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接下來的幾年裡,宋蒙戰爭進入相持階段。由於我“未卜先知”的能力,宋軍在許多關鍵戰役中占據先機。漸漸地,不僅襄陽,整個荊襄戰線都開始穩定,甚至區域性反攻。
景定五年(1264年),宋理宗駕崩,度宗即位。這位新皇帝比他的父親更有進取心,加上前線捷報頻傳,朝廷主戰派逐漸占據上風。
鹹淳元年(1265年),在郭靖和我的建議下,朝廷開始實施“以堡製騎”戰略,在邊境修建大量堡壘,形成縱深防禦體係,有效遏製了蒙古騎兵的機動優勢。
同時,我利用對曆史的瞭解,秘密聯絡各地抗蒙力量。李庭芝、張鈺、王堅……這些曆史上的抗蒙名將,在我的“預言”幫助下,避免了諸多陷阱,戰績比曆史上好得多。
鹹淳三年(1267年),郭靖被封為荊湖製置使,總領荊襄軍事。我被破格提拔為參議軍事,雖然官職不高,但實際影響力巨大。櫻寧因戰功卓著,被授予都頭之職——雖然她仍是女扮男裝,但郭靖和幾位高級將領已知道她的真實身份,大家都心照不宣。
“林先生真乃神人也!”一次軍議後,副將牛富讚歎道,“自從先生來後,我軍逢戰必勝,簡直有如神助!”
“牛將軍過獎,都是將士用命,郭將軍指揮有方。”我謙虛道,心中卻暗自警惕。表現太過,難免引人懷疑。
果然,鹹淳四年(1268年),朝中開始有流言,說我“妖言惑眾”、“以邪術乾政”。度宗派來欽差調查。
“林先生不必擔心,郭某以性命擔保,聖上聰慧,自然知道先生是清白的。”郭靖堅定地說。
“將軍,此事恐怕冇那麼簡單。”我憂心忡忡,“朝中有人想藉機打擊主戰派,我是最好突破口。”
“那該如何應對?”
我沉思片刻:“請將軍允許我麵見欽差。”
欽差姓賈,是當朝權臣賈似道的遠親,態度倨傲。見麵時,他斜眼看我:“你就是林遠?聽說你能未卜先知?”
“不敢,隻是略通兵法,善於分析而已。”
“哦?那你分析分析,本官此次前來,所為何事?”
“大人此次前來,一是奉旨調查下官,二是……”我頓了頓,“探查襄陽防務虛實,以便朝中某些人決定,是繼續主戰,還是與蒙古議和。”
賈欽差臉色一變:“胡說!”
“下官是否胡說,大人心知肚明。”我不卑不亢,“請轉告賈相爺,蒙古人狼子野心,議和等於投降。襄陽若失,臨安不保。屆時,誰承擔誤國之罪?”
賈欽差被我鎮住,最終悻悻而去。後來聽說,他在賈似道麵前說了我好話,朝中風波暫時平息。
“先生如何知道他是賈似道的人?”事後,郭靖問我。
“猜的。”我苦笑。實際上,我是知道曆史——賈似道是南宋末年著名的奸相,主張議和,排擠忠良。
這次風波讓我意識到,朝堂之爭不比戰場輕鬆。我必須更謹慎,同時加快推動反攻計劃。
鹹淳六年(1270年),機會來了。蒙古內部發生叛亂,忽必烈抽調部分兵力北返。我建議趁機發動反攻,收複失地。
“會不會太冒險?”有將領質疑。
“機不可失。蒙古人主力北調,南方空虛,正是用兵之時。”我指著地圖,“我們可以兵分三路:東路攻鄂州,中路取襄陽以北,西路出川陝。三路並進,讓蒙古人首尾不能相顧。”
郭靖沉思良久,拍板定案:“就依先生之計!”
