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早晨,山裡的霧還冇散。李大頭髮動了三輪摩托,發動機突突突地響起來。王國翠把最後兩筐菌子搬上車廂,拍了拍手上的土。
“快點,磨蹭啥呢?”王國翠催道,“去晚了縣裡好位置都被占了。”
“急啥,我這不弄好了嗎?”李大頭擰了擰油門,三輪車往前躥了一下。
山路上霧氣繚繞,三輪車的車燈勉強照出前麵幾米的路。路兩邊是茂密的鬆樹林,鬆針上掛滿露水。偶爾有鳥從樹林裡飛出來,撲棱棱的。
王國翠坐在李大頭旁邊,裹了裹外套:“這天,早上還挺涼。”
“涼點好,菌子水分不會蒸發。”李大頭說。
他們住在山裡的李家村,靠山吃山。夏天菌子多,就采了到縣城賣。三輪車是去年買的二手貨,雖然破,但能裝貨,還能代步。
山路顛簸,開了兩個多小時,終於看到縣城的輪廓。
太平縣城比鎮子大得多,幾條街縱橫交錯。今天是週末,趕集的人多。李大頭熟門熟路地把三輪車開到老菜市場門口,找了個空位停下。
“就這兒吧,人多。”王國翠說著開始卸貨。
新鮮菌子一擺出來,就有人圍上來。鬆茸、牛肝菌、雞樅菌,都是山裡剛采的,沾著泥土,鮮得很。
“這鬆茸咋賣?”
“二百一斤,大姐你看多肥實。”王國翠拿起一朵鬆茸,白白胖胖的。
生意不錯,到中午時賣了一半。兩人坐在三輪車旁啃饅頭,就著白開水。
“剩下的下午能賣完不?”李大頭問。
“懸,今天來得晚了點。”王國翠抹抹嘴,“要不就住一晚?明早再賣賣看。”
李大頭想了想:“住哪兒?又住那破地方?”
“便宜啊,一晚上二十塊,還想要啥?”王國翠白了他一眼,“去住賓館,一晚一百多你捨得麼?
李大頭不說話了。確實捨不得。
下午生意一般,到四點多還有一筐菌子冇賣出去。
“今天掙了六百多。”王國翠數著錢,挺滿意。
“那住店吃飯得花掉一百。”李大頭心疼。
“摳門樣兒。”王國翠戳他腦袋,“走,買點東西去。”
他們在縣城轉了轉,買了些日用品,還給兒子買了件新衣服。天擦黑時,王國翠說餓了,兩人找了家小麪館,吃了碗麪。
吃完麪,天完全黑了。縣城的夜晚比村裡亮堂多了,路燈都開著。
李大頭髮動三輪車,按著記憶往那家小旅館開。
“平安旅館”在縣城邊上,是棟三層小樓,看起來有些年頭了。牆皮脫落了不少,露出裡麵的紅磚。門口招牌的燈壞了兩個字,“安旅館”三個字忽明忽暗。
李大頭把三輪車停在後院,鎖好車,背上包,和王國翠一起走進去。
前台坐著個老太太,正在打毛衣。聽見有人進來,頭也不抬:“住店?”
“嗯,一間房。”李大頭說。
“二十,押金二十。”老太太還是冇抬頭。
李大頭交了錢,老太太遞過來一把鑰匙:“206,二樓。”
樓梯是水泥的,很陡。牆上有不少塗鴉,還有小孩畫的亂七八糟的圖案。二樓走廊的燈是聲控的,但反應遲鈍,得好幾秒才亮。
206房在走廊中間。開門進去,房間很小,一張雙人床幾乎占滿了空間。有台老式電視機,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窗戶對著後院,能看到他們的三輪車。
“將就一晚吧。”王國翠把包扔床上。
房間有股黴味,李大頭打開窗戶通風。後院的燈壞了,黑黢黢的,隻能隱約看見三輪車的輪廓。
“我去洗洗。”王國翠拿著毛巾和換洗衣服出去了。
公共衛生間在走廊儘頭。李大頭坐在床上抽菸,等著。
過了十來分鐘,王國翠回來了,頭髮濕漉漉的。
“水咋樣?”李大頭問。
“溫吞水,勉強能洗。”王國翠擦著頭髮,“你也去洗洗,一身汗味。”
李大頭去衝了個澡,水果然不熱,涼颼颼的。回到房間,王國翠已經躺在床上了,在看電視。
電視隻能收到幾個台,雪花點多。看了一會兒新聞,王國翠打了個哈欠:“困了,睡吧。”
李大頭關了電視和燈,躺下了。
床墊很硬,彈簧硌人。被子有股說不出的味道,像是很多人蓋過冇洗乾淨。李大頭翻了個身,儘量不去想。
窗外偶爾有車經過,燈光在牆上閃過。遠處傳來狗叫聲。
不知過了多久,李大頭被一陣聲音吵醒。
像是很多人在說話,嗡嗡嗡的。他睜開眼,房間裡一片漆黑。摸出手機一看,淩晨一點二十。
聲音是從門外傳來的,很清晰。李大頭推了推王國翠:“國翠,醒醒,你聽。”
王國翠迷迷糊糊:“啥呀?”
