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飛和王麗去鎮上體驗情侶館。對鄉下人來說,那些用具讓他們大開眼界,乾到天黑了才意猶未儘的回家。
從鎮上回村有兩條路,一條大路平坦,但要繞遠,走下來得一個多鐘頭。另一條是山間小道,穿過老墳崗,半個小時就能到家。
“走小路吧,我太累了。”王麗靠在她男朋友李建飛肩上。
“你不怕?”李建飛摟緊她的腰,“那可是老墳崗,晚上冇人走的。”
“怕什麼,有你在呢。”王麗笑嘻嘻地說,“再說了,月亮這麼亮,跟白天似的。”
今晚的月亮確實亮得出奇。農曆七月十四,月亮圓得像個銀盤,把山野照得一片慘白。遠處黑黝黝的山林,近處隨風搖擺的莊稼,都蒙上了一層詭異的銀光。
“那就走小路。”李建飛又摸了把王麗的鮑,“不過你要是嚇著了,可彆怪我占你便宜。”
“德性!”王麗打了他一下,眼睛卻彎成了月牙。
兩人離開鎮子,拐上了一條土路。路兩邊偶爾有玉米地,一人多高的玉米稈在夜風裡沙沙作響,像是有無數隻手在撥弄葉子。
“這玉米長得真好。”王麗說。
“嗯,鍋底村今年要發財了。”李建飛隨口應道,眼睛卻往玉米地深處瞟。月光下,那些玉米稈的影子拉得老長,歪歪扭扭的,像是站著一個個細高的人。
走了一裡多地,玉米地到了頭。前麵是一片荒坡,稀稀拉拉長著些鬆樹。這就是老墳崗了。
村裡人都把先人葬在這裡。幾十座墳包散落在山坡上,有的有石碑,有的隻是個土堆。年頭久了,有些墳塌了一半,露出黑乎乎的洞口。
“真夠瘮人的。”王麗往李建飛身邊靠了靠。
“現在知道怕了?”李建飛嘴上這麼說,心裡也有些發毛。他從小在這長大,聽過不少關於老墳崗的鬼故事。但今晚為了在女朋友麵前逞能,還是選擇了這條路。
“我纔不怕。”王麗硬著頭皮說,手卻緊緊抓著李建飛的胳膊。
月亮被一片薄雲遮住,光線暗了些。墳地裡影影綽綽的,那些墓碑在月光下泛著青白色的光。不知哪座墳前還插著褪色的招魂幡,破布條在風裡有氣無力地飄著。
突然,王麗“啊”了一聲。
“怎麼了?”李建飛心裡一緊。
“你看那兒!”王麗指著不遠處一座墳。
李建飛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那座墳比較新,墳前擺著個花圈,紙花在月光下白得嚇人。花圈旁邊,好像蹲著個黑乎乎的東西。
“是野狗吧。”李建飛說,聲音卻有些發虛。
那東西動了動,慢慢站起來。看輪廓像個人,但佝僂著背,動作很奇怪。
“誰在那兒?”李建飛大聲問,手從口袋裡摸出了打火機。
那東西冇回答,反而轉過身,慢慢朝他們走來。月光下,能看出是個老頭,穿著深色衣服,走路的姿勢一瘸一拐的。
“是老孫頭吧,他有時候晚上出來看看墳。”李建飛鬆了口氣,小聲對王麗說。
老孫頭是村裡的孤寡老人,無兒無女,隔三差五幫著看看墳地,村裡給他口飯吃。
等那人走近了,李建飛打招呼:“孫大爺,這麼晚還在這兒啊?”
老頭在離他們幾步遠的地方停住了。月光照在他臉上,李建飛心裡“咯噔”一下。
這不是老孫頭。
老孫頭雖然年紀大,但臉是圓的,總掛著笑。眼前這張臉又長又瘦,臉頰凹陷,眼睛是兩個黑窟窿。最怪的是他的嘴唇,紫黑紫黑的,像是抹了墨水。
“你們……去哪啊?”老頭開口了,聲音嘶啞,像是從破風箱裡擠出來的。
“回……回村。”李建飛說,把王麗往身後拉了拉。
“回村好啊。”老頭慢慢地說,眼睛直勾勾盯著他們,“不過這條路晚上不好走,容易……迷路。”
“冇事,我們認得路。”李建飛想趕緊離開。
老頭卻往前湊了湊:“小夥子,有煙嗎?”
李建飛聞到了一股怪味,像是泥土混合著腐爛樹葉的味道。他搖搖頭:“我不抽菸。”
“不抽菸好,不抽菸好。”老頭喃喃地說,眼睛卻轉向了王麗,“這姑娘真俊,是你們村的?”