反攻開始出乎意料的順利。由於準備充分,情報準確,我軍連戰連捷,半年內收複十餘城。訊息傳到臨安,朝野震動,度宗大喜,下旨嘉獎。
慶功宴上,郭靖舉杯敬我:“此戰大捷,先生當居首功!”
“將軍謬讚,若無將軍信任,將士用命,林某縱有千條計,也無用武之地。”我真誠地說。這不是謙虛,而是事實。在這個時代,我最大的幸運就是遇到了郭靖這樣開明的主帥。
宴後,我與櫻寧漫步城頭。七年了,襄陽的城牆越發堅固,而我們也從青年步入中年。櫻寧今年二十七,在這個時代已算“老姑娘”,但她眼中的光芒從未黯淡。
“林大哥,你說我們真能打贏嗎?”
“能。”我握住她的手,“一定能的。”
“等打完了仗,我們去哪裡?”
“去一個安靜的地方,有山有水,有田地,我們種菜養雞,平平淡淡地過日子。”
她靠在我肩上,輕聲說:“真好。”
月光如水,灑在兩人身上。戰火中的愛情,如暗夜中的星光,雖微弱,卻足以照亮彼此的生命。
鹹淳八年(1272年),宋軍已基本收複長江以北失地,兵鋒直指河南。度宗禦駕親征,來到襄陽前線慰問將士。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南宋皇帝。他約莫三十歲,麵色蒼白,略顯文弱,但眼中有一絲銳氣。曆史上,度宗趙禥在位十年,並非昏君,隻是能力有限,又受製於權臣賈似道,最終未能挽回南宋頹勢。但在這個時空,由於戰局好轉,他的威望大增,賈似道的影響力有所削弱。
“林卿家平身。”度宗親自扶起我,“朕早聽聞卿家神機妙算,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陛下過譽,臣愧不敢當。”
“卿不必過謙。郭將軍已向朕詳細奏報,這些年多虧卿家運籌帷幄,我軍方能反敗為勝。”度宗感慨道,“若朝中多幾個如卿這般人才,何愁蒙古不滅!”
“陛下,如今我軍士氣正盛,蒙古內亂未平,正是北伐良機。”我趁機進言。
度宗眼中閃過興奮之色,握著我的手有些發抖:“卿家也主戰?”
“臣以為,偏安一隅終非長久之計。唯有主動出擊,收複中原,方能保大宋江山永固。”
“好!好!好!”度宗連說三個好字,“朕封郭靖為北伐前鋒大將軍,卿為……丞相,總領北伐事宜!”
我大吃一驚。丞相?這官職太高了,我才三十出頭,資曆太淺,必遭非議。
“陛下,臣年輕識淺,恐難當大任。臣願為軍師,隨軍出征,為北伐效犬馬之勞。”
度宗有些意外:“卿家不願為相?”
“臣誌在疆場,不在廟堂。待驅逐胡虜,收複河山之日,臣願解甲歸田,了此餘生。”
度宗動容:“卿真乃國士也!也罷,朕封你為北伐軍師,加太子少保,賜尚方寶劍,可先斬後奏!”
“謝陛下隆恩!”
度宗又看向我身後的櫻寧——她今日未著男裝,一襲戎裝,英姿颯爽。
“這位就是櫻寧姑娘?果然巾幗不讓鬚眉。朕欲收你為義女,封為郡主,如何?”原來皇帝也知道她的女兒身了。
櫻寧跪地:“民女不敢。民女隻願隨軍殺敵,為家人報仇,為國立功。”
“好!有誌氣!朕準你繼續從軍,封為遊擊將軍,領一軍兵馬!”
“謝陛下!”
當晚,皇帝在行宮設宴。宴後,郭靖找我密談。
“林先生,陛下今日封賞,雖是美意,但也將你置於風口浪尖。朝中必有人嫉妒,暗箭難防啊。”
“將軍所言極是。但如今北伐在即,顧不了這許多了。”
郭靖點頭:“先生可有具體方略?”
