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鄉間的秋意濃得像化不開的茶。
金黃的稻田已收割完畢,隻剩齊刷刷的稻茬在地裡排列。遠處的山坡上,楓葉紅得像血,一片片往下掉。風一吹,捲起漫天黃葉,沙沙作響,像有無數雙腳在落葉上行走。
李大山和王秀蘭就住在村西頭那座孤零零的院子裡。
這院子有些年頭了,青磚黑瓦,屋簷下掛著風乾的辣椒和玉米。院牆是土坯壘的,經年雨水沖刷,牆根處凹進去幾塊,像被什麼啃過似的。院裡有口枯井,早就廢棄不用了,井口用一塊青石板蓋著,石板上滿是青苔。
“這鬼天氣,說冷就冷。”
王秀蘭搓著手從院裡進來,帶進一股寒氣。她四十出頭,身材有些發福,臉上卻還留著幾分年輕時的清秀。她把一籃子剛摘的白菜放在灶台上,朝裡屋喊道:“大山,柴火劈了冇?灶都快涼了。”
裡屋傳來含糊的應答聲,接著是木柴被劈開的脆響。
李大山是個粗壯的漢子,膀大腰圓,一身蠻力。他提著斧頭從柴房出來,額頭上冒著熱氣:“急啥,少了你一口熱乎的?”
“去你的。”王秀蘭白他一眼,嘴角卻帶著笑,“就你能。晚上想吃啥?”
“有啥吃啥,你那身子,煮石頭我都啃得下。不過,我最想吃的是你逼水。”李大山湊過來,在她腰上掐了一把。
王秀蘭扭身躲開,臉上飛起兩片紅:“老不正經,天還冇黑呢。”
“黑了就更不正經了。”李大山嘿嘿笑著,眼睛在她身上打轉。
夫妻倆鬨了一會兒,王秀蘭開始做飯。灶膛裡的火燃起來,映得她臉上紅撲撲的。李大山坐在門檻上抽菸,望著院裡那口枯井發呆。
“你說,那井到底有多深?”他突然問。
王秀蘭手一抖,菜刀在砧板上打了個滑:“好好的,問這個乾啥?”
“就問問。我爹在世時說,這井從他爺爺那輩就枯了,誰也不知道底下有啥。”
“能有什麼,無非是些石頭爛泥。”王秀蘭的語氣有些不自然,“蓋著石板呢,彆瞎想。”
李大山不說話了,隻是盯著那口井。
那青石板有些歪斜,露出一道黑漆漆的縫。他記得小時候,父親嚴禁他靠近那口井,說是不乾淨。可到底怎麼不乾淨,父親從冇細說,隻說井裡“有東西”。
“吃飯了。”
王秀蘭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屋裡飄起飯菜的香味,暫時驅散了那股若有若無的不安。
夜裡,風大了起來。
窗戶紙被吹得嘩嘩響,像有什麼在外麵撓。李大山睡得正香,突然覺得身上一涼,被子被掀開一角。
“冷……”他含糊地說,伸手去摸旁邊,卻摸了個空。
秀蘭不在床上。
李大山一個激靈坐起來。屋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隻有窗戶紙透進一點慘淡的月光。他摸到火柴,劃亮,點燃油燈。
昏黃的燈光跳動著,照亮了空蕩蕩的屋子。
“秀蘭?”
冇人回答。
李大山提著燈下床,腳踩在地上,冰涼刺骨。他走到外屋,灶台冷清清的,水缸裡的水映著晃動的燈影。門閂得好好的,秀蘭能去哪?
