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歲那年的秋天,母親病得厲害。
村裡的土醫生老陳頭搖搖頭,說必須得去鎮上抓幾味藥。父親在縣裡的建築隊乾活,一個月纔回來一次。這差事自然落到了我肩上。
“帶上大黃,彆走夜路,找你爹住一晚,明早再回來。”母親躺在炕上,臉白得像紙。
我拍拍胸脯:“媽,你放心。”
大黃是我從小養大的土狗,一身金黃色的毛,站起來能到我胸口。它似乎知道要出門,興奮地搖著尾巴,用濕漉漉的鼻子蹭我的手。
那是1992年,我們村藏在秦嶺深處。去鎮上要走二十裡山路,中間得穿過一片寬廣的老林子,村裡人叫它“黑鬆林”。據說那林子裡不太平,邪性事兒冇斷過。老人常說,天黑莫過黑鬆林。
我揣著母親省下來的二十塊錢,換上唯一一雙冇有破洞的解放鞋。臨走前,抽出幾根鬆木枝,做成火把。大黃跟在我腳邊,我們一人一狗,踏上了去鎮上的路。
深秋的山村美得像一幅畫。山坡上的柿子樹掛滿了紅燈籠,稻田已經收割,隻留下整齊的稻茬。遠處,炊煙從青瓦房頂嫋嫋升起,空氣中飄著柴火和晚飯的香味。幾個光屁股小孩在村口跳繩,看見我,大聲問:“狗娃,上哪兒去?”
“鎮上,給我媽抓藥。”我挺直腰板。
“天快黑了,小心黑鬆林有鬼抓你!”最大的孩子嚇唬道。
“我有大黃,還有火把。”我揮揮手裡的火把,不想讓他們看出我心虛。
走過村口的老槐樹,就算出村了。山路像一條灰白的帶子,蜿蜒在群山之間。路兩旁是泛黃的野草,一簇簇蒲公英已經準備好了白色的小傘,隻等一陣風來。遠處傳來布穀鳥的叫聲,空空蕩蕩的。
大黃跑在前麵,不時回頭看我,確認我跟上了。它的尾巴高高翹著,像一麵旗。
走了約莫兩個鐘頭,天開始暗了。西邊的山頭吞掉了半個太陽,剩下的霞光把雲染成血紅。風也涼了,吹得路邊的楊樹嘩嘩響。我點亮火把,跳動的火焰在漸濃的暮色中格外醒目。
此時,我還絲毫冇意識到不對勁,要在平時,兩個鐘頭差不多快走出黑鬆林了,而今天,黑鬆林纔在前麵。
那是一片老鬆樹林,不知長了多少年。樹木高大得遮天蔽日,即便是白天,林子裡也昏暗如傍晚。村裡的老人說,這裡的鬆樹之所以長得這麼密,是因為底下埋的人多,養料足。
我站在林子入口,猶豫了。火把的光隻能照出幾步遠,再往深處就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風吹過鬆林,發出嗚嗚的聲音,像什麼人在哭。
大黃回頭看我,輕輕叫了一聲,像是在催我。
“走!”我一咬牙,邁步進了林子。
一進去,溫度驟降。外麵隻是涼,裡麵卻是陰冷,那股冷氣直往骨頭縫裡鑽。火把的光在濃密的鬆針間顯得微弱無力,隻能照亮腳下斑駁的落葉。鬆針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軟綿綿的,冇有聲音。
太靜了。
連蟲鳴都冇有。這不正常,秋天的山裡,至少該有蟋蟀叫。
我心裡發毛,加快腳步。大黃緊緊貼在我腿邊,我能感覺到它的身體繃緊了。
走了大概十分鐘,什麼事也冇發生。我稍微鬆了口氣,也許大人們隻是嚇唬小孩的。
就在這時,大黃突然停下,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咽。它盯著左側的黑暗,背上的毛一根根豎起來。
“咋了,大黃?”我小聲問,舉起火把朝那邊照。
什麼也冇有。隻有密密麻麻的樹乾,在火光中投出扭曲晃動的影子。
我正要繼續走,大黃卻不動,反而向前一步,擋在我前麵,衝著黑暗狂吠起來。
“汪汪汪!汪汪!”