我展開地圖:“蒙古主力雖北調,但在中原仍有重兵。臣建議兵分五路:第一路,由張鈺將軍率領,出川陝,攻關中;第二路,李庭芝將軍出荊襄,取洛陽;第三路,夏貴將軍出兩淮,攻汴梁;第四路,文天祥大人(此時文天祥已初露頭角)出江西,策應各方;第五路,也就是中軍,由將軍您親自率領,直取大都!”
郭靖倒吸一口涼氣:“直取大都?是否過於冒險?”
“兵法雲:出其不意,攻其不備。蒙古人以為我軍會穩紮穩打,我們偏要長驅直入。隻要拿下大都,中原震動,各地蒙古軍不攻自破。”
“糧草補給如何解決?”
“以戰養戰,就地取糧,蒙古這些年的劫掠我們也該討回來了。同時,發動義軍,沿途支援。”我補充道,“此計雖險,但若成功,可一戰定乾坤!”
郭靖沉吟良久,重重一拍桌子:“好!就依先生之計!不成功,便成仁!”
鹹淳九年(1273年)春,五路大軍同時北伐。中軍十萬,由郭靖親自率領,我為軍師,櫻寧為先鋒副將,出襄陽,經南陽、許昌,直撲黃河。
戰事初期極為順利。蒙古軍冇想到我軍敢如此深入,措手不及,連丟數城。三月,中軍渡過黃河,兵臨大名府(今河北大名)。
但在這裡,我們遇到了真正的硬骨頭——守將阿裡海牙,蒙古名將,曾參與多次西征,經驗豐富。大名府城高池深,糧草充足,易守難攻。
強攻三日,傷亡慘重,未能破城。
“必須智取。”我觀察地形後,建議掘地道入城。
“蒙古人必有防備。”郭靖擔憂。
“那就讓他們防不勝防。”我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我們在東、西、北三麵佯攻,吸引注意,真正的地道從南麵挖掘。同時,派小股精銳,趁夜攀城偷襲,製造混亂。”
計劃周密,但執行時還是出了意外。櫻寧主動請纓,率敢死隊攀城。雖然我極力阻止她親自帶隊,但她的倔脾氣我也無可奈何。
夜半時分,她帶人悄悄爬上南城牆,殺散守軍,打開城門。但就在此時,一支蒙古騎兵突然殺出,將櫻寧等人包圍。
“不好!”城下觀戰的我心中一緊。
“跟我來!”郭靖一馬當先,率軍衝入城中。
混戰中,我看見櫻寧被三名蒙古兵圍攻,險象環生。我想也冇想,策馬衝去。
“櫻寧小心!”
一支冷箭射來,我下意識側身,箭矢正中左肩,巨大的衝擊力將我掀落馬下。
“林大哥!”櫻寧目眥欲裂,一刀砍翻麵前敵人,衝到我身邊。
“傻瓜……誰讓你衝過來的……”她一邊哭一邊為我包紮傷口。
“我……不能看著你……”我意識模糊,昏了過去。
醒來時,已在營帳中。軍醫說箭傷不深,但失血過多,需靜養。櫻寧守在床邊,眼睛紅腫。
“你醒了?”她聲音沙啞。
“仗……打贏了嗎?”
“贏了。郭將軍攻下大名府,阿裡海牙自刎身亡。”
“那就好……”我鬆了口氣,“你冇事吧?”
“我冇事,可你……”她眼淚又掉下來,“你知不知道,那一箭差點射中心臟……”
“我命大,死不了。”我勉強笑道。
“以後不許這樣了!你是軍師,應該待在安全的地方!”
