在我臂彎裡說,“如果被錄取了,一個月有四千塊呢。這樣你讀研的時候,我們就能寬裕一點了。”
“彆太辛苦。”我親吻她的額頭,“等我畢業了,我養你。”
她笑了,眼睛彎成月牙:“那你可得努力了,我很能吃的。”
但是漸漸地,我發現她有些不對勁。她開始頻繁地檢視手機,收到簡訊時會神色慌張地避開我。有時候半夜醒來,會發現她站在窗前,望著外麵的月亮發呆。
“小蕾,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我問過幾次。
“冇事,就是找工作壓力大。”她總是這樣回答,然後轉移話題。
七月中旬的一個晚上,天氣異常悶熱。我們開著風扇,但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小蕾坐立不安,幾次拿起手機又放下。
“我去樓下買瓶水。”她突然站起來。
“我去吧。”我說。
“不用,我想透透氣。”她說著已經走到了門口。
那是晚上九點四十七分,我記得很清楚,因為我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她穿著那件藍色的睡衣,頭髮鬆鬆地紮著,腳上是那雙已經穿舊了的拖鞋。
“快點回來。”我說。
“嗯。”她應了一聲,冇有回頭。
她這一去,就再也冇有回來。
我等了半個小時。打她手機,關機。問遍所有可能知道她去向的人,冇有人見過她。我在大街上漫無目的的尋找,報警後,警察說不足24小時不立案,淩晨三點,我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在房間裡,突然發現她留下的紙條,壓在枕頭下麵,隻有短短幾個字:
“尹華,彆找我。對不起。”
字跡潦草,像是倉促寫下的。我拿著那張紙條,手抖得厲害。為什麼?發生了什麼?無數個問題在我腦中炸開,但冇有人給我答案。
那晚的月光很淡,像一層薄薄的霜,覆蓋了整個城市。我瘋了一樣跑出去,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呼喊她的名字。回聲在樓宇間迴盪,然後消散在夜色裡,冇有迴應。
足24小時後,我又去報了警。警察做了筆錄,但態度敷衍:“成年人了,可能是自己走的。等等看吧,說不定過幾天就回來了。”
“她不會的!”我幾乎是吼出來的,“她不會不告而彆!”
警察聳聳肩,把筆錄本合上:“有訊息會通知你。”
我開始自己尋找。我去她可能去的每一個地方:她最喜歡的咖啡館,我們常去的公園,甚至她麵試過的每一家公司。我列印了無數份尋人啟事,貼滿了城市的大街小巷。我在網上發帖,在報紙上登廣告,花光了所有的積蓄。
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希望像掌中的沙,一點點流失。我開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睜著眼,望著天花板。有時候會產生幻覺,聽見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聽見她輕快的腳步聲。但每次衝過去開門,門外隻有空蕩蕩的走廊。
半年後,我不再尋找了。不是放棄了,而是終於明白,如果一個人真心想消失,你是找不到的。
痛徹心扉之後,是深深的恨。我恨她的不告而彆,恨她的決絕,恨她連一個解釋都不肯給我。我燒掉了所有她的照片,扔掉了她留下的東西,試圖把她從我的生命裡徹底抹去。
但有些烙印,是刻在骨頭上的,刮骨療毒也去不掉。
第四章十年孤寂
十年,足夠讓一座城市改頭換麵,足夠讓一個人麵目全非。
我最終冇有考上研究生,也冇有離開這座城市。我在一家證券公司找到工作,從普通分析員做到投資總監。我買了房子,不大,但足夠一個人住。我學會了做飯,學會了修理水管,學會了一個人生活所需要的一切技能。
朋友給我介紹過對象,我都婉拒了。父母催婚,我就以工作忙為藉口推脫。我不是在等她,我隻是無法再愛上彆人了。心裡的那個位置,十年前就被掏空了,留下一個黑洞,吞噬著所有試圖靠近的情感。
十年間,這座城市的高樓如雨後春筍般拔地而起。我們曾經租住的老街區被拆除,建起了購物中心。母校擴建了校區,我們初遇的那個拐角已經不複存在。時間像一條奔流的河,沖刷著一切痕跡。
但我還記得。記得她眼睛的顏色,記得她頭髮的香氣,記得她笑時左邊臉頰有一個淺淺的酒窩。記得她怕冷,冬天總是手腳冰涼。記得她吃辣會流眼淚,但還是饞麻辣火鍋。記得她喜歡在雨聲中睡覺,說那是世界上最安寧的聲音。
記憶是一種懲罰,讓你在時間的長河中逆流而上,一遍遍重溫那些再也回不去的瞬間。
2026年1月18日,星期日。我加班到晚上九點,從公司出來時,天空飄起了細雨。我懶得開車,決定步行回家。穿過商業區,拐進一條小巷,這裡是城市繁華背麵的陰影,聚集著各種地攤和小販。
一個賣手工藝品的地攤吸引了我的注意。攤主低著頭,長髮遮住了大半張臉,正專心致誌地編著一箇中國結。她的手很巧,紅線在指間翻飛,像一隻靈巧的蝴蝶。
我蹲下來,想挑個掛飾掛在車裡。這時,攤主抬起頭來問:“先生要看什麼?”
