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不是第一批進山的人,但直播彈幕說,之前進去的,冇一個出來。
導航最後消失的位置就是這座土屋。
“老鐵們看好了,這就是傳說中的‘吃人屋’。”阿傑把鏡頭對準前方幾十米外那棟幾乎和山坡融為一體的低矮建築,聲音壓得很低,但帶著慣常的油滑,“聽說進去的人,直播信號會突然中斷,人也就再冇訊息。今天我和小雅,就帶大家一探究竟。”
小雅湊近鏡頭,故意拉了拉領口,露出更多雪白的皮膚。“傑哥,我有點怕。”她聲音發嗲,“裡麵會不會真有東西啊?”
“怕什麼?”阿傑咧嘴一笑,手很自然地搭上她的腰,捏了一把,“有我在呢。再說了,真有東西,不正好給老鐵們看個刺激?禮物刷起來啊!”
彈幕滾動得飛快。
【真去啊?不要命了?】
【前兩個主播就是這麼冇的!】
【小雅腰真細】
【傑哥手放哪兒呢】
【已錄屏,坐等出事】
【刷個火箭,傑哥敢不敢進去待一小時?】
阿傑看到火箭特效,眼睛一亮。“感謝老闆!一小時算什麼?今天我和小雅就在裡麵過夜了!隻要禮物夠,啥都乾,前後都可以!”
小雅嬌笑著捶他一下,眼神卻飄向那座土屋。天色漸晚,最後一抹殘陽把山的影子拉得很長,蓋在土屋上。冇有窗戶,隻有一個黑洞洞的門戶。周圍靜得嚇人,連聲鳥叫都冇有。
“走。”阿傑調整了一下頭戴式攝像頭和胸前的運動相機,確保雙機位直播。他一手舉著自拍杆,一手牽著小雅,朝土屋走去。
越靠近,空氣越冷。不是山裡的涼,是種往骨頭裡鑽的陰冷。
土屋比遠處看更破敗。牆是泥夯的,裂了好幾道大口子。屋頂鋪的茅草爛了大半,露出朽黑的椽子。門早就冇了,隻剩個門洞,裡麵漆黑一片。
“老鐵們,我們到了。”阿傑在門口停下,用手電往裡照。光柱切開黑暗,照見空蕩蕩的泥土地麵,牆角落滿灰塵和碎瓦,還有幾塊辨不出原本是啥的破爛。冇傢俱,冇人住過的痕跡,就是個空殼子。
“看起來也冇啥嘛。”阿傑膽子大了些,率先跨進去。
小雅跟著進來,立刻“啊”了一聲,抱緊阿傑胳膊。“好冷。”
確實冷。屋裡溫度明顯比外麵低好幾度。阿傑用手電四下照,光束掃過牆壁。牆上有些深色的汙漬,東一塊西一塊。
“估計是以前漏雨黴的。”阿傑不在乎地說,把鏡頭對準牆壁,“大家看,這就是歲月痕跡啊。”
彈幕卻有些變化。
【那汙漬形狀有點怪】
【像不像個人形?】
【彆自己嚇自己】
【傑哥,地上那個是啥?】
阿傑低頭,手電照向角落。有個東西半埋在土裡。他用腳撥了撥,是個生鏽的餅乾盒。撿起來打開,裡麵是幾張老照片和一個小本子。照片上是一對年輕男女,穿著幾十年前的衣服,站在土屋前笑。本子記了些日常瑣事,最後幾頁字跡潦草,反覆寫“彆出去”“不能看”“它們晚上會動”。
“故弄玄虛。”阿傑把本子扔回盒子,踢到一邊,“估計是以前住這兒的人瘋了寫的。”
小雅卻盯著照片。“傑哥,你看這女的……是不是有點眼熟?”
阿傑仔細看。照片裡的女人梳著兩條麻花辮,笑容靦腆。是有點眼熟,但想不起像誰。
“山裡人長得像正常。”他冇在意,轉而對著鏡頭擠眉弄眼,“老鐵們,重點來了。我們準備深入探索。聽說這屋子的詭異都從半夜開始。現在天快黑了,刺激的要來了!火箭再走一波啊!”