“可你是我的……”我握住她的手,“比我的命還重要。”
她怔住,眼淚如斷線的珠子:“你這個傻瓜……大傻瓜……”
我擦去她的眼淚:“彆哭,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她破涕為笑,俯身在我額頭輕輕一吻:“快點好起來,我們還要一起打到大都呢。”
那一吻,如春風拂麵,讓我覺得,所有的傷痛都值了。
大名府之戰後,北伐進入艱苦的相持階段。蒙古人從最初的慌亂中恢複過來,調集重兵阻擊。五路大軍中,東、西兩路進展不順,唯有中軍在郭靖率領下,一路高歌猛進。
鹹淳十年(1274年),中軍攻占真定(今河北正定),兵鋒直指大都。忽必烈大驚,急調主力回援。
兩軍在保定展開決戰。此戰異常慘烈,雙方投入兵力超過三十萬,廝殺三日,血流成河。最終,我軍憑藉火器優勢和嚴密的陣法,擊敗蒙古軍,殲敵八萬,俘獲五萬。
但我軍也傷亡慘重,無力繼續北進,隻好退回真定休整。
“先生,接下來該如何?”營帳中,郭靖眉頭緊鎖。他鬢角已生白髮,十年征戰,這位大俠也老了。
“等。”我指著地圖,“東路夏貴將軍已突破淮河,西路張鈺將軍拿下潼關。隻要兩路會師,合圍大都,大事可成。”
“可糧草不濟,軍心浮動啊。”
“向朝廷求援,同時就地屯田,減輕負擔。另外,可以發動百姓,實行軍功授田,誰開墾的荒地歸誰所有,三年免稅。”
郭靖眼睛一亮:“妙計!既能解決糧草,又能收攏民心!”
屯田令一出,士兵和百姓積極性大增。短短半年,真定周邊開墾荒地數十萬畝,秋收時糧草充裕,軍心大振。
鹹淳十一年(1275年),東、西兩路大軍終於突破重圍,與中軍會師。三路大軍五十萬,將大都團團圍住。
度宗再一次親臨前線,鼓舞士氣。
忽必烈困守孤城,派使求和,願稱臣納貢,劃江而治。
“不可!”朝堂上,我堅決反對,“蒙古人反覆無常,今日議和,明日必反。唯有徹底消滅,永絕後患!”
主和派攻擊我“窮兵黷武”、“不顧將士死活”,但我手握兵權,又有郭靖和前線將領支援,度宗最終采納我的意見:拒絕議和,繼續攻城。
圍城十月,大都糧儘。鹹淳十二年(1276年)春,城內發生暴亂,守軍開城投降。忽必烈率殘部北逃。
宋軍入城,繳獲無數。但我知道,忽必烈不死,後患無窮。
“追!”郭靖果斷下令,“除惡務儘!”
我本想讓櫻寧留守大都,但她執意同行:“我說過,要親手為家人報仇。”
追擊持續了整整四年。忽必烈如喪家之犬,一路北逃,我們窮追不捨。從大都到上都,再到和林,最後逃入北疆荒原。
這四年,是我和櫻寧相處最久的日子。遠離朝堂紛爭,隻有我們和這支追擊部隊。白天並肩而行,夜晚圍爐夜話,雖然艱苦,卻有一種彆樣的安寧。
“等抓到忽必烈,我們就回江南,找個安靜的地方,再也不分開了。”櫻寧靠在我肩上,望著篝火說。
“好,到時候,我天天給你煮紅薯粥。”
她輕笑:“除了紅薯粥,你還會做什麼?”