它的叫聲在寂靜的林子裡格外刺耳,震得我耳膜發疼。我從冇見大黃這麼凶過,它齜著牙,嘴唇向後扯,露出鮮紅的牙齦。
我嚇得後退一步,火把差點脫手。
就在大黃吠叫的方向,我看見了一個白影。
那影子很淡,像是霧氣聚成的,大約一人高,晃晃悠悠,冇有腳。我看不清它的臉,但能感覺到它在“看”我。
我的血都涼了。
“大……大黃……”我聲音發顫。
大黃叫得更凶了,它甚至向前撲了一下,雖然被我拉住了。說也奇怪,那白影在大黃的吠叫聲中,似乎向後退了一點,變得更淡了。
“走,快走!”我帶著大黃,轉身就跑。
冇跑幾步,我猛地停下。
前麵的路不見了。
不是真的不見,而是被濃霧籠罩了。那霧來得突然,乳白色,粘稠得像漿糊,火把的光隻能照進去一尺,就被吞冇了。
我回頭,身後也是霧。隻有左右兩邊,各有一條若隱若現的小徑,伸向黑暗深處。
“這……這不對……”我白天走過很多次黑鬆林,這裡隻有一條路,直通到底,從冇看見過過有岔路。
大黃衝著左邊的小徑叫,又衝右邊叫,顯然它也懵了。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父親說過,走夜路要是遇到“鬼打牆”,不能慌,一慌就完了。要認準一個方向,直著走。
我選擇往前走,因為記憶中路是直的。
我舉著火把,一頭紮進濃霧。
走了大概二十步,霧突然散了。我心中一喜,以為出來了,可定睛一看,心又沉了下去。
我還在這片鬼林子裡,而且到了一個我從冇來過的地方。這裡的樹更密,更老,很多樹身上長滿了青苔和奇怪的樹瘤,那些瘤子在火光中看起來像一張張扭曲的人臉。
更糟的是,我看見了光。
不是一點,而是很多點,綠瑩瑩的,漂浮在樹林深處。是螢火蟲?不對,秋天哪有螢火蟲,而且那光綠得瘮人。
是鬼火。老陳頭說過,墳地多了,會有磷火,夜裡看是綠的。
我腿軟了,幾乎站不住。大黃擋在我身前,衝著那些綠光狂吠,它的叫聲在發抖,但還是冇退縮。
那些綠光開始移動,向我們飄來。慢慢地,綠光後麵顯現出模糊的影子,有高有矮,有胖有瘦,都輕飄飄的,冇有聲音。
我數了數,七個。七個綠幽幽的光點,七個飄忽的影子。
我想跑,可腳像釘在地上。我想喊,可嗓子發不出聲音。隻有火把在我手裡劈啪作響,火焰被不知哪來的風吹得忽明忽滅。
影子越來越近,我能看清了。不,我寧願冇看清。
它們都有青幽色的臉……
其中一個矮胖的影子,突然加快了速度,直撲過來。
“汪!”大黃猛撲上去,一口咬向那影子。
它咬空了,直接從影子裡穿了過去。但影子也頓了一下,向後退去。
大黃不依不饒,對著那影子狂吠,每叫一聲,影子就淡一分。終於,在一聲特彆響亮的吠叫後,那影子徹底散了,綠光也熄滅了。
有用!大黃的叫聲能趕走它們!
我精神一振,大黃也似乎明白了。它不再試圖咬它們,而是站在原地,衝著剩下的六個影子,一聲接一聲地狂吠。
“汪!汪汪!汪汪汪!”
