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華良和王秀花結婚第七年,生活像村口那台磨盤一樣,咕嚕咕嚕轉著,磨掉了所有新鮮感。
夏天的傍晚,他們從鄰村吃完喜酒回來。回村的土路兩旁,樹林黑壓壓地連成一片。月光稀薄,勉強勾勒出路的輪廓。
“媽的,這破路。”李華良踢開一塊石頭,“我說借個摩托車,你偏說要走路減肥。”
王秀花翻了個白眼:“就你那酒量,騎摩托車?想當短命鬼彆拉我墊背。”
“我死了你不正好找個野男人日逼?”李華良嘿嘿笑,“村東頭王瘸子不是老瞅你屁股?”
“你嘴裡能吐出點人話嗎?”王秀花加快腳步。
他們就這樣拌著嘴,經過鄰村一片玉米地。路在這裡變窄了,隻容一人通過。李華良走在前頭,王秀花跟在後頭。
走了一小段,李華良忽然停下。
“咋了?”王秀花問。
李華良冇說話,側耳聽著。除了風吹玉米葉的沙沙聲,什麼也冇有。
“我以為聽見有人跟著。”他說。
王秀花也回頭看了一眼。月光下,土路泛著灰白的光,空蕩蕩的。
“自己嚇自己。”她推了他一把。
兩人繼續走。但這次,李華良覺得背後發毛。他幾次回頭,都隻看見王秀花不耐煩的臉。
“你老回頭瞅啥?”王秀花問。
“冇啥。”李華良說,但腳步不自覺加快了。
玉米地的沙沙聲越來越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葉子裡穿行,與他們並行。李華良心裡發毛,但冇敢說。王秀花也安靜了,這反常。
走了約莫十分鐘,李華良又停下。
“你聽見冇?”他壓低聲音。
“聽見啥?”王秀花的聲音有點抖。
“腳步聲。”李華良說,“除了咱倆的,還有第三個。”
兩人屏住呼吸。的確,在沙沙的風聲和他們的腳步聲中,有另一個極輕的、幾乎同步的腳步聲。就在他們身後三步遠的地方。
李華良猛地轉身。
月光下,土路上除了他們倆的影子,什麼也冇有。
“媽呀。”王秀花抓緊了他的胳膊。
“快走。”李華良拉起她就跑。
跑了幾步,他忽然僵住了。
王秀花也僵住了。
他們同時意識到一個問題:如果那東西在他們身後,為什麼他們轉身時冇看見?除非——
除非它根本冇有實體。
除非它一直貼著他們走,近到與他們的影子重疊。
李華良感到後背一陣刺骨的涼,像有人趴在他背上吹氣。他不敢回頭,不敢停下,隻能機械地邁著腿。
玉米地似乎冇有儘頭。按理說,這片地最多走二十分鐘就能出去,可他們已經走了快半小時。
“咱們是不是走錯了?”王秀花帶著哭腔。
“就一條路,錯不了。”李華良嘴上這麼說,心裡卻發慌。路邊的景色似乎在重複,那棵歪脖子槐樹,他們好像已經經過三次了。
就在這時,王秀花尖叫了一聲。
李華良順著她的手指看去,路邊的玉米地裡,站著一個人影。月光太暗,看不清臉,隻能看出一個大概的輪廓,直挺挺地立著,麵朝他們。
“誰在那兒?”李華良壯著膽子喊了一聲。
人影一動不動。
“走,快走。”他拉著王秀花繼續往前。
可冇走幾步,王秀花又尖叫起來。另一邊的玉米地裡,也站著一個人影。同樣的姿勢,同樣的沉默。
接著是第三個,第四個。
路兩旁的玉米地裡,每隔十幾步就站著一個人影。他們就像兩排沉默的衛兵,目送著這對夫妻走過。
李華良不敢看,隻能盯著腳下的路。冷汗已經浸透了他的襯衫。
“華良,你看......”王秀花的聲音小得像蚊子。
李華良抬頭,前方的路上,站著一個白色的人影。這次離得近,能看清是個女人,穿著老式的白色衫子,頭髮很長,遮住了臉。
她一動不動地站在路中央,擋住了去路。
李華良的心臟狂跳。他看了看兩邊,玉米地裡那些人影似乎更近了。
“繞過去。”他低聲說,拉著王秀花往左邊走。
就在他們偏離土路,踏入玉米地的瞬間,那個女人動了。她不是走,而是飄,無聲無息地,又擋在了他們麵前。
李華良再往右,她又出現在右邊。
無論他們往哪個方向,那個白衣女人總是擋在前方。而玉米地裡那些人影,正在緩慢地、無聲地圍攏過來。
“我們被包圍了。”王秀花終於哭了出來。
李華良腦子一片空白。他想起爺爺說過,遇到不乾淨的東西,要罵臟話,罵得越臟越好,邪祟怕陽氣。
“操你媽的!”他忽然大喊起來,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有本事出來!裝神弄鬼算什麼!”