“嗯……還會煮麪條,炒青菜,燉雞湯。”
“那我可等著了,軍師大人。”她眼中閃著狡黠的光。
我摟緊她,心中充滿幸福。這十多年,我們從相識到相知,從相知到相愛,在戰火中相濡以沫,這份感情,比任何山盟海誓都要珍貴。
鹹淳十六年(1280年),我們終於將忽必烈逼到絕境——斡難河上遊的不兒罕山(今蒙古肯特山)。這裡是蒙古的聖山,成吉思汗的崛起之地。
“再往北就是蠻荒之地,忽必烈無處可逃了。”郭靖望著連綿群山,神色凝重。
“但他一定會負隅頑抗。這是蒙古人的聖地,他們會拚死一戰。”我說。
果然,第二天清晨,蒙古軍主動出擊。這是忽必烈最後的精銳,雖然隻有三萬,但個個悍不畏死,戰鬥力極強。
戰鬥從早晨打到黃昏,屍橫遍野。我軍雖然人數占優,但在地形不熟的情況下,傷亡慘重。
“這樣打下去不是辦法。”櫻寧指著前方,“蒙古人占據山口,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必須繞道。”
“我檢視過地圖,東西兩側都是懸崖,無路可繞。”
“那就夜襲。我帶隊,趁夜色摸上去。”
“太危險了!”
“林大哥,這是最後一戰了。”她握住我的手,“打完這一仗,我們就回家。”
我看著她堅毅的眼神,知道無法勸阻:“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你是軍師……”
“這次,讓我做你的兵。”
夜半,我們率領五百精銳,悄悄摸向山口。山路崎嶇,荊棘叢生,不少人失足墜落,但我們咬牙堅持,終於在黎明前抵達山頂。
“殺!”櫻寧一聲令下,我們如神兵天降,衝入敵營。蒙古人措手不及,大亂。
就在這時,異變突生。一陣詭異的笛聲響起,四周突然湧起濃霧,伸手不見五指。
“怎麼回事?”
“是薩滿巫師!”有士兵驚呼。
濃霧中,影影綽綽,似有千軍萬馬,又似鬼哭狼嚎。不少士兵嚇得癱軟在地。
“障眼法!”我忽然想起史料記載,蒙古薩滿擅用藥物製造幻象。
“大家不要慌,捂住口鼻,這是幻覺!”我大喊,但效果甚微。
櫻寧突然盤膝坐下,口中唸唸有詞。她雙手結印,姿態莊重,竟有種神聖感。
“櫻寧,你……”
“奶奶教過我一些破障之法,說我們家祖上出過道士。”她閉目凝神,咒語聲越來越響。
神奇的一幕發生了:濃霧開始消散,幻象漸漸消失。蒙古巫師從暗處跌出,口吐鮮血。
“破了!幻術破了!”士兵們歡呼。
“衝啊!”我拔劍向前。
最後的戰鬥異常慘烈。忽必烈親自上陣,這位一代雄主,雖年過六旬,仍勇不可當。郭靖與之大戰百餘回合,難分勝負。
“郭大俠,我來助你!”櫻寧加入戰團。
兩人合戰忽必烈,終於,郭靖一劍刺中忽必烈胸膛,櫻寧補上一刀,這位蒙古大汗轟然倒地,雙眼圓睜,死不瞑目。
蒙古軍見大汗戰死,紛紛投降。斷斷續續持續四十餘年的宋蒙戰爭,終於以宋朝的勝利告終。
打掃戰場時,我和櫻寧相視而笑,笑著笑著,卻都流下眼淚。
十餘年征戰,多少生死,多少離彆,今日終於結束了。
“我們贏了。”我抱住她。
“嗯,贏了。”她伏在我肩上,放聲大哭。
夕陽西下,不兒罕山染上一層金色。戰士們開始清理戰場,收殮戰友遺體。郭靖走到我們麵前,拍了拍我的肩,又對櫻寧點了點頭,一切儘在不言中。
回營的路上,櫻寧突然說:“林大哥,你有白頭髮了。”
“你也是。”我看著她鬢角的銀絲,感慨萬千。
十餘年,我們從青年到中年,從青絲到白髮,將最美好的年華獻給了這場戰爭。但幸好,我們還活著,還能一起回家。而和我們一起進入軍營的戰友,都永遠留在了戰場上。
班師回朝的路上,我常常在夢中回到那個橋洞,隻有醒來時看到身邊的櫻寧,才確信這一切不是夢。
鹹淳十七年(1281年)春,大軍回到臨安。皇帝率文武百官出城三十裡迎接,盛況空前。
“將士們辛苦了!你們是國家的功臣!”度宗親自為郭靖斟酒,激動得熱淚盈眶。
接下來的封賞大典上,郭靖被封為鎮國公、樞密使,賜丹書鐵券,世襲罔替。我被封為楚國公、丞相,賜府邸、丹書鐵券、金銀無數。櫻寧被封為忠勇夫人、一品誥命。
朝堂上,我第三次拒絕丞相之位。
“陛下,臣才疏學淺,不堪大任。且十餘年征戰,傷病纏身,懇請陛下準臣歸隱田園,了此殘生。”
度宗不悅:“林愛卿何出此言?卿正值壯年,又有經天緯地之才,正當為國效力,何以急流勇退?”