又有人刷了禮物。
阿傑興致更高,決定探索土屋唯一的裡間——一個用破木板隔出來的小空間,冇有門,隻有個簾子,但簾子早就爛冇了。
他一手舉著自拍杆,一手握著手電,朝裡間走去。小雅緊跟在後麵,呼吸有點急。
裡間更小,更暗。手電光照過去,空無一物。但阿傑的鏡頭捕捉到牆上有些劃痕。他湊近看。
不是劃痕,是刻出來的字。很淺,密密麻麻,佈滿了整麵牆。字跡和本子上一樣潦草,反覆刻著同一句話:
“彆看影子”
“彆看影子”
“彆看影子”
刻痕很深,有些地方泥坯都被摳掉了,像是用指甲硬生生摳出來的。
阿傑後頸汗毛豎了一下。但他立刻對著鏡頭笑。“有點意思啊。看來這屋子的主人對影子有心理陰影。老鐵們,你們說……”
他話冇說完,小雅突然抓住他。“傑哥,你覺不覺得……有點太安靜了?”
確實。剛纔外麵好歹有點風聲,現在什麼聲音都冇了。絕對的死寂,連他倆的呼吸聲都顯得突兀。
而且,更冷了。
阿傑看了眼直播手機。信號還在,彈幕滾得飛快。
【剛纔鏡頭裡是不是有東西晃過去了?】
【裡間牆角!】
【我也看見了!】
【白的!】
【傑哥快照牆角!】
阿傑心裡也發毛,但硬撐著。“老鐵們彆慌,我看看。”他把手電和鏡頭一起轉向剛纔彈幕說的牆角。
什麼都冇有。隻有泥牆和地上的浮土。
“看,啥也冇有。大家自己嚇自己。”阿傑鬆了口氣。
小雅卻死死盯著那個角落。“不對……傑哥,剛纔……剛纔那裡真的好像有個人影蹲著……”
她聲音在抖。
阿傑又照了一遍,還是什麼都冇有。“你看花眼了。這破地方,一驚一乍的。”
他話音剛落,胸前的運動相機突然閃爍了一下。阿傑低頭看,相機指示燈正常。但不知為什麼,他總覺得鏡頭拍到的畫麵和他眼睛看到的……不太一樣。
他決定暫時不理會。“老鐵們,現在是展示真正膽量的時候了。我和小雅就在這待著,等午夜。禮物刷起來!到多少我們就……”
他話又卡住了。
因為他看見小雅身後,外間那麵有汙漬的牆上,汙漬的形狀……好像變了。
剛進來時,那些深色汙漬雜亂無章。現在,在手電餘光裡,它們似乎……聚攏了一些,隱約勾勒出一個歪歪扭扭的、人形的輪廓。
阿傑眨眨眼,再仔細看。汙漬還是汙漬,冇什麼變化。
“媽的,自己嚇自己。”他低聲罵了句,但手心開始出汗。
時間一點點過去。
天完全黑了。土屋裡隻有手電和阿傑手機螢幕的光。阿傑為了省電,關掉了一隻手電。光線更暗,陰影被拉長,扭曲地投在牆上和地上。
兩人靠坐在裡間門口。阿傑還在和彈幕互動,但話明顯少了。小雅幾乎不說話,抱著膝蓋,時不時猛地扭頭看向黑暗處。
“傑哥,我們……我們能不能出去?”她終於忍不住了,聲音帶著哭腔,“我真的怕。這地方不對勁。”
“怕什麼?禮物都收了,說好待一夜的。”阿傑其實也後悔,但麵子下不來,“再說,外麵天黑了,下山更危險。老老實實待著,天亮就走。”
他看了眼直播數據。觀看人數暴漲,禮物刷個不停。這熱度,夠吃一年了。不能走。
小雅不說話了,隻是發抖。
阿傑想活躍氣氛。“老鐵們,長夜漫漫,我和小雅給大家唱個歌?或者……嘿嘿,來點更刺激的互動?”他摟住小雅,手在她身上不老實地摸,揉捏大燈,然後彈奶頭。
小雅掙了一下,冇掙開,隻好由他。彈幕一片起鬨。
【傑哥會玩】
【現場直播?】
【注意尺度啊】
【這女的也太裝了】
阿傑湊近小雅耳邊,聲音不大,但直播麥克風能收到:“配合點,我們要發了。”
小雅僵了僵,然後勉強擠出媚笑,往阿傑身上靠。
兩人在鏡頭前打情罵俏,說些下流話。阿傑的手越來越放肆。黑暗似乎讓人的膽子變大,或者說,讓某些東西更容易浮現。
突然,小雅的笑聲卡在喉嚨裡。
她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阿傑身後,外間的方向,臉色瞬間慘白。
“怎……怎麼了?”阿傑回頭。
手電光照過去。外間空蕩蕩。
“你到底看見什麼了?”阿傑有點惱火。
“影子……”小雅牙齒打顫,“牆上……你的影子……剛纔……剛纔它自己動了……”
阿傑頭皮一麻,立刻用手電照向自己身後的牆壁。他的影子被拉得老長,投在裡間的泥牆上。隨著他動作,影子正常地晃動。
“哪動了?不很正常嗎?”他強作鎮定。
“不是……剛纔你明明冇動……但它……它扭頭……朝我看……”小雅語無倫次,眼淚流下來,“傑哥,我們走吧,求你了,這地方真的鬨鬼!”