那些影子停住了。
白衣女人也停住了。
李華良見狀,罵得更凶了,把能想到的臟話全罵了一遍。王秀花也開始跟著罵,聲音顫抖但大聲。
白衣女人緩緩抬起手,指著他們身後。
李華良罵聲戛然而止。他和王秀花慢慢轉身。
土路上,不知何時多了一排腳印。濕漉漉的腳印,像是剛從水裡走出來,一直延伸到他們腳下。
而腳印的儘頭,什麼也冇有。
李華良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那些濕腳印,還在繼續出現,一步一步,向他們逼近。
“跑!”他大吼一聲,拉著王秀花不管不顧地往前衝。
他們撞開了白衣女人——如果那算撞到的話,因為穿過她身體時,隻感到一陣刺骨的寒冷。然後他們拚命往前跑,不顧一切地跑。
玉米葉子劃破了他們的臉和手,但他們不敢停。身後,那排濕腳印還在延伸,始終離他們三步遠。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終於出現了燈光。是村子的燈火。
李華良和王秀花連滾帶爬地衝出了玉米地,撲倒在村口的土路上。
李大嘴正蹲在村口抽菸,看見他們狼狽的樣子,嚇了一跳:“華良,秀花,咋啦?”
“鬼......有鬼......”李華良喘著粗氣,話都說不利索。
李大嘴往玉米地方向看了看,黑漆漆一片,啥也冇有。
“你們喝多了吧?”他說。
李華良搖頭,想說什麼,卻看見王秀花死死盯著他的後背,臉色慘白。
“咋了?”他問。
王秀花顫抖著伸出手,指了指他的後背。
李華良扭頭,卻什麼也看不到。李大嘴繞到他身後,看了半天,說:“冇啥呀,就有點濕。”
濕?
李華良猛地脫下襯衫。在月光下,襯衫後背的位置,有一個清晰的、濕漉漉的人形印記。就像有個人一直趴在他背上。
三個人站在村口,誰也冇說話。夜風吹過,玉米地沙沙作響,像無數人竊竊私語。
那天之後,李華良和王秀花再也不敢天黑後出門。村裡人都說他們喝多了眼花,隻有他們自己知道那晚經曆了什麼。
李華良背上的濕印,洗了三天才慢慢褪去。但他總覺得背上涼颼颼的,像是那個看不見的東西,還在那裡。
一個月後,村裡來了個風水先生,聽說很靈。李華良偷偷找了他。
風水先生聽完他的講述,沉默了很久。
“你們那晚,確實撞邪了。”他說,“但不是偶然。”
“那是啥?”李華良問。
風水先生看著他:“你們走的,是一條‘鬼路’。早年饑荒時,那條路上餓死了很多人,屍體就扔在荒山,現在玉米地位置。每逢陰氣重的夜晚,他們就會出來,沿著生前最後走過的路徘徊。”
“那為啥纏上我們?”
“因為他們孤單。”風水先生說,“想找個人同行。”
李華良打了個寒顫:“那現在......它走了嗎?”
風水先生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問:“你最近有冇有覺得特彆累?像是揹著很重的東西?”
李華良點頭。這一個月,他總覺得渾身無力,像是負重前行。
“它還在你背上。”風水先生說,“這種鬼,叫‘背陰客’。它會一直跟著你,直到你死,或者找到下一個替身。”
“那咋辦?”李華良聲音發抖。
風水先生給了他一張符,教了他一段口訣,讓他每天午夜麵朝北方唸誦,連續七七四十九天。
“記住,這期間不能殺生,不能見血,不能行房事。”風水先生嚴肅地說,“否則前功儘棄。”
李華良一一記下。回家後,他嚴格遵守規矩,每天午夜唸誦口訣。說來也怪,背上的涼意漸漸減輕了,力氣也慢慢恢複了。
第四十八天晚上,李華良唸完口訣,準備睡覺。王秀花湊過來,手在他身上亂摸。
“彆鬨。”他推開她,“明天最後一天,不能破戒。”
“就一次,冇事的。”王秀花纏著他,“都一個多月了,憋死我了。”
“不行。”李華良感覺王秀花有點不對勁,但又說不上哪裡不對勁,於是態度堅決的拒絕了。
王秀花生了氣,兩人吵了一架。最後李華良抱著被子去堂屋睡。
半夜,李華良被冷醒了。堂屋的溫度降得很低,他看見自己撥出的氣都成了白霧。
他想動,卻動不了。鬼壓床。
這時,他看見堂屋的門慢慢開了。一個白色的人影飄了進來,正是那晚玉米地裡的女人。
她飄到李華良麵前,低著頭,長髮遮麵。然後,她緩緩抬起手,指向臥室方向。
李華良拚命掙紮,卻連根手指都動不了。他隻能眼睜睜看著白衣女人飄向臥室。
“秀花......”他想喊,卻發不出聲音。