“陛下,如今蒙古已滅,天下太平,臣一介武夫,留在朝中無益,反惹是非。不如歸去,成全君臣之義。”
這話說得很重,朝堂一片寂靜。度宗臉色變幻,最終長歎一聲:“卿意已決?”
“絕無更改。”
“也罷,朕準了。賜你黃金萬兩,良田千頃,回鄉頤養天年。”
“謝陛下,但臣不要田產,隻要千兩黃金,再求陛下賜一紙文書,許臣與拙荊雲遊四海,足矣。”
度宗動容:“卿真高士也!準奏!”
散朝後,郭靖追出來:“先生真要走?”
“將軍,不,郭公,天下無不散之筵席。如今四海昇平,正是急流勇退之時。”
郭靖沉默片刻,點頭道:“先生所言極是。郭某也打算辭去官職,回桃花島隱居。”
“祝郭公與黃夫人長命百歲,幸福安康。”
郭靖笑了,這是他多年罕見的開懷笑容:“也祝先生與櫻寧姑娘永結同心。”
離京那日,許多將領來送行。牛富、張鈺、李庭芝……這些並肩作戰的兄弟,如今都已封侯拜將,但在我麵前,仍執下屬禮。
“軍師一路保重!”
“先生若有需要,隻需一紙書信,我等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我一一還禮,心中感慨。這些人,十年前還是普通將領,如今都成了國之棟梁。曆史,真的被我改變了。
最後,我與櫻寧相視一笑,翻身上馬,帶著皇帝賞賜的千兩黃金(約四十公斤),絕塵而去。
離開臨安,我們一路漫行。冇有目的地,隻是隨心所至,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在這太平年歲裡,尋找一處心安之所。
“接下來去哪?”櫻寧坐在馬背上,任春風拂麵。
“去找陶淵明‘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地方。”
“你知道在哪嗎?”
“不知道,但我們可以慢慢找,找一輩子。”
我們真的走得很慢。遇到山便登山,遇到水便泛舟,遇到炊煙便投宿。不趕路,隻感受路。
春深時節,我們借宿在一處山坳農家,清晨推窗,但見“綠遍山原白滿川,子規聲裡雨如煙”;主人煮茶待客,粗瓷碗中茶香嫋嫋,恰似“山中何事?鬆花釀酒,春水煎茶”。
夏日路過溪畔村落,孩童戲水,老翁垂釣,正是“童孫未解供耕織,也傍桑陰學種瓜”;黃昏時分,農人荷鋤而歸,哼著山歌。
秋日行至一處菊圃,金黃遍野,吃飯時,老圃笑道:“待到重陽日,還來就菊花”;夜宿農家,窗外明月照在鬆間,清泉流於石上。
冬日大雪封山,我們困在一處山寺,老僧煮粥相待,我和櫻寧相視一笑,異口同聲道:“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雪霽天晴,下山行至一處村落,天色漸晚,但見“柴門聞犬吠,風雪夜歸人”,那戶人家熱情邀我們烤火取暖。
最難忘的是那年穀雨,我們借宿在一處院落,院子裡有棵梨樹開滿白花。黃昏時分,明月初升,滿樹梨花如雪,池塘邊柳絮輕揚。櫻寧倚在廊下,輕聲念道:“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風。”
我煮了一壺山茶,與她並坐階前:“喜歡這裡嗎?”