時間在那一刻靜止了。
那是一張被嚴重毀容的臉,右半邊佈滿了扭曲的疤痕,像是被火燒過,又像是被利器劃過。左眼瞼微微下垂,嘴角有一道猙獰的裂口。但那雙眼睛——清澈的、能看見倒影的眼睛——我死也不會認錯。
“小蕾?”我的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
她的身體猛地一震,手中的中國結掉在地上。有那麼幾秒鐘,我們就這樣對視著,雨絲在我們之間織成一張細密的網。然後她突然站起來,轉身就跑。
“小蕾!”我追上去。
她在狹窄的巷子裡狂奔,我跟在後麵。十年的疑問、十年的痛苦、十年的思念在這一刻全部爆發出來。我不能讓她再消失,不能再失去她第二次。
她跑進一棟破舊的居民樓,我跟了上去。在四樓的一扇門前,她顫抖著掏鑰匙,卻怎麼也插不進鎖孔。我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看著我。”我說,“告訴我,為什麼?”
她不再掙紮,肩膀垮了下來,像一隻被抽去骨頭的玩偶。鑰匙從她手中滑落,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進來吧。”她終於晃過神,撿起鑰匙,打開門,低聲說。
房間很小,比我們大學時租的那個單間還要小。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簡易的灶台,牆上貼滿了舊報紙。唯一的窗戶用塑料布封著,房間裡瀰漫著一股黴味和藥味。
她背對著我,肩膀微微顫抖。我走過去,輕輕扳過她的身體。在昏暗的燈光下,那些傷疤更加觸目驚心。我想觸摸她的臉,手伸到一半卻停住了。
“發生了什麼?”我問,聲音輕得像怕驚碎什麼。
她抬起那雙依然清澈的眼睛,淚水順著疤痕的溝壑流下。
“尹華,”她說,“我從來冇有停止愛你。從來冇有。”
第五章真相的傷疤
那一夜,小蕾向我講述了十年前發生的一切。
她的家鄉在北方的一個小縣城,父母都是普通工人,住在父親單位分的職工樓裡。大四那年春天,縣裡開始大規模的舊城改造,他們家的樓被劃入了拆遷範圍。
“補償款很低,大部分進了貪官的腰包。”小蕾說,聲音平靜得像在講彆人的故事,“整棟樓的住戶都不願意搬,組成了維權小組,我爸爸是組長。”
拆遷隊開始用各種手段逼迫住戶搬離:斷水斷電,半夜砸門,在路上堵人恐嚇。小蕾的父母堅持不搬,堅信法律會給他們公道。
“畢業前一個月,我接到媽媽的電話,說爸爸被打傷了,躺在醫院裡。”小蕾的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節發白,“我請假不是和同學見麵,是回老家,我看見爸爸頭上纏著繃帶,媽媽眼睛哭得腫得像核桃。他們說,是拆遷隊的人乾的。”
小蕾在家照顧父親期間,拆遷的威脅日益加劇。就在她麵試期間,她接到母親的緊急電話,說拆遷隊要強拆了,讓她千萬彆回來。
我知道我必須回去,但我愛你,我知道你的脾氣,我害讓你陷入危險的境地。於是,我……不辭而彆……
“我回到家。”小蕾的聲音開始顫抖,“我看見挖掘機就在樓下,父母和幾個鄰居擋在前麵。我衝過去想拉走他們,就在這時……”
她停了下來,呼吸變得急促。我握住她的手,冰涼得像冬天的鐵。
“挖掘機突然動了,”她閉上眼睛,彷彿又回到了那個場景,“我爸媽被捲進履帶下麵...我就在幾米外的地方看著...”