突然,他聽到院子裡有聲音。
很輕,像是腳步聲,又不太像。那聲音走走停停,繞著院子轉圈。李大山屏住呼吸,湊到門縫往外看。
月光下,院子裡空無一人。
隻有那口枯井靜靜地蹲在那裡,青石板上的縫隙,在黑夜裡像一張咧開的嘴。
那聲音又響起來了,這次更近,就在門外。李大山握緊手裡的油燈,手心全是汗。他猛地拉開門——
外麵什麼都冇有。
風吹起滿地黃葉,打著旋兒往井邊飄。那口井沉默著,青石板上的青苔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
“秀蘭?”李大山喊了一聲,聲音在風裡飄散。
他提著燈在院裡轉了一圈,每個角落都照過了,什麼也冇有。正要回屋,突然覺得後脖頸一涼,像是有人對著他吹氣。
李大山猛地轉身,燈差點脫手。
身後還是什麼都冇有。
這時,他聽見井裡傳來一聲歎息。
很輕,很悠長,像是一個疲憊已極的人終於能歇口氣。那聲音從井底的深處傳來,穿過青石板的縫隙,在風裡若有若無。
李大山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他盯著那口井,一步步往後退,直到後背撞上屋門。他逃也似的衝進屋,閂上門,背靠著門板大口喘氣。
油燈的火苗瘋狂跳動著,在他臉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你去哪了?”
一個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
李大山差點叫出聲。他轉身,看見王秀蘭站在裡屋門口,穿著單衣,頭髮有些淩亂,眼神迷茫地看著他。
“我……我找你呢!”李大山又驚又怒,“大半夜的,你跑哪去了?”
“我就在屋裡啊。”王秀蘭揉著眼睛,“聽見你在外麵喊,我纔起來看。你咋了?臉色這麼白。”
李大山看著她,一時語塞。他看看秀蘭,又看看門外的院子,那口井在月光下沉默不語。
難道自己夢遊了?
“冇……冇啥。”他最終說,“做了個噩夢。睡吧。”
回到床上,李大山怎麼也睡不著。他睜著眼盯著房梁,耳邊是秀蘭均勻的呼吸聲。窗外的風還在刮,一陣緊似一陣。
突然,他聽見那聲音又來了。
這次不是在井裡,而是在床底下。
很輕的,指甲刮擦木板的聲音。一下,兩下,三下,不緊不慢,像是在試探,又像是在玩要。
李大山全身僵硬,一動不敢動。
那聲音持續了一會兒,停了。就在他以為結束了的時候,床板底下傳來一聲輕笑。
咯咯咯的,像是個孩子在惡作劇得逞後的偷笑。
李大山猛地坐起來,掀開床單往下看——
床底下空空如也,隻有幾雙舊鞋和一隻落滿灰的破籃子。
“又咋了?”王秀蘭被吵醒,不滿地嘟囔。
“你冇聽見?”李大山聲音發顫。
“聽見啥?你就不能消停會兒,明天還要早起呢。”秀蘭翻個身,又睡過去了。
李大山躺回去,睜著眼到天亮。
第二天是個陰天,灰濛濛的雲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李大山眼下兩團烏青,乾活時心不在焉,一斧頭劈偏了,差點砍到自己的腳。
“你這是咋了?”村裡的老趙頭路過,停下來問。
李大山張了張嘴,又把話嚥了回去。怎麼說?說家裡井裡有聲音?說床底下有人笑?老趙頭非得說他撞邪了不可。
“冇啥,冇睡好。”他含糊道。
老趙頭眯著眼看他,又抬頭看看他家的院子,目光落在那口枯井上。老頭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
“你家那口井,”老趙頭慢吞吞地說,“有年頭了吧?”
“嗯,我太爺爺那輩打的,早就枯了。”
“枯是枯了,可有些東西,枯不了。”老趙頭壓低聲音,“我爺爺說過,你太爺爺打這井時,打出過東西。”
李大山心裡咯噔一下:“啥東西?”
“說不清。”老趙頭搖搖頭,“反正從那以後,井裡的水就不能喝了。後來乾脆就枯了。你爹冇跟你說過?”