臥室裡傳來王秀花的驚叫聲,然後是一陣掙紮聲,最後歸於寂靜。
李華良感到身上的壓力突然消失了。他衝進臥室,打開燈。
王秀花躺在床上,臉色慘白,但還活著,隻是昏迷不醒。而房間裡,瀰漫著一股水腥味,地上有一串濕腳印,從床邊一直延伸到窗外。
李華良追到窗邊,看見月光下,那個白衣女人正飄向玉米地。而她的背上,趴著一個黑色的影子,看輪廓,有點像老婆王秀花。
“秀花!”李華良大喊。
白衣女人回過頭,第一次露出了臉。那是一張泡得發白腫脹的臉,眼睛是兩個黑洞。她對著李華良,扯出一個詭異的笑容,然後飄進了玉米地,消失不見。同時他背上的黑色影子也不見了。
李華良癱坐在地上。他知道,王秀花的魂被帶走了。
第二天,王秀花醒了,但像變了個人。她不再說話,整天呆呆地坐著,眼睛空洞無神。村裡的老人說,她這是丟了魂。
李華良找遍了附近的神婆道士,都冇用。最後,一個老道士告訴他:“你妻子的魂被‘背陰客’帶走了,成了她的替身。要想救回,除非你自己走一遍那條鬼路,把魂找回來。”
“那我會死嗎?”李華良問。
老道士看著他:“可能會,也可能不會。但這是唯一的方法。”
那天晚上,月黑風高。李華良獨自一人,再次走上了那條土路。
玉米地黑壓壓的,像一堵牆。風很大,吹得玉米葉子嘩嘩作響,像無數人在拍手。
李華良打著手電,一步一步往前走。手電的光隻能照出眼前一小片,四周是無邊的黑暗。
走了約莫十分鐘,他看見了那些影子。它們站在玉米地裡,比上次更多,密密麻麻。
李華良冇有停,繼續往前走。手電的光圈裡,出現了那排濕腳印,一步一步,向他走來。
這次,他冇有跑。
濕腳印停在他麵前三步遠的地方。手電光照過去,地上隻有腳印,冇有腳。
李華良深吸一口氣,說:“我來帶我媳婦回家。”
濕腳印冇有動。
“我知道你們孤單。”李華良繼續說,“但秀花是無辜的。帶我走吧,放她回來。”
四週一片死寂。然後,那些玉米地裡的影子,開始慢慢移動,向他圍攏。
李華良閉上眼睛,等待最後的時刻。
但什麼也冇發生。
他睜開眼睛,看見那些影子停住了。濕腳印開始後退,一步一步,退向玉米地深處。
李華良猶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他跟著濕腳印,走進了玉米地深處。這裡從冇有人來過,玉米稈密得幾乎無法通過。濕腳印在一片空地上消失了。
空地的中央,站著那個白衣女人。她的背上,果然趴著王秀花的魂影。
“放了她。”李華良說,“我替她。”
白衣女人緩緩轉身。這次,李華良看清了她的臉。雖然腫脹發白,但依稀能看出,她生前是個清秀的姑娘。
她看著李華良,搖了搖頭。然後,她背上的王秀花影子,慢慢滑了下來,飄向李華良。
與此同時,白衣女人自己,則開始慢慢變淡,像是要消散在空氣中。
李華良愣住了。他忽然明白了,自己的勇氣和犧牲,化解了女鬼的執念。
王秀花的魂影融入了李華良身體。白衣女人對他微微一笑,然後徹底消失了。
玉米地裡,所有的影子都開始消散。風停了,四週一片寂靜。
李華良轉身往回走。這次,路很短,十分鐘就走出了玉米地。
村口,李大嘴正在等他。
“咋樣?”李大嘴問。
李華良冇說話,隻是快步往家走。家裡,王秀花已經醒了,正坐在床上發呆。
看見李華良,她哇的一聲哭了出來:“華良,我做了個噩夢......”
李華良抱住她,什麼也冇說。
後來,李華良和王秀花再也冇走過那條夜路。但奇怪的是,從那以後,村裡人晚上走那條路,再也冇遇到過怪事。
有人說,是那個女鬼終於放下了執念,去投胎了。也有人說,是李華良的勇氣感動了她,讓她得以解脫。
隻有李華良知道,那晚在玉米地裡,白衣女人消失前,用口型對他說了兩個字:
“謝謝。”
多年後的一個清明,李華良獨自來到玉米地邊,燒了些紙錢。
風吹過,玉米葉子沙沙響,像在迴應。
李華良看著那片黑土地,輕聲說:“你不孤單,我們都記得你。”
風更大了些,捲起紙灰,在空中打了個旋,然後消散在暮色裡。
夕陽西下,給玉米地鍍上一層金邊。遠處村莊炊煙裊裊,雞鳴狗吠,一片祥和。
鬼魂與人類,恐懼與勇氣,執念與解脫,最終都融入了這片土地,成為鄉村記憶的一部分,在口耳相傳中,獲得另一種形式的長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