房間裡死一般的寂靜,隻有她壓抑的啜泣聲。
“他們死了,當場就死了。”她睜開眼睛,淚水已經乾涸,隻剩下空洞的絕望,“警察來了,說是操作失誤,司機被拘留了。但我看見拆遷隊長給警察遞煙,他們有說有笑。”
小蕾開始上訪。從縣裡到市裡,從市裡到省裡。每一級都互相推諉,每一個接待視窗都麵無表情。有人暗示她,開發商背後有市領導的關係,告不贏的。
“我知道官匪一窩,”她說,“但我不能放棄。那是我爸媽,他們死得那麼慘,連個公道都討不回來嗎?”
一天夜晚,她接到一個陌生電話,警告她如果再上訪,下一個死的就是她。
“我不怕死,”小蕾看著我,“但我最怕連累你,你是這個世界上我唯一剩下的親人了,我想等事情解決了再回來找你,”她撫摸著自己臉上的疤痕,“我去了更高一級,在信訪部門前跪了三天。第四天,來了幾個自稱是老家派出所的人,說接我回去解決問題。”
她不信,他們就將她強行拖上車,他們給她灌了水,她很快失去了意識。
“醒來時在一個廢棄的工廠裡,”她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四個人,穿著警服。他們說,讓我長點記性,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他們強姦她,毆打她,用菸頭燙她的臉,用刀子劃開她的皮膚。最後,他們把她的頭按進一桶化學液體裡。
“我假裝死了,”她說,“他們以為我死了,把我扔在郊外的垃圾場。一個撿垃圾的老奶奶發現了我,把我送到小診所。”
她在診所躺了兩個月,臉上的傷口感染潰爛,留下了永久的疤痕。老闆看她可憐,冇收她的錢。
身體恢複了,但心已經死了。她冇有再上訪,冇有回家鄉,冇有來找我。
“我這個樣子,怎麼見你?”她苦澀地笑了笑,“而且他們還活著,那些害死我父母、毀了我一生的人,還好好地活著,升官的升官,發財的發財。我不能連累你,尹華,我已經毀了,不能再毀了你。”
她隱姓埋名,在各個城市流浪,靠做手工藝品維持生計。直到半年前,才冥冥中回到這座城市,因為她知道我還在。
“我偷偷找過你,”她承認,“看見你從公司出來,看見你一個人去超市,看見你在咖啡館對著筆記本電腦工作。你過得很好,我很高興。”
“我過得不好,”我說,淚水終於滑落,“冇有你,我怎麼能過得好?”
我抱住她,緊緊的,像要把她揉進我的身體裡。她的身體那麼瘦,骨頭硌得我生疼。我聞到她頭髮上廉價洗髮水的味道,感覺到她在我懷中顫抖。
十年。整整十年。我們都在各自的地獄裡煎熬,卻以為對方在人間安然無恙。
“對不起,”她在我肩頭哭泣,“對不起,尹華,對不起...”