她點頭:“像夢一樣。”
“那我們就住下吧。”
這一住,便是餘生。
我們在村裡買下一處老宅,三間瓦房,竹籬小院。院後有半畝菜畦,一口水井,井邊生著青苔。清晨,我們打理菜園,種豆種瓜;午後,我讀書她織布,真乃“晝出耘田夜績麻,村莊兒女各當家”;黃昏,我們坐在門前的石碾上,笑看“夕照漫平岡,牛羊識舊莊。炊煙升處是,柴門半掩黃。”
春天種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夏夜納涼,我們坐看牽牛織女星;秋收時節,“夜來南風起,稻穀覆隴黃”;冬雪封門,“隔牖風驚竹,開門雪滿山”。
村裡孩子常來聽故事,櫻寧教他們認字,我給他們講山川大河,講那些年我們走過的路。有時講著講著,會恍惚覺得那些烽火連天的歲月,真的存在過嗎?
第三年春天,我們的女兒出生了。接生婆是鄰村的王嬸,她抱著繈褓中的嬰孩笑道:“這丫頭眉眼像娘,清秀;鼻子像你,挺直。取個名兒吧。”
我與櫻寧相視一笑:“就叫林安吧,平安的安。”
安安半歲時,郭靖夫婦突然來訪。黃蓉抱著孩子不撒手,郭靖則在院子裡轉了一圈,最後停在那片菜畦前:“真好。”
“什麼真好?”
“這日子。”他彎腰拔起一根雜草,“比當什麼鎮國公好。”
那一晚,我們四人圍爐夜話,說起襄陽,說起大都,說起不兒罕山。說到最後,都沉默了。爐火劈啪,映著四張蒼老的臉。
“都過去了。”黃蓉輕聲道。
“是啊,過去了。”櫻寧握住我的手。
郭靖走時,留下一個木匣。打開看,是那把尚方寶劍,還有一封信:“此劍當埋於青山,書信當付於流水。從此江湖路遠,各自珍重。”
我們將劍埋在院後的桂花樹下,信在溪邊燒了,灰燼隨流水而去。
從此,我們真的隻是山野間一對普通夫婦。
安安三歲時,學會了第一首詩:“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雖然口齒不清,卻念得認真。
“爹爹,南山在哪?”
我抱起她,指向窗外:“那兒,青色的,遠遠的。”
“為什麼要采菊花?”
“因為菊花好看呀。”
“為什麼看南山?”
“因為……”我詞窮了,隻能看向櫻寧,她正低頭縫補衣裳,鬢角已生滿華髮,“因為山就在那裡,不來看,可惜了。”
櫻寧邊說邊抬頭,夕陽正好照在她臉上,皺紋都染成了金色。她笑了,一如當年逃難時遞給我饅頭時的笑容,清澈、溫暖。
如今我們院中也種了菊。秋深時,金黃一片。我采了幾枝插在瓶中,櫻寧說太滿,取出一枝彆在安安發間。
“好看嗎?”安安轉著圈。
“好看。”我們齊聲說。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陶淵明——采菊不是為了菊,看山也不是為了山。而是在某個尋常的黃昏,你放下鋤頭直起腰,看見遠山如黛,近菊似金,妻子在廚下做飯,女兒在院中嬉戲。你知道這就是你走過烽火、越過生死,要找的安寧。
這安寧不在遠方,就在此刻,就在這個尋常院落,這縷炊煙,這聲笑語。
夜幕降臨,山風微涼。我們一家三口坐在院裡,安安數著星星,櫻寧靠著我的肩。
遠山沉默,近菊芬芳,歲月悠長。這就是我們的南山,我們的東籬,我們走了半生才抵達的故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