它的叫聲在寂靜的林子裡迴盪,震得樹葉簌簌落下。那些影子在吠叫聲中畏縮不前,綠光也暗淡了許多。但它們冇散,反而聚在一起,似乎在商量什麼。
突然,六個影子同時動了。它們不是撲向我們,而是開始繞著我和大黃轉圈,越轉越快,帶起一陣陰風。風不大,但冷得刺骨,吹得火把幾乎熄滅。
我被它們轉得頭暈,噁心想吐。大黃的叫聲也變得斷斷續續,它顯然也很難受。
就在這時,我手裡的火把“噗”一聲,滅了。
最後一縷青煙升起,黑暗像潮水一樣湧來,瞬間淹冇了我們。
我的心跳停了。在絕對的黑暗中,我隻能聽見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大黃壓抑的嗚咽。那些綠光在黑暗中格外醒目,它們停止了旋轉,靜靜地漂浮著,離我們隻有幾步遠。
完了。我想。我要死在這裡了,我媽的藥還冇買。
絕望中,我摸到了口袋裡的火柴。那是父親留下的,紅頭的,上麵印著“安全生產”四個字。我顫抖著手,摸出一根,在火柴盒上一劃。
“哧啦……”
微小的火苗亮起,照亮了我發抖的手和大黃金黃色的毛。我趕緊去點火把,可是火把有鬆脂的部分已經燒完了,剩下的怎麼也點不著。
火柴快燒到手了,我不得不扔掉。黑暗重新降臨。
但就在那短暫的光亮中,我看見了一樣東西:在那些影子的後方,大約二十步遠的地方,有一棵特彆大的老鬆樹,樹乾上繫著一條褪色的紅布條。我想起來了,父親說過,黑鬆林裡有一棵“指路鬆”,是以前獵人係的,紅布條指的方向就是出林子的路。
最後一根火柴在我手裡捏出了汗。我必須一次成功,點燃什麼,看清方向,然後衝過去。
我脫下外套,這件軍綠色的外套是我最好的衣服,但顧不上了。我把袖子纏在一根枯枝上,做了個簡易火把。然後,我劃著了最後一根火柴。
火苗點燃了布料,燃起一團不大的火焰。藉著這光,我看到了紅布條,它指向我的右前方。
“大黃,那邊!”我喊道,舉著簡易火把朝那個方向衝去。
那些影子似乎冇料到我們會突然逃跑,愣了一下,才追上來。但它們怕火,雖然隻是布燒的火,它們還是不敢靠太近,隻在後麵不遠不近地跟著。
我拚命跑,樹枝劃破了我的臉和手,但我感覺不到疼。大黃跑在我前麵,不時回頭衝後麵叫一聲,阻止影子追得太近。
那棵指路鬆越來越近,我看見樹後確實有一條小路。我一頭衝過去,沿著小路狂奔。
不知跑了多久,我忽然覺得腳下一空,整個人滾了下去。原來小路儘頭是一個小坡,我收不住腳,滾了下去。火把脫手了,在落葉上燒了幾下,滅了。
我躺在坡底,渾身疼,頭暈眼花。過了好一會兒,我才掙紮著坐起來。
天上有星星。
我出來了。我滾出了黑鬆林。
“大黃?大黃?”我四處張望,聲音發顫。
“嗚……”旁邊傳來熟悉的嗚咽。大黃一瘸一拐地走過來,舔我的臉。它的前腿在流血,可能是在逃跑時被樹枝劃傷了。
我抱住大黃,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後來,我藉著月光找到了路,一瘸一拐地走到鎮上時,已經是後半夜了。鎮上的藥房早就關門了,父親的工地也冇人了,我蜷在人家屋簷下,抱著大黃取暖,等天亮。
第二天抓了藥,我想起母親的病,依舊鼓起勇氣走黑鬆林,母親還等著吃藥呢,我不能繞遠路,多走那十裡。
母親的病後來好了,她說是我買的藥管用。我怕她會心痛和焦急,冇告訴她那晚的事,隻說我迷路了,到鎮上已是後半夜,有個好心人讓我在雜物間睡了一晚。
十年後,我二十二歲了。
我冇能像父母希望的那樣考上大學,進城工作。初中畢業後,我就回家種地,成了個莊稼漢。日子平淡得像村頭那口老井的水,每天就是侍弄那幾畝地,春種秋收。
大黃也老了。
它不再有當年那種金黃色的光澤,毛色灰暗,眼睛也渾濁了。它不再能一口氣跑上山頂,多數時候,它就趴在院子裡曬太陽,一曬就是半天。它的耳朵背了,我叫它,往往要叫好幾聲它才慢慢抬起頭,看我一眼,尾巴輕輕搖兩下。
深秋的一個午後,我在院裡劈柴。大黃慢慢走過來,用鼻子蹭我的手。我摸摸它的頭:“怎麼,想出去轉轉?”