“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我撫摸著她滿是疤痕的臉,“我冇有保護你,冇有找到你,讓你一個人承受了這麼多。”
那一夜,我們相擁而眠,像十年前一樣擠在那張小床上。她在我懷中睡得不安穩,夢中會突然抽搐,發出壓抑的嗚咽聲。我整夜冇有閤眼,看著她的臉,那些傷疤在月光下像一幅殘酷的地圖,記錄著她十年間走過的地獄之路。
天亮時,我做了一個決定。
“小蕾,”我輕聲說,“我們報仇吧。”
她睜開眼睛,那雙清澈的眼睛裡第一次燃起了火焰。
第六章老家歸途
小蕾最初拒絕了我的提議。
“太危險了,”她說,“那些人現在權勢更大了。市長已經升到省裡,拆遷隊長開了房地產公司,所長當了副局長。我們鬥不過他們的。”
“不試試怎麼知道?”我握住她的手,“而且,我有個辦法。”
我告訴她關於九子天魔的傳說。那是我小時候在老家聽老人們講的故事:有一種古老的邪術,可以和地獄的魔鬼簽訂契約,讓魔鬼為自己殺人。但我隱瞞了魔鬼嗜血,一旦被召喚出來,就無法回到地獄,必須每天飲血。
“我老家有個很老的奶奶,村裡人都說她懂這些。”我說,“我們可以回去找她。”
小蕾猶豫了很久。她不想再讓我捲入危險,不想讓我因為她而雙手沾血。但最終,仇恨和對公道的渴望戰勝了一切。
“如果我們失敗了,”她說,“你會恨我嗎?”
“如果我們不試試,”我回答,“我會恨我自己一輩子。”
我們坐上了回我老家的火車。那是北方的一個小村莊,藏在群山之間,至今冇有通公路,需要從縣城坐三個小時的拖拉機才能到達。
一路上,小蕾都很緊張。她戴了口罩和帽子,把臉遮得嚴嚴實實。我能感覺到她的不安,她的手一直緊緊攥著我的衣角。
“我爸媽會喜歡你的,”我安慰她,“我妹妹也是。”
“可是我的臉...”她聲音低了下去。
“他們會看到你的心,”我說,“而你的心,是世界上最美的。”
到村口時,天已經快黑了。炊煙從各家各戶的煙囪裡升起,空氣中瀰漫著柴火和飯菜的香氣。我家在村子東頭,是一棟白牆黑瓦的老房子,門前種著一棵很大的槐樹。
我媽正在院子裡餵雞,抬頭看見我們,手裡的簸箕“啪”地掉在地上。
“華子?”她揉了揉眼睛,然後尖叫起來,“老尹!華子回來了!”
我爸從屋裡衝出來,手裡還拿著鍋鏟。接著是我妹妹尹悅,她已經從當年跟在我屁股後麵的小丫頭,長成了大姑娘。
“哥!”尹悅撲過來抱住我,然後又看見了我身後的小蕾,“這位是...”
我牽起小蕾的手:“爸,媽,悅悅,這是小蕾,我的女朋友。”
小蕾摘下口罩和帽子,露出了她的臉。我能感覺到她的身體在微微顫抖。我爸媽和妹妹都愣住了,空氣彷彿凝固了。
然後,我媽上前一步,輕輕抱住了小蕾。
“孩子,路上累了吧?快進屋歇著。”我媽的聲音裡有壓抑的哽咽,“老尹,殺雞!悅悅,去菜園摘點新鮮的菜!”
小蕾的身體僵住了,然後突然放鬆下來,靠在我媽懷裡放聲大哭。那哭聲裡有十年的委屈,十年的痛苦,十年的孤獨。
我跟父母撒謊原來的公司倒閉了,要回來住兩年。
那一晚,我們吃了一頓豐盛的團圓飯。我爸殺了一隻土雞,我媽做了整整一桌子菜:
柴火灶燉土雞湯,黃澄澄的油花飄在湯麪上,雞肉燉得酥爛;
辣椒炒土雞蛋,金黃的雞蛋配著鮮紅的辣椒,香氣撲鼻;
紅燒土雞塊,用自家釀的醬油和冰糖燒製,色澤紅亮;
清炒後院種的時蔬,剛從地裡摘的,還帶著露水的清甜;
玉米麪貼餅子,貼在燉雞湯的鍋邊,一麵焦脆一麵軟糯。
我爸媽不停地給小蕾夾菜,她的碗裡堆得像小山一樣高。尹悅坐在小蕾旁邊,親熱地叫她“嫂子”,給她講村裡的趣事。
“嫂子,你和我哥是怎麼認識的?”尹悅好奇地問。
小蕾看了我一眼,我點點頭。她簡單講了我們在大學裡的初遇,隱去了後麵所有痛苦的部分。我爸媽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相視而笑。
“好啊,好啊,”我爸喝了一口自家釀的米酒,“我就說華子怎麼一直不找對象,原來心裡早就有人了。”
晚飯後,小蕾堅持要幫我媽洗碗。我媽起初不讓,但拗不過她,兩個女人就在廚房裡邊洗碗邊聊天。我從窗外看進去,看見小蕾笑了,可能那是十年來她第一次真正的笑容。
晚上,我們睡在我以前的房間。房間很小,床是硬板床,鋪著曬過太陽的棉被,有陽光的味道。
“你爸媽真好,”小蕾靠在我肩上,“悅悅也是。他們看見我的臉,一點都不...”
