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山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那串水跡慢慢消失在夜色中。風更大了,吹得井邊的老槐樹嗚嗚作響,像有人在哭。
第二天,李大山起了個大早,去村裡找水泥。他要把井口徹底封死,一點縫都不留。
走到村口,遇見老趙頭蹲在牆根曬太陽。老頭看見他,招招手:“大山,過來。”
李大山走過去。
“你家那口井,”老趙頭壓低聲音,“昨夜有動靜。”
“您、……您怎麼知道?”
“我夜裡起夜,聽見聲音了。”老趙頭的眼睛混濁,卻閃著異樣的光,“像是有人在井裡哭,又像在笑。不止我聽見了,東頭的王婆也聽見了。大山,那井不乾淨,你得想法子。”
“我今天就封了它。”
“封?”老趙頭搖搖頭,“封得住嗎?那東西在井裡待了上百年,一塊石板能封住?”
“那怎麼辦?”
老趙頭沉默了一會兒,說:“我爺爺說過,你太爺爺打井時,打出了不該打出的東西。那東西是水裡的,離不了水。井枯了,它卻冇走,一直在底下等著。等什麼?等人。等人掉下去,它就能上來了。”
李大山後背發涼:“您是說……”
“我什麼也冇說。”老趙頭站起身,拍拍褲子上的土,“你自己琢磨吧。對了,你媳婦昨天去鄰村,是去找劉半仙了吧?”
李大山一愣,秀蘭確實說去鄰村串門,冇說去找什麼半仙。
“劉半仙有點本事,可那東西,他治不了。”老趙頭歎口氣,“聽我一句,搬走吧。這房子,這井,都不要了。保命要緊。”
說完,老頭佝僂著揹走了,留下李大山一個人站在秋風裡,渾身冰冷。
他買了水泥和沙子回家,看見秀蘭在院裡洗衣服,一切如常。可細看之下,秀蘭的眼睛有些紅腫,像是哭過。
“秀蘭,”他走過去,“你昨天去鄰村,是不是找劉半仙了?”
王秀蘭手一抖,衣服掉回盆裡,濺起一片水花。她抬起頭,看著丈夫,眼裡慢慢湧出淚來。
“大山,我對不起你。”她哽咽道。
“怎麼了?你說清楚。”
“那井……那井裡的東西,好像找上我了。”王秀蘭泣不成聲,“從半個月前開始,我就老做夢,夢見井裡有個人叫我。開始是夢裡,後來白天也能聽見。我不敢跟你說,怕嚇到你,也許隻是我的錯覺。昨天我去找劉半仙,他說…他說那東西想要個替身……”
“替身?”
“嗯。”秀蘭擦擦眼淚,“劉半仙說,那東西是淹死的,困在井裡上百年了,想投胎,就得找個人替它。它……它選中我了。”
李大山如遭雷擊,半天說不出話。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那些聲音隻有他聽見,秀蘭卻聽不見;為什麼秀蘭總在夜裡不見,卻又說自己一直在屋裡;為什麼井裡的東西爬出來,卻隻在屋裡轉悠,不上床——
原來不是自己夢遊,它不是在嚇唬他們,它是在熟悉這具身體。
它在等,等秀蘭的魂被完全嚇出竅,它就能住進去了。
“為什麼不早說?”李大山抓住妻子的肩膀。
“我怕……怕害了你。”秀蘭哭道,“劉半仙說,咱倆夫妻一體,陽氣重,能壓住。可這幾天,我覺得自己越來越不對勁。夜裡睡覺,總覺得身體不是自己的。早上起來,嘴裡有股腥味,像是……”
“像是什麼?”
“像是井水的味道。”秀蘭說完,放聲大哭。
李大山抱住妻子,心裡又痛又怕。他看著那口井,青石板下的縫隙黑漆漆的,深不見底。秋風捲著落葉,一片片往井裡飄,像是有東西在下麵吸氣。
“不怕,”他拍著妻子的背,“我今天就封了它,封得死死的,讓它永遠出不來。”
“冇用的。”秀蘭搖頭,“劉半仙說了,封得住井,封不住它。它已經在我身上留了記號,跑到哪都能找到我。除非……”
“除非什麼?”
秀蘭不說話了,隻是哭。李大山追問再三,她才抽噎道:“除非找一個純陽之體的人,在月圓之夜下井,破了它的根。可那等於送死,誰會去?”
純陽之體?李大山心裡一動。他是冬至那天子時出生的,算命的說他八字全陽,鬼怪不近。所以那東西隻敢嚇他,不敢近他的身。
“我來。”他說。
“不行!”秀蘭猛地抬頭,“你會死的!”
“我不去,你會死。”李大山看著妻子,眼神堅定,“我是你男人,我不護著你,誰護著你?”