“有聲音。”
兩人安靜下來聽。確實有聲音,像是很多人在走廊上走動,還有低語聲。
“這大半夜的,鬨啥呢?”王國翠嘟囔。
“我去看看。”李大頭下床,走到門邊,把耳朵貼在門上。
聲音更清楚了,確實是很多人在外麵。還有彆的聲音,像是……呻吟?
李大頭輕輕擰開門把手,拉開一條縫。
他愣住了。
走廊完全變樣了。燈光變成了暗紅色,牆上佈滿了深色汙漬,像血。地上有液體在流動,黏糊糊的。
最可怕的是,走廊上有人。不,那不是活人。
他們穿著破爛的衣服,有的冇有頭,有的冇有胳膊,有的肚子破開個大洞,腸子拖在地上。他們在走廊上遊蕩,發出嗚嗚的聲音。
李大頭猛地關上門,後背抵在門上,大口喘氣。
“咋了?看見啥了?”王國翠問。
“外……外麵……”李大頭話都說不利索了,“有鬼!”
“胡說八道啥呢!”王國翠不信,走過來要開門。
“彆開!”李大頭攔住她。
但已經晚了。門自己開了,一股力量把他們拽了出去。
兩人摔在走廊上。王國翠抬頭一看,尖叫起來。
那些東西發現了他們,慢慢地轉過身,朝他們走來。
一個冇有下巴的東西伸出手,手上的肉爛乎乎的,能看見骨頭。一個女的,頭髮掉光了,頭皮上全是爛瘡,眼睛是兩個黑洞。還有一個,半邊臉冇了,腦漿子從腦袋裡流出來,滴滴答答掉在地上。
“跑!”李大頭拉起王國翠就跑。
走廊好像變長了,兩邊的門都打不開。身後,那些東西不緊不慢地跟著,越來越近。
前麵出現一道門,微微開著。李大頭想都冇想,拉著王國翠衝了進去。
門在身後關上。
他們發現自己在一個大廳裡。這個大廳很大,像是舊時的禮堂。屋頂很高,掛著破破爛爛的吊燈,發出昏黃的光。
大廳裡有很多人,或者說,曾經是人的東西。
他們圍成一個個圈,好像在做什麼。李大頭仔細一看,差點吐出來。
一個圈裡,幾個人在撕扯一具屍體。屍體被撕成幾塊,內臟流了一地。一個人抓起一把腸子,塞進嘴裡嚼著,血從嘴角流下來。
另一個圈裡,一個東西被綁在柱子上,幾個人拿著刀,一片片割他身上的肉。每割下一片,就引起一陣歡呼。被割的人還活著,發出淒厲的慘叫。
還有一個圈,幾個人在玩“遊戲”。他們把一個人的腦袋擰下來,當球踢。腦袋在地上滾,眼睛還在眨巴。
大廳中央有個台子,台子上正在舉行什麼儀式。一個穿黑袍的人站在台上,手裡拿著一個人頭。台下跪著一片人,都在磕頭。
王國翠捂住嘴,強忍著不吐出來。李大頭的腿直髮軟,但他知道不能停。
“找出口!”他拉著王國翠往大廳邊上摸。
他們貼著牆走,儘量不引起注意。但那些東西還是發現了他們。
一個正在啃胳膊的東西抬起頭,爛掉一半的臉上,一隻眼珠轉了轉,盯著他們。然後他站起來,朝他們走來。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很快,大廳裡所有的東西都停下了手裡的“活動”,齊刷刷地轉過頭,看向李大頭和王國翠。
“跑!”李大頭喊道。
他們在大廳裡狂奔。那些東西在後麵追,速度不快,但數量多,四麵八方圍過來。
前麵有個小門。李大頭一腳踹開門,拉著王國翠衝進去。
門後是個樓梯,通往樓下。他們順著樓梯往下跑,跑了不知道多少層,終於到了一個地下室。
地下室很黑,隻有牆上幾盞油燈閃著微弱的光。這裡堆滿了雜物,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腐臭味。
“這……這是哪兒?”王國翠喘著氣問。
“不知道,但得找路出去。”李大頭說。
他們在地下室摸索。突然,王國翠踩到了什麼東西,軟軟的。
她低頭一看,是一具屍體。不,不止一具,是很多具。地上堆滿了屍體,有的已經爛得隻剩骨頭,有的還在腐爛,爬滿了蛆蟲。
“啊!”王國翠尖叫起來。
叫聲在寂靜的地下室迴盪。然後,他們聽到了彆的聲音。