“因為他們看見的是你,”我親吻她的額頭,“不是你的臉。”
我們在老家住了下來。白天,我和我爸下地乾活,小蕾和我媽、妹妹一起做飯、餵雞、收拾屋子。她很快就融入了這裡的生活,學會了生柴火灶,學會了辨認野菜,學會了給菜地澆水。
尹悅特彆喜歡小蕾,整天跟在她後麵,嫂子長嫂子短。她會采野花給小蕾編花環,會把自己捨不得吃的糖果偷偷塞給小蕾。有一次,我聽見她在院子裡和小蕾說悄悄話:
“嫂子,你什麼時候和我哥結婚啊?”
小蕾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等一些事情辦完。”
“那你們會有小寶寶嗎?我想要個小侄子!”
小蕾笑了,但笑聲裡有一絲苦澀:“也許吧。”
一個月後,我覺得時機成熟了。一天晚飯後,我對小蕾說:“明天我去找村裡的老奶奶,問問九子天魔的事。”
小蕾點點頭:“要小心。”
“放心,”我說。
我撒謊說我爸媽不讓學這些法術什麼的,讓小蕾彆說出去。”
第二天一早,我藉口去山裡采蘑菇,獨自去了村西頭。老奶奶姓陳,已經九十多歲了,是村裡最年長的人。她住在一棟幾乎要倒塌的老屋裡,平時很少有人靠近,都說她身上有“不乾淨的東西”。
我敲了敲門,過了很久,門才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陳奶奶站在門後,她的眼睛已經渾濁,但看人時依然銳利。
“尹家的孫子,”她說,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我知道你會來。”
我愣住了:“您怎麼知道?”
她讓開身子:“進來吧。”
屋裡很暗,隻有一扇小窗戶透進些許光線。空氣中瀰漫著草藥和塵土的味道。陳奶奶在炕上坐下,示意我也坐。
“你帶著怨氣,”她直截了當地說,“很深的怨氣,還有血光。”
我不得不佩服老人的敏銳:“奶奶,我想學九子天魔。”
陳奶奶的眼睛猛地睜大:“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知道一點,”我說,“可以和魔鬼簽訂契約,讓魔鬼為自己殺人。”
“不止如此,”陳奶奶搖頭,“九子天魔是地獄裡最凶惡的魔鬼,一旦被召喚,必須飲血吃肉。但飲血之後,它們會失控,會無差彆地殺人,直到召喚者用自己的生命將它們送回去。”
我心中一凜,但麵色不變:“我知道。但我的仇必須報。”
陳奶奶盯著我看了很久,最後歎了口氣:“你和你爺爺真像。當年他也是這樣,為了報仇,什麼都可以不顧。”
她從炕頭的破木箱裡翻出一本泛黃的古書,封麵上冇有字,隻有九個骷髏頭的圖案。
“這本書傳了不知道多少代,”她說,“我父親傳給我時說過,除非深仇大恨,否則不可動用。但動用之人,必死無疑。”
我接過書,入手沉甸甸的,紙張已經脆得快要碎裂。
“謝謝奶奶,”我說,“我會小心的。”
“小心?”陳奶奶苦笑,“孩子,這條路冇有小心的餘地。一旦開始,就隻有兩個結局:要麼你和仇人一起死,要麼你和魔鬼一起死。”
“奶奶,我父母和我女友小蕾那裡……”我想讓陳奶奶為我保密。
“放心吧,我不會說的,我看到了你眼中的血海深仇。”
我深深鞠躬,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陳奶奶叫住我:
“孩子,於你,值得嗎?為了報仇,付出自己的生命?”
我回頭,看見老人眼中的悲憫:“奶奶,有些事,比生命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