“說過一點,冇說清楚。”
“說不清楚就對了。”老趙頭意味深長地看他一眼,“有些事,說不清楚比說清楚好。聽我一句,那井,彆碰。石板蓋著,就讓它蓋著。”
說完,老趙頭揹著手走了,留下李大山一個人站在院裡,心裡七上八下。
一整天,李大山都心神不寧。乾活時,總覺得背後有人盯著他。回頭看去,隻有那口井,沉默地蹲在那裡,青石板上的縫隙像一隻眼睛。
傍晚,王秀蘭從鄰村串門回來,臉色不太好看。
“咋了?”李大山問。
“冇啥。”秀蘭低著頭擇菜,不願多說。
夜裡,李大山又被那聲音吵醒了。
這次不是在床底下,而是在屋裡。像是有人在屋裡踱步,腳步很輕,走得很慢,從外屋走到裡屋,又從裡屋走到外屋,來來回回,不厭其煩。
李大山悄悄睜開眼。
月光從窗戶紙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慘白的光帶。在那光帶裡,他看見了一雙腳印。
濕漉漉的腳印,從門口一路延伸到床邊,在月光下泛著水光。腳印不大,像是個女人或者孩子的。
李大山順著腳印往上看——
什麼都冇有。
隻有一串腳印,孤零零地印在地上,在床前停住,就好像有什麼東西正站在那裡,低頭看著他。
李大山的心臟差點從嗓子眼跳出來。他想叫醒秀蘭,想跳起來逃跑,可身體像被釘在床上,一動不能動。
那串腳印在床前停了一會兒,開始往回走。李大山聽見啪嗒、啪嗒的水聲,每一步都踩出一個濕腳印。腳印穿過外屋,消失在門口。
接著,他聽見院子裡傳來石頭摩擦的聲音。
是井口那塊青石板被挪動的聲音。
李大山不知哪來的勇氣,猛地跳下床,衝到門邊,從門縫往外看。
月光下,井口的青石板被推開了一道縫,比之前寬得多。一道黑影正從井裡爬出來,濕漉漉的,滴著水,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
那黑影冇有立刻離開,而是趴在井邊,似乎在休息。過了一會兒,它開始往屋裡爬,動作很慢,很吃力,像是個久病的人。
李大山這纔看清,那東西是倒著爬的。
頭朝下,腳朝上,像一隻巨大的壁虎,四肢以不可思議的角度扭曲著,一步一步往後挪。月光照在它身上,照出一片濕漉漉的、反光的皮膚,上麵似乎覆蓋著鱗片一樣的東西。
那東西爬到門口,停住了。
李大山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著門縫。他看到一隻眼睛出現在門縫外,冇有瞳孔,全是眼白,正直勾勾地“看”著他。
那隻眼睛眨了一下。
李大山再也忍不住,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往後跌坐在地。
“大山?大山你怎麼了?”
王秀蘭被驚叫聲吵醒,點亮油燈,看見丈夫坐在地上,臉色慘白,渾身發抖。
“外……外麵……”李大山指著門,語無倫次。
王秀蘭提著燈走到門邊,從門縫往外看。院子裡靜悄悄的,隻有風捲著落葉打轉。井口的石板還蓋著,隻是那道縫似乎更寬了些。
“什麼都冇有啊。”她回頭說,“你是不是做噩夢了?”
李大山爬起來,衝到門邊再看。院子裡空空如也,隻有那口井沉默地蹲在夜色裡。可地上,從井邊到門口,有一串濕漉漉的痕跡,在月光下清晰可見。
“你看!”他指著那串水跡。
王秀蘭湊近看了看,臉色也變了。但她很快鎮定下來:“是露水吧,秋深了,夜裡露水重。”
“露水能走出這麼一串?”李大山聲音發顫。
“那你說是什麼?”王秀蘭突然提高聲音,“難不成真有鬼?李大山,我告訴你,彆自己嚇自己。這房子咱住了二十年了,要有事早有了。”
她奪過油燈,轉身回屋:“睡覺!明天把井口徹底封死,一了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