王麗嚇得不敢說話,隻是搖頭。
“走吧,不早了。”李建飛拉著王麗就要繞過去。
老頭突然伸出手,抓住了李建飛的手腕。那手冰涼冰涼的,像塊冰。
“急什麼,陪我說說話。”老頭說,手上力道大得出奇。
李建飛掙了一下,冇掙脫。他心裡發毛,猛地一甩,總算把手抽了回來。低頭一看,手腕上多了五個烏青的手指印。
“我們得走了!”李建飛聲音發顫,拉著王麗快步往前走。
走了十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
老頭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那影子在地上扭動著,像是有自己的生命。
“快走快走。”王麗帶著哭腔說。
兩人跑著穿過墳地。每座墳都像一隻潛伏的野獸,隨時會撲上來。李建飛總覺得有眼睛在暗處盯著他們,背後涼颼颼的。
“你看前麵!”王麗突然停下,指著不遠處。
路中間,蹲著個東西。看背影,又是那個老頭。
“不可能!”李建飛頭皮發麻,“我們明明從他身邊跑過來的,他怎麼會跑到前麵?”
老頭慢慢站起來,轉過身。還是那張瘦長的臉,紫黑的嘴唇。他咧開嘴笑了笑,露出黑黃的牙齒。
“你們……走錯路了。”老頭說。
“你……你到底是什麼東西?”李建飛大聲問,聲音在空曠的墳地裡迴盪。
老頭冇回答,隻是抬起手,指了指旁邊一座墳。那座墳很老了,墳頭塌了個大洞,墓碑斷成兩截。
“那是我的家。”老頭說,“進來坐坐?”
王麗尖叫一聲,死死抱住李建飛的胳膊。
李建飛咬牙,從路邊撿起一塊石頭:“滾開!不然我不客氣了!”
老頭嘿嘿笑起來,笑聲像夜貓子叫。他不僅冇退,反而朝他們走來,一步,兩步,腳步很輕,幾乎冇聲音。
“跑!”李建飛喊了一聲,拉著王麗就往回跑。
他們拚命跑,可腳下的路好像變長了。兩旁一座座墳包飛速後退,可路就是冇有儘頭。月亮不知什麼時候又被雲遮住,四週一片昏暗。
“等等,你看那兒!”王麗氣喘籲籲地停下。
前麵不遠處,有座墳前亮著兩點綠瑩瑩的光,像是眼睛。仔細看,是個穿白衣服的人,背對他們蹲在墳前。
“繞過去。”李建飛說,聲音發乾。
他們小心翼翼地繞路,隔那人十多米。走到並排時,李建飛忍不住看了一眼。
那是個女人,長髮披散著,正用一把木梳慢慢梳頭。一下,兩下,動作機械而緩慢。她麵前冇有鏡子,隻有一塊破了一半的墓碑。
女人似乎察覺到有人,梳頭的動作停了。她慢慢轉過頭。
李建飛看到了一張浮腫的臉,慘白慘白的,眼睛隻剩下眼白。她的脖子上有道深深的勒痕,紫黑紫黑的。
“我美嗎?”女人問,聲音尖細,像指甲刮玻璃。
王麗腿一軟,差點摔倒。李建飛趕緊扶住她,頭也不回地往前衝。
“我美嗎?”女人的聲音追著他們,越來越近,“我美嗎?”
他們跑到一座大墳後麵,背靠著冰冷的墓碑喘氣。周圍安靜下來,隻有風吹過鬆樹的嗚嗚聲。
“我們是不是……遇到鬼遮眼了?”王麗小聲說,眼淚流下來。
李建飛也不知道。他從小聽老人說,鬼遮眼就是在一個地方繞圈子,怎麼也走不出去。現在的情況,真的很像。
“彆怕,我有辦法。”李建飛想起老人說的,遇到鬼遮眼要罵臟話,鬼怕惡人。他深吸一口氣,扯開嗓子大罵:“操你媽的!有種出來!躲躲藏藏算什麼!”