秀蘭還要說什麼,被李大山止住了。他看看天,今天是十月十三,離月圓還有兩天。
“就後天晚上。”他說,“你什麼都彆管,一切有我。”
接下來的兩天,李大山像冇事人一樣,該乾活乾活,該吃飯吃飯。隻是夜裡,他再也睡不著了,睜著眼到天亮。那東西也再冇出現過,像是知道他要乾什麼,在井底靜靜等著。
月圓之夜,終於來了。
那天傍晚,天空格外清澈,一輪滿月早早掛在天邊,又大又圓,泛著慘白的光。吃過晚飯,李大山對秀蘭說:“你今晚去王婆家睡,無論聽到什麼動靜,都彆回來,記住冇?”
秀蘭抓住他的手,淚如雨下:“大山,咱不去了,行嗎?咱搬走,離這兒遠遠的,它找不著咱們。”
“躲不掉的。”李大山替她擦擦淚,“劉半仙不是說了嗎?它在你身上留了記號,跑到天邊都能找到。隻有徹底解決它,你才能安生。”
“可你要是回不來……”
“我能回來。”李大山擠出一個笑,“我八字硬,閻王爺都不收。聽話,去王婆家。等事情解決了,老子還要把你日到潮噴!”
秀蘭一步三回頭地走了。李大山站在院門口,看著她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心裡像刀割一樣疼。
他回屋,換上一身舊衣服,腰間彆了一把柴刀,手裡提著一盞防風燈。走到井邊,他深吸一口氣,用力推開青石板。
井口黑洞洞的,一股陰冷潮濕的氣息撲麵而來,帶著陳年的腐味。李大山把燈往下照,隻能照見井壁上的青苔,再往下,就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他找了根繩子,一頭拴在井邊的老槐樹上,一頭係在自己腰間。試了試結實,他攀著井壁,一點點往下爬。
井壁濕滑,長滿青苔,很不好下。李大山爬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越往下,空氣越冷,那股腐味越重。井裡靜得出奇,隻能聽見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還有繩子摩擦井壁的聲音。
大約下了三四丈,李大山腳下一空,踩到了實地。
他舉起燈照了照,井底不大,直徑約莫五尺,積著厚厚的淤泥和腐爛的落葉。井壁滲著水,一滴一滴往下落,在寂靜中發出單調的“滴答”聲。
李大山解下腰間的繩子,在井底小心探查。燈光所及之處,除了泥就是石頭,冇什麼特彆的。他用柴刀在泥裡戳了戳,刀尖碰到一個硬物。
他蹲下身,用手扒開淤泥,露出一個陶罐。
罐子不大,黑乎乎的,上麵刻著些模糊的花紋。罐口用一塊紅布封著,布已經爛得不成樣子。李大山猶豫了一下,用刀尖挑開紅布。
罐子裡是空的,隻有一股刺鼻的腥味。
李大山正納悶,突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歎息。
和那晚在院子裡聽見的一模一樣,悠長,疲憊,近在耳邊。
他猛地轉身,舉起燈——
燈光照出一張臉。
慘白,浮腫,五官模糊不清,像在水裡泡了很多年。臉上冇有眼睛,隻有兩個黑洞,直勾勾地“看”著他。這張臉離他極近,幾乎貼著他的鼻子,那股腥臭味就是從它身上傳來的。
李大山想叫,卻發不出聲音。他看著那張臉,看著它緩緩張開嘴——
嘴裡冇有舌頭,隻有一個黑洞,深不見底。
接著,他聽見了笑聲。
咯咯咯的,和那晚在床底下聽見的一模一樣,隻是這次更近,更清晰,更……得意。
那東西笑了幾聲,突然向他撲來。李大山本能地揮起柴刀,砍了個空。那東西像一陣煙,穿過他的身體,消失在了井壁裡。
李大山大口喘氣,冷汗濕透了衣服。他舉著燈四處照,井底空蕩蕩的,隻有那個陶罐倒在泥裡。
不對。
李大山突然意識到,那東西不是要攻擊他,它是在……拖延時間。
他猛地抬頭,看見井口那輪圓月,不知什麼時候被一片烏雲遮住了。井裡一片漆黑,隻有他手裡的燈發出微弱的光。
這時,他聽見井上傳來說話聲。
是秀蘭的聲音。
“大山?大山你還好嗎?”
“臭婆娘,你想死啊,不是讓你彆回來嗎?”李大山怒吼道。
“我擔心你。”秀蘭的聲音帶著哭腔,“你上來吧,咱不弄了,我認命了。”
“胡說!我這就上去,你離井口遠點!”
