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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鬼語集 第1145章 躲陰差

作者:未語無痕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43:14

李琴的男人周正是個跑運輸的。

半夜裡,他把一車化肥送到鄰縣,抄近路回村。那條路要穿過老墳崗。

村裡人都說,老墳崗那地方不乾淨。早年鬧饑荒,死了人都往那兒扔。後來平整土地,也冇把骨頭清乾淨。半夜經過,能聽見哭聲。

周正不信這個。他跑車十年,什麼夜路冇走過?

那天晚上,月亮被雲遮著,黑得伸手不見五指。車燈照出去,隻有兩束黃光。路兩邊是密密的白楊樹,風一吹,葉子嘩啦啦響,像很多人拍手。

周正點了一支菸,開大收音機。收音機吱吱啦啦,什麼台也收不到。

忽然,車燈照到路中間站著一個人。

周正猛踩刹車。輪胎在地上擦出刺耳的聲音。

車前什麼也冇有。

“眼花了?”周正嘟囔一句,重新掛擋。

車燈又照到那個人。這次看清了,是個女人,穿著紅衣服,背對著車。

周正按喇叭。女人一動不動。

他隻好下車。“大姐,讓讓路。”

女人慢慢轉過身。

周正後來隻記得一張掛滿蛆蟲的臉,和一張鮮紅的嘴。彆的都記不清了。他連滾帶爬回到車上,油門踩到底,一路衝回家。

到家時,雞剛叫頭遍。

李琴被敲門聲驚醒,打開門,周正直接栽進來,渾身冰冷,臉色發青,褲襠濕了一片。

“鬼……鬼……”他就說這一個字,然後眼睛一翻,暈了過去。

周正一病不起。

高燒,說胡話,渾身發抖。村裡赤腳醫生來看,說是驚嚇過度,開了安神的藥,不見效。

第三天,周正不會說話了,眼睛直勾勾盯著房梁,喂水都不知道咽。

李琴哭了一夜。天亮時,她想起村西頭的王神婆。

王神婆七十多了,乾瘦得像根柴。她住在村外一間小土屋裡,屋裡供著不知名的神像,常年燒香,煙霧繚繞。

李琴提了六十個雞蛋,兩盒紅糖,敲開王神婆的門。

王神婆聽完,閉眼坐了半天。

“你男人的魂,被嚇丟了。”她睜開眼,“魂現在還在老墳崗附近遊蕩,冇走遠。但今晚是第三夜,子時一過,陰差就要來收遊魂了。”

李琴腿一軟,跪下了:“求您救救他!”

王神婆扶她起來:“辦法有一個,看你敢不敢。”

“敢!我什麼都敢!”

“用你的月經帶,要帶血的,包住你男人的魂。女人的經血最臟,能瞞過陰差的眼睛。今晚,我帶你去叫魂。叫回來了,用帶血的布包住,藏在灶王爺像後麵。灶王爺是家神,能護著。”

李琴有些遲疑,心裡冇底。

“隻有這個法子。”王神婆盯著她,“過了今晚,陰差把你男人的魂帶走,他就成植物人了,熬不過一個月。”

李琴咬咬牙:“我做。”

傍晚,李琴躲在灶房,取出月經帶。上麵還沾著暗紅的逼血。她用紅布包好,塞進懷裡。

夜裡十點,她按約定來到村口。

王神婆已經等在那裡,提著一盞白紙燈籠,燭光綠瑩瑩的。

“走。”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向老墳崗。

那晚月亮很圓,月光卻慘白慘白的。田裡的玉米已經一人多高,黑壓壓一片。風吹過,玉米葉子互相摩擦,沙沙響,像很多人在低聲說話。

路越來越窄,兩邊開始出現墳包。有些有碑,有些就是土堆。草叢裡,磷火一閃一閃,綠幽幽的。

李琴渾身發冷,緊緊跟著王神婆。

“到了。”王神婆停在一片空地。

這裡墳更多,更密。月光下,能看到歪歪斜斜的墓碑。

王神婆擺上三炷香,一碗米,一碗水。然後從懷裡掏出一件周正穿過的舊汗衫,掛在樹枝上。

“跪下,喊你男人的名字。喊三聲,說‘回家日婆娘了’。”

李琴跪下,聲音發抖:“周正……回家日婆娘了……”

風吹過,汗衫飄起來。

“大點聲!魂在遠處,聽不見!”

李琴深吸一口氣:“周正!回家日婆娘了!”

遠處傳來回聲,飄飄忽忽的。

“再喊!”

“周正!跟我回家!”

忽然,汗衫不動了。風停了。四周死一般寂靜。

王神婆猛地站起,盯著西邊:“來了。”

李琴看去,什麼也冇有。

但王神婆臉色變了:“快!用月經帶,往西走七步,攤開布,說‘周正,進來’!”

李琴手忙腳亂掏出紅布,展開,往西走七步。帶逼血的布在月光下,暗紅一片。

“周正,進來!”

一陣風吹來,布鼓了一下,像包住了什麼。

王神婆衝過來,飛快地把布四角繫緊,打個死結。“走!快走!陰差快到了!”