罵聲在墳地裡迴盪,驚起幾隻夜鳥,撲棱棱飛走了。
四周更安靜了。
“管用嗎?”王麗小聲問。
“不知道,再走走看。”李建飛說。
他們繼續往前走,這次好像有了變化。前麵的路漸漸清晰,能看見遠處的村莊燈火了。
“快到了!”王麗興奮地說。
可就在這時,路中間又出現了人影。不是一個人,是三個。一個老頭,一個白衣女人,還有一個小孩,蹲在地上玩什麼。
月光從雲縫裡漏出來,照亮了他們的臉。
老頭就是剛纔那個,瘦長臉,紫嘴唇。女人是梳頭的那個,脖子上勒痕明顯。小孩大約七八歲,臉色青灰,手裡拿著一截人骨頭,在地上劃拉著。
三個人,不,三個鬼,擋住了去路。
“此路是我開……”老頭嘶啞地說。
“此樹是我栽……”女人尖聲接上。
小孩抬起頭,咧開嘴笑了,嘴裡冇有牙齒,隻有一個黑窟窿:“要想從此過……留下來……”
“留下來……”三個鬼一起說,聲音重疊,陰森森的。
李建飛知道跑不掉了。他心一橫,從口袋裡掏出打火機,又撿起一根帶有黃葉的枯樹枝點上。火光雖然微弱,但在黑暗裡格外醒目。
“讓開!不然燒了你們!”他舉著火把,惡狠狠地說。
三個鬼往後退了退,似乎怕火。但隻是退了幾步,就停住了。
“火……好啊……”老頭喃喃說,“我們冷……好冷……”
“對,冷……”女人說著,朝火把伸出手。她的手指又長又白,指甲烏黑。
李建飛揮舞火把,不讓她靠近。可火把上的火苗越來越小,樹枝快燒完了。
“怎麼辦……”王麗已經哭不出聲了,隻是發抖。
這時,遠處傳來一聲雞叫。
“喔喔喔……”
天快亮了。
三個鬼聽到雞叫,都是一愣。老頭最先開始變淡,像融化的冰,慢慢消失在空氣裡。接著是女人,最後是小孩。小孩消失前,還朝他們揮了揮手裡的人骨頭。
轉眼間,路上空空如也,好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東方天空露出了魚肚白。第一縷晨光照在墳地上,那些墓碑、墳包都清晰起來。夜晚的陰森詭異褪去,隻剩下一片荒涼。
原來,他們在這條路上繞了一夜,感覺隻有兩個小時。
“走,快走。”李建飛拉著王麗,幾乎是踉蹌著跑出了墳地。
回到村口時,天已亮。早起下地的村民看見他們,打招呼:“建飛,這麼早從哪兒回來啊?”
“鎮上。”李建飛含糊應了一聲,拉著王麗往家走。
路過村頭老槐樹時,遇到了早起遛彎的劉爺爺。劉爺爺九十多了,是村裡最年長的人。
“劉爺爺早。”李建飛勉強笑了笑。
劉爺爺眯著眼睛看了他們一會兒,特彆是盯著李建飛手腕上的烏青指印看了半天。
“你們……昨晚走老墳崗了?”劉爺爺問。
李建飛點頭。
“遇到什麼了?”
李建飛把經曆簡單說了說。王麗在旁邊補充,說到三個鬼時,又哭起來。
劉爺爺聽完,歎了口氣:“你們遇到的是老陳頭一家。八十年前,老陳頭懷疑老婆偷人,半夜用繩子勒死了她,又毒死了七歲的兒子,自己喝了農藥。一家三口,都埋在老墳崗。”
“可……可那老頭讓我們留下來……”王麗顫抖著說。
“冤死的鬼,找不到替身,就投不了胎。”劉爺爺說,“他們等了幾十年,就想找替死鬼。你們運氣好,雞叫了,天亮了,鬼必須回去。不然……”
劉爺爺冇往下說,但李建飛和王麗都明白“不然”後麵是什麼。
回到家,李建飛倒頭就睡。他做了個夢,夢見自己又走在老墳崗。月亮很亮,那個瘦長老頭站在路中間,朝他招手:“來啊,來我家坐坐……”
李建飛驚醒了,渾身冷汗。
從那以後,他再也不敢晚上走老墳崗。不光他,王麗也變了,以前天不怕地不怕的姑娘,現在天黑就不敢出門。
村裡人知道了他們的經曆,一傳十,十傳百。老墳崗的鬼故事又添了新版本,說得有鼻子有眼。老人們用這事教育小輩:晚上彆亂跑,特彆是月圓之夜,陰氣最重的時候。
李建飛手腕上的烏青指印,過了一個多月才慢慢消退。可有些東西,看不見的痕跡,可能永遠都不會褪去。
每個月的月圓之夜,李建飛都會從夢中驚醒。夢裡總有那三個鬼,老頭、女人、小孩,在月光下朝他招手,聲音幽幽的:“來啊……來啊……”
他總會猛地坐起,看向窗外。月亮懸在天上,圓得像個銀盤,冷冷地照著沉睡的村莊,照著遠處的老墳崗,照著所有白天看不見的,夜晚纔會出來的東西。
而王麗,她再也冇晚上出過門。
那夜的經曆像一道深深的刻痕,烙在了他們心裡。鄉村的夜晚依舊美麗,月光依舊皎潔,可對他們來說,那銀白色的光裡,永遠藏著三個鬼影,和那句幽幽的邀請:
“來啊……來我家坐坐……”
月光如水,墳地如墨。鄉村的夜,從來就不隻屬於活人。那些長眠的,未眠的,都在黑暗裡睜著眼睛,看著每一個過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