它用那雙渾濁的眼睛看著我,然後轉身朝院門走去,又回頭看我。
我放下斧頭:“行,陪你走走。”
但它冇讓我跟。我走到院門時,它已經出了門,沿著小路慢慢往村後走。我喊它,它冇回頭,隻是尾巴搖了搖,繼續走。
“這老狗,今天怎麼了。”我嘟囔著,冇追上去。我想它大概就是去附近轉轉,一會兒就回來。
可是到了傍晚,大黃還冇回來。
我有點慌了,出門去找。村裡村外都找遍了,不見蹤影。問村裡人,有人說看見大黃往村後的山坡去了,慢慢地,像個老人散步。
我心頭一跳,突然明白了。
我跑向村後的山坡,那是大黃小時候,我經常帶它去放牛的地方。那裡有一片開闊的草地,春天開滿野花,秋天長滿蒲公英。我們常在那裡一待就是一下午,我躺在地上看雲,牛在不遠的草地上悠閒的吃著草,大黃在旁邊追蝴蝶。
我走上山坡,太陽快要落山了,西邊的天空一片橘紅。山坡上的草全黃了,在夕陽下像鋪了一層金子。風一吹,草浪起伏,發出沙沙的聲音。蒲公英的種子已經成熟,白色的小傘在風中輕輕顫抖,等著風來帶走它們。
在山坡的最高處,那棵老槐樹下,我找到了大黃。
它側躺著,閉著眼,像是睡著了。身上落了幾片金黃的槐樹葉。我走過去,跪在它身邊,手放在它胸口。
冇有心跳。身體已經涼了。
它偷偷離開家,走了這麼遠的路,來到這個我們曾經度過無數個下午的地方,然後安靜地死了。
我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我抱著它,像十年前在黑鬆林裡那樣抱著它。可這一次,它不會再舔我的臉了。
我在老槐樹下挖了個坑。坑挖得很深,因為我不想讓野獸刨出來。我把大黃放進去,它輕得讓我心痛。我本想找點什麼東西陪它,可最後隻放了一把蒲公英在它身邊。大黃小時候最喜歡追蒲公英的種子,一跳一跳地,總是撲空。
土一點點蓋上去,蓋住它灰暗的毛,蓋住它閉著的眼睛,蓋住了我十年的夥伴。
最後,我在墳上壓了塊石頭,然後坐在旁邊,看著太陽徹底落山。
天邊的最後一抹光消失時,起風了。山坡上的蒲公英紛紛揚起,無數白色小傘飄向夜空,像一場溫柔的雪。有些落在大黃的新墳上,有些飛向遠處,飛過村莊,飛過田野,飛向遠方。
現在,大黃要永遠睡在這片開滿蒲公英的山坡上了。
我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轉身下山。走了幾步,我回頭看了一眼。月光下,那個小小的土堆安靜地伏在草地上,蒲公英還在輕輕地飄。
“晚安,大黃。”我輕聲說。
風更大了,吹得滿山草木沙沙作響,像是在迴應。蒲公英的種子乘著風,飛向更遠的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