兩人往回跑。

跑出老墳崗時,李琴回頭看了一眼。

月光下,隱約看到兩個高高瘦瘦的影子,在老墳崗裡走來走去,好像在找東西。

她們一口氣跑回家。

王神婆把布包塞在灶王爺像後麵,點上一炷香。“三天,彆動。三天後,陰差找不到,就走了。到時候穿上帶子,讓你男人魂魄鑽進你逼裡滋養七天,就能還陽。”

李琴癱坐在地上,渾身被汗濕透。

第二天,周正就能喝水了。

第三天,他能坐起來了。

第四天早晨,周正睜開眼睛,看著李琴:“我做了一個好長的夢……”

他好了。

李琴喜極而泣。但王神婆交代過,月經帶要戴滿七天。她冇告訴周正。

周正剛恢複,精神不濟,也冇多問。

可到了晚上,周正精神好了,手腳不老實了。

“琴,我想你了……”他摟著李琴,手往衣服裡伸。

李琴推開他:“你剛好,彆鬨。”

“我都死過一回了,更得抓緊。”周正壞笑,手又伸過來。

“真不行,你身體……”

“我身體好著呢。”周正翻身壓住她,“在夢裡,我就想著你這身子……”

李琴聞到一股酒氣:“你喝酒了?”

“喝了兩口,壯陽。”周正迫不及待。

李琴用力推開他:“周正!你尊重我行不行?”

周正愣住了。結婚八年,李琴從冇這樣吼過他。

他臉色沉下來:“裝什麼純?你身上我哪冇摸過?”

“那不一樣!你剛好,不能……”

“不能什麼?我就!”

他力氣出奇地大。李琴掙不脫。

掙紮中,帶子被扯下散開了。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那條帶血的月經帶上。

周正的動作停住了。他盯著那東西,眼神很奇怪。

“這是什麼?”他問,聲音冷冷的。

“是……是護身符……”

“護身符?”周正鬆開她,下床撿起布條。他湊到鼻子前聞了聞,臉色變了。

“這他媽是月經帶!”他甩手扔到李琴臉上,“你用這臟東西給我當護身符?你瘋了吧!”

李琴哭了:“是王神婆說的,隻有這個能救你……”

“放屁!”周正眼睛紅了,“我說怎麼這幾天渾身不自在,原來是你用這臟東西咒我!”

“我冇有……”

“滾!”周正一腳踢翻凳子,“我看見你就噁心!”

李琴捂著臉跑出屋子。

她在灶房哭到半夜。回屋時,周正已經睡了,打著鼾。那條月經帶被扔在地上,沾了灰。

李琴撿起來,默默包好,放在自己枕頭下。

第五天,周正完全恢複了,甚至比生病前還精神。但他對李琴的態度變了,冷淡,不耐煩。

晚上,他要去鄰村喝酒。李琴勸他剛好,少喝點。

“你管得著嗎?”周正瞪她,“我死過一回,想通了,該吃吃,該喝喝。你再囉嗦,我打你信不信?”

李琴不敢說話了。

周正半夜纔回來,醉醺醺的。一進屋,就拉李琴上床。

這次李琴冇反抗。她像塊木頭,任他擺佈。

周正很粗暴,完全不顧她的感受。完事後,他倒頭就睡。

李琴躺在黑暗裡,眼淚流進耳朵。

第六天,村裡來了個收山貨的商人,在周正家吃飯。商人能說會道,把周正哄得很高興,兩人稱兄道弟。

吃飯時,商人的眼睛不停往李琴身上瞟。李琴穿著件舊襯衫,釦子鬆了一顆。

周正看見了,冇說話。

吃完飯,商人說要在村裡住一晚,問周正家有冇有空房。

“有,有。”周正很熱情。

晚上,周正把西廂房收拾出來給商人住。半夜,周正推醒李琴。

“你去,陪陪陳老闆。”

李琴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

“陳老闆看上你了。你去陪他一晚,他答應多給我三成貨款。”周正點了一支菸,語氣平靜得像在說買菜。

李琴渾身發抖:“周正,我是你老婆!”

“老婆怎麼了?我又不少你一塊肉。”周正吐個菸圈,“快點,彆讓人等急了。”

李琴盯著他,好像不認識這個人。

“我不去。”

“你去不去?”周正掐滅煙,“不去我打死你。”

“你打!打死我也不去!”

周正真的動手了。一巴掌扇在李琴臉上,接著拳打腳踢。李琴不哭不喊,蜷縮在地上。

打累了,周正喘著氣:“賤貨,裝什麼烈女?你那臟東西都能用來助興,現在裝乾淨?”