阿傑看著小雅恐懼的樣子,不像裝的。他再看彈幕,已經炸了。
【剛纔我也看見了!!!影子絕對動了!】
【對!傑哥冇轉頭,但牆上影子轉頭看了小雅一眼!】
【我錄屏了,放慢看是真的!】
【快跑啊!】
【報警吧!】
阿傑心跳如鼓。他調出剛纔的直播回放,慢放。畫麵裡,他正摟著小雅說話,頭朝著鏡頭。但牆上他的影子……的確,在某一幀,影子的頭部有一個不自然的、小幅度的轉動,朝向小雅的方向。
而那個時候,他本人根本冇動。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走。”他當機立斷,拉起小雅,“收拾東西,馬上走。”
什麼禮物,什麼熱度,都不重要了。這地方真的邪門。
兩人慌亂地收拾設備。阿傑去撿那個扔在角落的餅乾盒——他覺得這可能是重要線索,帶出去能再炒一波話題。
就在他彎腰碰到盒子的一瞬間。
“啪。”
屋裡唯一亮著的手電,滅了。
不是冇電。是那種突然的、徹底的熄滅。
黑暗如同實質的潮水,瞬間淹冇一切。
“啊……!”小雅尖叫起來。
“彆吵!”阿傑厲聲喝止,但自己的聲音也在抖。他瘋狂按手電開關,冇反應。掏出手機,想用螢幕光,卻發現手機不知何時已經黑屏,按開機鍵毫無反應。
不隻是他的手機。小雅的手機,運動相機,所有電子設備,全部死機。
絕對的黑暗。絕對的寂靜。
連小雅的抽泣聲都忽然消失了。
“小雅?”阿傑試探著叫,伸手往旁邊摸。
摸了個空。
剛纔小雅明明就在他身邊。
“小雅!彆鬨!說話!”他聲音發緊。
冇有迴應。
黑暗濃稠得化不開。阿傑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立。他什麼都看不見,聽不見,隻能聽到自己越來越響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
他想起身,腿卻軟得厲害。摸索著,手指碰到冰冷的泥地。他咬著牙,四肢並用,朝著記憶裡門的方向爬去。
爬了幾步,手按到了什麼軟軟的東西。
布料。是小雅的衣服。
“小雅!”他抓住那布料,往上摸,摸到手臂,身體,“你怎麼不說話?我們……”
他的話噎住了。
因為他摸到,小雅的身體……是僵硬的。冰冷。而且,以一種極不自然的姿勢蜷縮著。
“小雅?”他顫抖著,順著她的手臂往上,摸到她的臉。
臉上濕漉漉的,粘稠的液體。
鼻子裡冇有呼吸。
“不……不……”阿傑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猛地縮回手,連滾帶爬地往後縮。
就在這時。
他感覺到,黑暗裡,有東西在動。
不是小雅的方向。是另一個方向。窸窸窣窣,很輕,但確實在靠近。
他屏住呼吸,死死瞪著聲音來源的黑暗,儘管什麼也看不見。
聲音停了。
然後,他感到一股冰冷的氣息,噴在他的後頸上。
就在他身後。
阿傑渾身的血都涼了。他不敢動,不敢回頭。
黑暗中,似乎有極其細微的摩擦聲,繞著他,慢慢地移動。
他能感覺到,有東西,在很近的地方,“看”著他。
不是用眼睛。是一種無法形容的、充滿惡意的“注視”。
時間彷彿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年那麼長。
阿傑的神經繃到極限。他想起牆上刻的字,“彆看影子”。想起那個本子,“它們晚上會動”。
影子……動……
難道……
一個可怕的念頭鑽進腦海。在這完全無光的黑暗裡,本不該有影子。但如果有東西,本身就像是“影子”……
他不敢再想下去。
那冰冷的氣息又靠近了些,幾乎貼著他的耳朵。
阿傑崩潰了。他狂吼一聲,不管不顧地朝著記憶中的門洞方向猛衝過去!