李大山抓住繩子,剛要往上爬,突然覺得腳下一緊。低頭看去,一隻慘白的手從泥裡伸出來,死死抓住了他的腳踝。
那手冰涼刺骨,力氣大得驚人。李大山用力踢,卻紋絲不動。更多的手從泥裡伸出來,抓住他的腿,他的腰,要把他往泥裡拖。
“秀蘭!拉繩子!”他大喊。
井口的繩子動了,有人在往上拉。可那些手的力量更大,李大山不但冇上去,反而往下陷了半尺。淤泥冇過了他的膝蓋,還在繼續下沉。
“大山!”秀蘭哭喊著。
李大山咬咬牙,舉起柴刀,砍向抓住他腳踝的那隻手。刀鋒落下,砍了個空。那些手是虛的,可抓住他的力量卻是實的。
他繼續往下陷,淤泥到了腰部,胸口。呼吸越來越困難,手裡的燈掉在泥裡,滅了。井底一片漆黑,隻有井口那點月光,遙遠得像另一個世界。
那些手把他往下拖,往下拖,要把他拖進無儘的黑暗裡。李大山掙紮著,卻無濟於事。淤泥到了脖子,到了下巴,他仰著頭,大口呼吸最後一點空氣。
就在淤泥要淹冇他口鼻的那一刻,他看見了井壁上有一行字。
是用指甲刻出來的,歪歪扭扭,深深嵌在磚縫裡。藉著最後一點月光,他勉強認出那幾個字:
“替身已就,吾方可脫矣。後來者,慎之,慎之。”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更模糊,像是用血寫的:
“同赴黃泉,不獨生也。光緒三十一年,九月初七。”
李大山如遭雷擊。
他想起老趙頭的話:“那東西是淹死的,困在井裡上百年了,想投胎,就得找個人替它。”
他想起秀蘭的話:“劉半仙說,那東西在你家留了記號,跑到哪都能找到你。”
他想起這些天夜裡,秀蘭的反常;想起她哭著說“我對不起你”;想起月圓之夜,她突然回來,在井口喊他……
淤泥漫過了他的口鼻,漫過了他的眼睛。在最後的意識裡,他聽見井口傳來秀蘭的哭聲,淒厲,絕望,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然後,是一片寂靜。
井底的淤泥恢複了平靜,像什麼都冇發生過。隻有那個陶罐倒在泥裡,罐口朝下,像一張咧開大笑的嘴。
井口,王秀蘭癱坐在地上,淚流滿麵。月光照在她臉上,慘白慘白的。她看著那口深不見底的井,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臉上露出一絲詭異的笑。那笑容越來越大,最後變成壓抑不住的笑聲,咯咯咯的,在寂靜的夜裡傳得很遠很遠。
她走到井邊,看著井底那片黑暗,輕聲說:
“大山,彆怪我。它找了我三個月,我實在受不了了。劉半仙說,隻要找一個純陽之體的人替它,我就能活。你說得對,是我男人,你不替我,誰替我?是你自願的。”
“你放心,我會好好活著,連你的那份一起活。”
她擦擦眼淚,可嘴角還掛著那抹笑。那笑容扭曲,瘋狂。
她轉身,哼著歌往屋裡走。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那影子扭曲著,蠕動著,不像是人的影子。
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口井,井口的青石板還開著,黑洞洞的,像一隻眼睛,靜靜地看著她。
“忘了封井了。”她自言自語,“不過,無所謂了。反正,以後就是一口普通的井了。”
她又笑起來,笑聲在秋風裡飄散,和落葉一起,打著旋兒,消失在夜色裡。
院子裡,那口枯井沉默著,井口的青石板歪在一旁,露出黑漆漆的洞口。風吹過,井裡傳來嗚咽的聲音,像哭,又像笑。
而遠處,村裡的燈火一盞盞熄滅,人們沉入夢鄉,對這個夜晚發生的一切,一無所知。
隻有那輪圓月,冷冷地掛在天上,照著這個院子,這口井,和井裡那個永遠的秘密。
秋風更緊了,捲起滿地枯葉,沙沙作響。楓葉紅得像血,一片片往下掉,蓋住了井口,蓋住了院子,蓋住了這個被遺忘的角落。
在這個深秋的夜晚,有些東西死了,有些東西活了。而有些東西,從來就冇死過,它們隻是在等待,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一個合適的替身,從黑暗裡爬出來,走進人間。
而人間,對此一無所知。
就像百年前的那個夜晚,那個男人下井救他心愛的妻子,卻再也冇能上來。
百年後,故事重演,丈夫下井,也是為了救妻子,隻過這次不是共赴黃泉,而是妻子讓丈夫替自己死,自己擺脫鬼魂的糾纏,然後獨活。
井還是那口井,月光還是那抹月光,人心,卻不是古時候的那顆心。
當代社會的人心,是自私的,懦弱的,為了活下去,可以犧牲一切的心。
井會枯,人會死,隻有人心裡的鬼,永遠活著。
永遠,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