窸窸窣窣的,像是很多蟲子在爬。聲音越來越近,從四麵八方向他們湧來。
油燈的光太暗,看不清楚是什麼。直到那些東西爬到腳邊,他們纔看清——是老鼠,但又不是普通老鼠。
這些老鼠個頭很大,像小貓一樣。它們的眼睛是紅色的,牙齒又尖又長。最可怕的是,它們身上沾滿了血和碎肉,有的嘴裡還叼著人的手指頭、耳朵。
老鼠群像潮水一樣湧來,很快就把他們圍住了。
“上樓!快上樓!”李大頭拉著王國翠往回跑。
老鼠在後麵追,密密麻麻,數不清有多少。他們衝上樓梯,拚命往上跑。
跑回大廳時,那些東西還在。他們看到李大頭和王國翠又回來了,發出怪笑,圍了上來。
前後都是敵人,無路可逃了。
李大頭護著王國翠,背靠牆壁。一個冇有下巴的東西最先撲上來,李大頭一腳踹開它。另一個腦袋隻剩一半的東西抓住王國翠的胳膊,王國翠尖叫著掙紮。
越來越多的東西圍上來,他們聞到了腐臭味、血腥味,看到了爛肉、白骨、腸子、腦漿。
就在這時,李大頭瞥見大廳另一邊有扇門,門縫裡透出一點光。
“那邊!”他喊道,拉著王國翠衝過去。
他們撞開擋路的東西,拚命往那扇門跑。一個肚子破開的東西抓住了李大頭的腿,李大頭使勁踹,踹掉了幾根手指。
終於到了門前,李大頭擰開門把手,衝了進去。
門後是個走廊,看起來很正常,白色的牆,明亮的燈光。他們衝進去,反手關上門,用背頂著門。
門那邊傳來撞擊聲,還有嘶吼聲。但門很結實,撞不開。
兩人順著走廊跑,拐了幾個彎,看到一扇熟悉的門——206,他們的房間。
李大頭推開門,房間裡還是老樣子,床、桌子、電視機。窗外天已經矇矇亮了。
“我們回來了?”王國翠不敢相信。
“快,馬上走!”李大頭說。
他們胡亂把東西塞進包裡,衝下樓。前台老太太還在打毛衣,看見他們匆匆忙忙下來,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打毛衣。
衝到後院,三輪車還在。李大頭髮動車子,王國翠跳上車廂。
三輪車突突突地開出去,開出旅館院子,開上大路。
天還冇大亮,街上冇什麼人。三輪車一路狂飆,開出縣城,開上回村的山路。
開了半個多小時,李大頭才放慢速度。兩人都喘著粗氣,驚魂未定。
“剛……剛纔那是啥?”王國翠問,聲音還在發抖。
“不知道。”李大頭搖頭,“反正不是啥好東西。”
太陽升起來了,金光照在山路上。路兩邊的樹林綠油油的,鳥在叫,空氣清新。一切都那麼正常,好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但李大頭不敢停,一直開,開回村裡。
到了家門口,熄了火,兩人坐在車上,半天冇動。
兒子跑出來:“爹,媽,你們回來啦!”
看著兒子天真的臉,李大頭和王國翠才真的相信,他們回來了,回到正常的世界了。
那天之後,他們再也冇去那家旅館。甚至很少去縣城了。
有時候半夜醒來,李大頭還會想起那個暗紅色的走廊,那些爛掉的臉,那些腸子和腦漿。王國翠也是,經常做噩夢,夢見被那些東西追。
但他們誰也冇對外人說。說了也冇人信,隻會覺得他們瘋了。
隻有他們自己知道,那晚他們去了一個不該去的地方,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
菌子季節快過去了,山裡的菌子越來越少。這天,李大頭又采了一筐菌子,準備明天去鎮上賣。
傍晚,他坐在院子裡修三輪車。王國翠在廚房做飯,炊煙裊裊升起。
兒子在院子裡玩,追著小雞跑。
一切都很平靜,很美好。
風吹過院子,帶來山裡的氣息。鬆濤陣陣,像是低語。
李大頭站起身,望向遠山。山還是那座山,鬱鬱蔥蔥,在夕陽下鍍上一層金邊。
但他知道,有些東西,就藏在平常之下。在你最不經意的時候,它會露出真麵目。
就像山裡的菌子,有的鮮美,有的有毒。你永遠不知道,下一朵采到的,會是什麼。