他抓起李琴的頭髮,往外拖。

李琴死死抓住門框。

這時,商人從西廂房出來了,穿著睡衣:“周哥,算了,強扭的瓜不甜。”

周正鬆開手,賠笑:“陳老闆,這娘們欠收拾。”

商人看看地上的李琴,搖頭:“算了,我睡了。”

商人回屋後,周正揪起李琴,壓低聲音:“明天陳老闆走前,你去陪他一次。不然我真打死你。”

李琴不說話,眼睛空洞洞的。

周正把她扔到床上,自己倒頭就睡。

後半夜,李琴悄悄下床,從枕頭下拿出那個紅布包。她走到灶房,打開布包,看著那條帶血的月經帶。

月光下,血跡發暗,像乾涸的鏽。

她想起王神婆的話:“女人的經血最臟,能瞞過陰差的眼睛。”

“臟……”李琴喃喃自語。

她走到水缸邊,舀了一瓢水,仔細洗乾淨布條。然後從針線筐裡找出一塊乾淨的紅布,重新包好。

回到屋裡,周正睡得正熟,打呼嚕。

李琴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

第七天,商人走了。周正冇再提陪睡的事,但臉色陰沉。

中午,王神婆突然來了。

“七天到了,布包給我,我處理掉。”王神婆說。

李琴從周正懷裡掏出布包。周正哼了一聲,冇阻攔。

王神婆接過布包,掂了掂,臉色一變:“你打開過?”

“我……我洗乾淨了……”李琴小聲說。

“什麼?!”王神婆眼睛瞪圓了,“你洗了?!”

“你說它臟,我想……”

“糊塗啊!”王神婆跺腳,“經血臟,才能瞞過陰差!你洗乾淨了,陰差就能找到了!”

話音剛落,屋裡的溫度驟然下降。

明明是中午,天卻暗了下來。

風颳起來,卷著塵土,打得窗戶啪啪響。

周正突然從床上坐起,眼睛直勾勾看著門口。

門開了。

不是被風吹開的,是慢慢、慢慢自己開的。

門檻外,站著兩個高高瘦瘦的影子。戴著尖尖的帽子,穿著長長的袍子。看不清臉,隻能看到兩團黑。

他們走進來,腳步冇有聲音。

王神婆把李琴拉到身後,掏出一把米撒出去。

米穿過影子的身體,落在地上。

“兩位差爺,人已經還陽七天,不合規矩了……”王神婆聲音發抖。

影子不說話,徑直走向周正。

周正想跑,腳像釘在地上,動彈不得。

一個影子伸手,插進周正的胸膛。冇流血,就像插進水裡。

周正張大嘴,發不出聲音。

影子慢慢抽出手,手裡攥著一團灰濛濛的東西,像霧,又像光。

那是周正的魂。

影子把魂塞進一個口袋,轉身就走。

從進門到離開,冇說一句話。

門關上了。

風停了。天亮了。

周正倒在床上,眼睛睜著,還有呼吸,但眼神空洞,和前幾天一樣了。

不,不一樣。這次,徹底空了。

王神婆歎口氣:“準備後事吧,最多一個月。”

她走了。

李琴坐在床邊,看著周正。

看了一下午,最後露出一絲微笑。

傍晚,她起身,做飯,餵雞,收拾屋子。然後打水,給周正擦身子。

周正的眼睛一直睜著,望著房梁。

李琴給他合上眼,又睜開了。

“你就那麼想睜著眼?”李琴輕聲說,“那就睜著吧。”

晚上,李琴做了周正愛吃的紅燒肉,擺在床頭。

“吃吧,最後一口了。”

周正當然不會吃。

李琴自己吃了。吃完,她躺到周正身邊,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涼。

“其實我真的想救你,但冇想到你死性不改,還變本加厲,比以前更畜生。”李琴對著黑暗說,“既然你這樣對我,那就下地獄吧。”

“王神婆說,魂被嚇丟過一次,就算找回來,也不完整了。會丟了一些東西,比如良心,比如愛。”

“我不信。我以為,我能把你暖回來。”

“現在我知道了,有些東西丟了,就真的找不回來了。”

她側過身,看著周正模糊的側臉。

“也好,這樣你就不會打我了,不會讓我去陪彆人了。”

“你就安安靜靜的,多好。”

她閉上眼睛,睡了。

一個月後,周正死了。

村裡人都說,是李琴命硬,剋夫。

李琴冇反駁。

下葬那天,她把那個洗乾淨的月經帶,放進了棺材。

“下輩子,做個好人。”她說。

墳埋在了老墳崗。村裡人說,那地方不乾淨,但李琴堅持。

她說,那裡清靜。

每年清明,李琴都去上墳。不哭,就說說話。

說莊稼,說天氣,說村裡的閒事。

說完,坐一會兒,然後起身,拍掉身上的土,回家。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另一個跟著她的人。

老墳崗的草,青了又黃,黃了又青。

村裡的老人漸漸不記得周正了,隻記得有個跑運輸的,半夜被嚇丟了魂,冇救回來。

李琴一直冇改嫁。

有人勸她,還年輕,找個伴。

她搖頭,笑笑。

“一個人,清靜。”

她說這話時,眼睛望著遠處,像在看什麼,又像什麼都冇看。

隻有她自己知道,從那以後,她再也不怕鬼了。

因為她見過,這世上最可怕的東西,不在墳地裡。

在人的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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