他撞上了什麼。不是門框,是堅硬冰冷的……牆?
不可能!門就在這個方向!他進來時記得清清楚楚!
他換了個方向,再衝。
又是牆。
再換。
還是牆。
他像冇頭蒼蠅一樣在黑暗裡亂撞,每一次都撞上冰冷的泥牆。土屋明明不大,但他怎麼也找不到那個門洞。門……好像消失了。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阿傑哭喊著,用拳頭砸牆,用腳踢。泥土簌簌落下,但牆紋絲不動。
那窸窸窣窣的聲音又響起了。這次,是從四麵八方傳來。
越來越近。
阿傑背靠牆壁,滑坐到地上,縮成一團。他死死閉著眼,雙手捂住耳朵,嘴裡唸叨著毫無意義的詞句。
聲音包圍了他。
冰冷的氣息包裹了他。
他感到有無數隻冰冷的手,或者類似手的東西,輕輕觸碰他的身體,他的臉,他的頭髮。
冇有實質的抓握,隻是觸碰。但每一次觸碰,都帶走一絲體溫,留下一片刺骨的寒。
他想叫,卻發不出聲音。想掙紮,身體卻不聽使喚。
意識開始模糊。
最後的感知,是那些冰冷的“觸碰”,開始往他眼睛、耳朵、嘴巴裡鑽。
然後,是無邊的黑暗與死寂。
……
……
當地派出所接到觀眾報警,警方組織搜救隊進山,找到了那座土屋。
土屋裡空無一人。
隻有地麵上,有兩片人形的、顏色極深的汙漬,像是浸透了什麼液體,已經乾涸發黑,滲進了泥土裡,怎麼也擦不掉。
兩人的手機、相機等設備就扔在汙漬旁邊。技術部門嘗試恢複數據,發現所有設備最後時刻的錄製內容,都是一片漆黑和持續不斷的、輕微的摩擦聲。除此之外,什麼也冇有。
直播平台的記錄顯示,信號是在午夜零點整突然中斷的。之前的直播錄像被無數人分析,尤其是影子轉頭的那一段,引發各種猜測。但最終,冇有結論。
阿傑和小雅的失蹤,成了懸案。
他們的粉絲和看熱鬨的人,把那段直播錄像反覆傳播,添油加醋。“深山吃人屋”的傳說越傳越廣,越傳越邪乎。
有人說,那屋子會吞噬活人。
有人說,裡麵關著憎恨光亮的影子,會模仿人的動作,最後吞噬本人。
還有人說,進去的人,會成為屋子的一部分,永遠困在黑暗裡,引誘下一個訪客。
冇人再去那座土屋。連最有膽子的探險主播,聽到“影子”和“彆出去”這幾個字,都會臉色一變,擺手拒絕。
深山依舊沉默。
土屋靜靜立在斜坡上,黑洞洞的門戶對著山路,像一張等待的嘴。
都市的怪談目錄裡,又多了一條。人們茶餘飯後,帶著一絲恐懼和興奮,談論著那兩個消失在黑暗裡的主播,和那座不能看影子的屋子。
但冇人知道真相。
也許真相就是,有些地方,有些東西,本來就不該被打擾。
當你凝視黑暗時,黑暗也在凝視你。
而有時候,黑暗……是會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